斜晖·日暮

第一章 1 途穷日暮

　　残阳如血。喀布悲壮得令人心悸。

　　见惯了林立的水泥丛林与灰蒙蒙窄小的天空；见惯了都市的喧嚣与嘈杂；喀布的宁静，辽阔，苍茫，蔚蓝一下子俘获了我的心。我自以为见多识广的傲慢在此时一下子羞怯得如直不起腰的小草。

　　彤红的夕阳为咯布辽阔的沙海与草甸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我与艾娃站立在草地上，渺小地如同一颗沙粒。

　　喀布，这个中国地图上连一个小点也不算的西北边陲小镇就是这样迎接我的，我就是这样被它震撼得晕了头。我脑中只有一个词：“残阳如血”。这是一个老套的词语，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它。

　　日他母亲的，我真贫乏。

　　艾娃是我在林城捡来的，也可以说是我在林城被艾娃捡到，这其实并不重要，反正我们的相遇有太多的偶然。在林城的一夜狂欢之后，艾娃就一直和我在一起，成为我逃亡路上的旅伴。我们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陆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一路奔走，纵横了好几个来回。我们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地匆匆奔走，任何地方都不敢停留三天以上，因为我是一个身负重案，身携巨款的通缉犯。艾娃说，男盗女娼，绝妙搭配。我苦笑。

　　喀布是艾娃的家乡，可艾娃对它却没有过一点眷恋，她曾多次给我描述喀布的偏远、贫穷、落后。若不是艾娃的母亲生病，艾娃要回家探望这个机缘，估计我可能无缘步入这边陲小镇，更无缘见识它雄奇与苍凉。

　　艾娃母亲的病其实并不要紧，只是这个贫穷了一辈子的母亲总是怕花钱，病了就扛着，这次差点扛丢了自己的性命。艾娃带着母亲在省城住了十几天院，人就结结实实的健康归来了。艾娃一直埋怨母亲有病不治的愚昧，其实艾娃每月寄回来的钱早以使她们家成为当地的小康之家了。在艾娃责怪与埋怨下，她母亲像一个作错事的孩子，默默地劳作着，一句话也不回应。在她的心里，经多见广的女儿永远是对的。

　　我在喀布停留了一个多月，这是我这三年来最长的伫足。这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都在奔走，飘荡。我真的很累，奔走的辛劳与每夜噩梦的折磨，远远超出我当初踏上逃亡之路的心理预想。但是在喀布我却能日日享受酣睡的快乐，这一个月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喀布是一个只有2000多口人的小镇，地处西北偏僻之地，靠天恩赐的农牧业使它贫穷到了极点。几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似乎是它唯一拥有现代化的玩意。我觉得喀布是不应该贫穷的，只是潜质没有被利用而已。它在两条国道的交汇处，一条通向张掖、酒泉、敦煌方向，一条通向包头、齐齐哈尔。如果利用这一优势，它就不会太差劲，况且它真的很美，是我惯常所未经历的美。艾娃也许是见惯了这些沙漠和草场，所以她怨恨喀布的贫穷，一心要逃离这个生养自己的地方，宁愿在繁华的都市跌的伤痕累累。

　　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决定，说实话这个决定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些年我惶惶如丧家之犬，没有过片刻的安闲与宁静。从在宁城听到子宁和新刚的死讯起，我就一直在逃跑。每天清早乘上任意一辆开往任意方向的长途大巴，一直在大巴上度过一天的时日，夜幕将至的时候，随意找一个城市落脚。白天，长途大巴是最安全的地方；夜里，城市的酒吧茶肆，歌厅舞场又为我提供可靠的庇护。我在每个城市都不敢呆过三天以上，因为在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我随时都有被人认出的危险，随时都有被铐上铁手镯推入囚车的可能。我就是这样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流窜着。开始是我一个，后来是我和艾娃。我不停地变换着身份：观光客、出差者、商人等等。几个身份证多张充有巨资的信用卡为我们提供了一路奔走并挥金如土的资本。就这样奔走，漫无目的，只求逃生。

　　我没有崩溃是因为冷静与理智，艾娃没有厌倦可能是因为新奇与刺激，也可能是因为我。无论怎么说，现在我很累了，我想安静，当初劫押钞车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生活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我想在喀布休憩，希望喀布成为我与过去绝缘的地方，希望喀布能让我成为一个没有过去，单纯如白纸的人。我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妄想，说不定追捕者正凭着他们认定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信条和机敏的嗅觉尾随而至呢，定居对我而言是极大的冒险。理智如此，但我心里的冲动却十分强烈，我希望有一个栖息地让我惊恐的心归于平静，哪怕这样的平静只有一天。

　　喀布，我选定你了！

　　我将这个决定告诉艾娃，她说我疯了。是的，我疯了。虽然我理智而冷静，但现在我真的是疯了，我要理智而冷静到疯一回。

　　喀布东面有一条河叫喀河，河谷很深水流却很小。西北的河大多都如此，小小的水流就能把疏松的黄土冲成很深很深的沟壑，像大地裂开的巨大伤口。喀河的河谷之上有很大一片断壁残垣，艾娃的父亲艾勒大叔告诉我，那里在很早很早以前是一个驿栈。我现在就站在它跟前，任无际的沙蒿荒凉着我的眼睛，任思绪飘得很远很远。这个驿栈应该不大，从眼前依稀可辨的围墙就可以确定。也许它先前只是个小得几乎被人忘却的驿栈，一个老驿卒，几匹驽马，日日年年，无人光临，闲适且寂寞着；也许它曾是一个位置关键的驿栈，每日官车急马，迎来送往热闹非凡。这一切都离现在太久远了，久远到连个背影也看不到，只有满目的沙蒿与四周残断的墙垣昭示着它的存在。

　　它走过历史，横亘在被现代文明遗弃的喀布，横亘在我这个亡命天涯，前路莫测的沦落人面前。世事苍茫，怎一个缘字了得。

　　突然，一个想法在我心中突兀而起。我想，这个废弃的驿栈也许是上苍留给我的栖息场所，它寂寞了许多年月，也许就是等我将它重建。对！我要重建它，建一个驿栈给自己奔走的脚步和无家的心灵栖息。我知道艾娃虽然憎恶喀布，但面对都市无根的漂泊和不堪回首的过往，她也是心有余悸的。其实她憎恶的不是喀布，而是贫穷与闭塞，在某些情况上，艾娃和她母亲一样，穷怕了。

　　我决定留在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