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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姐儿的藤

作者: 果子秋 完成状态:已完结

翠姐儿的藤

  一

  翠姐儿是当时乌乐村唯一会看小说的女孩。

  翠姐儿出生在一个较为开明殷实的家庭,她母亲在生了十一个儿子后,四十八岁就生了她。

  乌乐村的人都说翠姐儿天生富贵命,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村子里,翠姐儿不但没有受到低等的看待,甚至比很多男孩儿都幸福。比如她不用小小年纪就必须到河里挑水,不用钻到幽深茂密的山上砍柴,不用陪了父母无休无止地耕种劳作,更为幸运的是,她还可以看一些在村人眼中是如此高深莫测的小说。

  那些小说是翠姐儿第三个嫂子过门时带来的,起初的两三年,她在劳作的闲暇还会看看,但之后就再也没了心思,最后一股脑全给了翠姐儿。

  受过书本熏陶的翠姐儿,随了年龄的增长,心神像只刚刚长满羽翼的小鸟,经常会扑啦啦地扇动那对刚长成的翅膀,想飞出这严严实实围拢在四周的重重大山。

  其实这大山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出口。

  有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河蜿蜒着从山的裂缝之间穿流进来,直萦绕到村子的旁边。小河仿佛是一位童心未泯的老顽童,在流经了一段寂寥无人的旅程后,拐了个大弯,却发现这大山的夹缝里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小小的村子,立即雀跃起来。你看他哼唱着轻快的曲子,不时触碰一下岩石,激起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或是伸出柔长的手臂,拂动着正在岸边临水自照的柳枝儿,恍若一位满眼怜爱的老人在逗弄她的孙子。

  翠姐儿知道小河很爱乌乐村,因为小河流到村尾的时候不再是贴着河床的鹅卵石轻轻快快地过去,而是储成一片水面广阔平缓的深水潭,大概是依恋着乌乐村,在经过村子的最后时刻,想尽办法停留长点时间。

  喜欢读小说的翠姐儿,也读懂了小河的这些心思。于是,她很爱到那片深沉碧绿的深水潭边去看上面浮动着的那些水卷卷,看得久了,恍惚间就觉得这些水卷卷其实是小河正在不停向她和村子挥手告别呢。这时,她就会觉得很惆怅,总觉得小河最终还是抛下这给大山重重围拢的村子,去寻找广阔的世界了。更有的时候,她甚至会幻想自己化作了一只小甲虫,坐在光滑的竹壳上,随了河水去漫游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

  有一次,翠姐儿不经意地对母亲说想随了河水去漫游远方,母亲惊异地打量了她很久,然后问她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翠姐儿说是在深水潭边看到那些水卷卷的时候想到的,母亲一听,更为惶恐,连连惊呼:你怎么可以到那个深水潭边去?

  看到母亲的这种反应,翠姐儿立即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该跟母亲提起这个深水潭。这个深水潭,其实是整个乌乐村人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

  据说,很多很多年前,一个村民到河里去捕鱼,过了午夜都没回来,出去找的人就在那个深水潭边找到了他带去的鱼篓,人呢,却让他自己带去的鱼网给缠住溺死在水中了。那是个有着多年捕鱼经验的壮年汉子,村人对此都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偏偏又有一位懂水性的女人在那里遇溺,结果便有人议论开了,说大概是因为那汉子去到那边的世界感到寂寞,便拉了个人去作伴,说不准什么时候还要拉多几个呢。星月灿烂的夜晚,当老老少少少都聚集在村头那棵大榕树底下乘凉的时候,一些喋舌的老人总会煞有其事地说起这些,说完还不忘指指那黑窟窿般的前方:就是那个深潭,溺死的两个人都是在那棵铁花树对出来的那块地方。听得人便无端地觉得四周那些黑窟窿般的地方里隐藏着很多鬼魅,你看不见它们,它们却骨碌碌地看定了你。

  翠姐儿听得毛骨悚然,她在告诫自己:以后不再到那似乎笼罩满妖邪气味的深水潭边去。但当第二天阳光遍照大地的时候,她又不记得了这所有的告诫,太阳照耀下的深潭坦荡清朗得甚至让她怀疑老人嘴里的传说。

  母亲仍然不放心翠姐儿,她发现翠姐儿不但没有终止去深水潭边,而且有几次还莫名其妙地登上那座不知什么年代建成也不知建来作什么用途的碉堡楼。碉堡楼古老斑驳,门墙倾歪,阴森黑暗,像一个怪诞老人挺着不怎么硬朗的腰杆,高高地站立在村子后面的一个角落。很是惊恐的母亲有一次跟踪翠姐儿踏着那些长满苔鲜的石阶上了碉堡楼的楼顶,看到她先是极其兴奋地在楼顶跑了一大圈,然后就站到了楼顶的边沿,忘乎所以地张开双手,就像只展翅欲飞的鸟儿。母亲给吓坏了,一个箭步冲出去,紧紧地拽住她,接着吆喝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惊骇而凄厉,翠姐儿在那一刻给吓蒙了:什么想干什么?

  母亲将翠姐儿推回到楼顶的中央,这才哭出了声:翠姐儿,这些年,全家不是对你很好的嘛?你究竟有什么不开心?你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我这把年纪也不想活了。

  翠姐儿这下可更懵懂了:妈,你怎么就不想活了呗?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要你才能讲得清楚呢,你说,刚才站在这楼顶的边沿,张开双手,你究竟想干什么?时不时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妈,你是说这个呀,没有,这碉堡楼是村子里最高的地方,我跑到这来只是想看得更远点。”

  “更远点?”

  “对呀,更加远点,我觉得给这重重大山压得很憋闷,对了,妈,你知道那更远的地方是个怎样的世界吗?”

  “出了我们村子,还是重重的大山呀,你不也是从这河沿上的小路走出去好几回吗?”

  “是啊,走了好远好远,还是那重重的大山,但,这山总该有终止的时候吧?那没山围拢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

  “翠姐儿,回去吧,看那些书将你的心都带野了。”

  母亲始终认为是三嫂带回的那些书将翠姐儿的心带野了,她也是在这出生的,还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来没想过山外究竟是什么世界。

  三

  后来,翠姐儿又尝试了几次想沿着那条小路走到大山的尽头,都没有成功,结果惟有不情不愿地嫁给了河对面的舟子。母亲说舟子家无论怎么说在村里也算是大户人家,起码可以让娇生惯养的翠姐儿过得好点。

  翠姐儿嫁给舟子的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女儿满月的那一天,舟子说,翠姐儿,你是读过书的人,就给女儿起个响亮的名字吧。翠姐儿想都没想,说那就叫望云吧。

  舟子的母亲却不喜欢这个名字,说一个农家女娃,却起了个连丁点泥土气息都没有的名字,怪可笑的。但翠姐儿不管,她不但不打算给女儿改名字,而且还将她读过的书整理得齐齐整整的,尽管,所有的书都几乎已泛着陈旧的灰黄,还散发着一种湿湿润润的晦涩。其实,自从结婚之后,她已不再看书了,但她总隐约地觉得不该将这些书扔掉,而应该将它们保存好,或许还可以将它们传递到望云的手中。

  翠姐儿的好命运不能伴随她的一生,在望云刚刚两岁的时候,舟子患了不治之症,挨了大半年痛苦的日子,好端端的一个人硬是被折磨得形枯骨瘦,撒手人间的时候,净是剩下了瘦骨伶仃的身躯。

  为不再具有任何生机的舟子擦拭过身子,换上寿衣,将他抱入棺木,然后看着村里的男人抬着舟子的棺木在一路唢呐一路鞭炮中进了那茂密的山林,翠姐儿由始初的低低啜泣最终演变成了号啕大哭。村里的三姑六婆都道这是翠姐儿对舟子的深情厚意,都凄切着神情拉了她好生劝说。

  见到翠姐儿这般号啕大哭,两岁多的望云看了看四周之后,终于也哭出了声,只不过眼里流露的并不是悲切,而只是一种惶恐不安,她不知道舟子的离去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舟子走后,翠姐儿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村里很多人都曾听见她在夜深之时的偷偷哭泣,那细细悲悲的啜泣声冷凝了她窗外的那片空气,也悲凉了旁听者的心。

  舟子的离去,却似乎令翠姐儿真正地成长起来。

  细心的母亲发觉,她那总喜欢往远处延伸飘荡的眼神此时收敛了不少:她不再到深水潭边去看流水,不再爬上碉堡楼顶去展翅欲飞,她的日子开始只围着一个人兜兜转转,那人,就是望云。

  翠姐儿,这回你可真是落地生根了,母亲稍为安心地说。

  翠姐儿淡淡地笑笑:你不是说过了嘛,山的那边仍然是山,而且,望云正需要我的养育呢。

  母亲欣慰地笑了:好好好,你这杆称挂上了磅,可再也不敢胡乱癫狂了。

  翠姐儿也跟着母亲笑了。

  是想飞的鸟儿折翅了吗?或者,那种渴望远方的梦想早已悄悄离她远去?但为何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翠姐儿凝视恬睡的望云时的那种眼神,与她注视河水或是眺望远方时的眼神却完全一样?

  翠姐儿模糊之中不能证实点什么,她只是摊开了那些书,将望云引领进了与这个村子绝然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书里有一个五彩斑斓的天地,里面有幻想,有憧憬,有老鹰划破长空的声音,你也要做一个冲破天际的雄鹰,冲出我们这个锅底似的乌乐村,她对望云说。

  望云似懂非懂,但她看过雄鹰在头顶那片晴空自由自在翱翔的情景,做那样的一只雄鹰令她很神往,结果她很顺从地一步步地走着翠姐儿指引给她的那条路:长一头飘飘柔柔的长发,读一本本灰黄的发散着晦涩气味的书,培养一身脱俗高雅的气质,锻炼一把清脆嘀啭的歌喉,吹一口清越无比的笛音、、、、、、

  四

  望云八岁那年,翠姐儿割了一大块猪肉,提着两瓶酒,找上了五伯公的家门。

  那时的五伯公已经七十多岁,孤零零地独居在祠堂后面的小屋里。他的小屋前野草遍生,落叶堆积,不远处的祠堂经常都是很热闹的,但他这里却冷寂凄清得很。乌乐村的人很少会想起到他那里兜转一圈的,但真正遗忘他的人同样也是很少很少,因为五伯公吹得一口好笛,他的笛声总会提示村人他还活着,并没有离开这人世。

  年轻的时候,五伯公的笛音曾欢快得如同小河里的流水,那时候,妻儿都还健在。后来,亲人相继离世,他的笛音给染得湿湿重重的,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受了伤的小鸟,拍打着湿透的翅膀,再不能轻盈地飞跃。再后来,或是习惯了,又或是看化了,曾经激越凝重的笛声变得柔和起来,就像是一道小溪流经过曲折环绕起伏不平的山涧,然后来到了广阔平缓的平原。

  翠姐儿喜欢听五伯公的笛声,她总无端地觉得那些宽厚缭绕的笛音,可以包容世间的一切苦难,也可以化解这所有的苦难。

  翠姐儿提着酒肉去找五伯公,就是要他收下望云做徒弟。

  五伯公听清了翠姐儿的来意,立刻瞪圆了老花的双眼:这怎么行?我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已埋入黄土的人了。

  不不不,您人家怎能这样子说话呢,村里人谁不知道五伯公的身子是最健朗的,听你吹的笛子,那可是中气十足。

  不,真的不行,我这辈子从没收过徒弟,更别说是一个女娃儿了,再说,我那点技艺,最多也只能是自娱自乐罢了。

  “如果您老人家不嫌弃的,就认了望云作干孙女,也别说徒不徒弟这事了,我叫望云多点过来陪陪您,您呢,合适的话就提点提点。”翠姐儿急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拜。

  五伯公慌得赶紧拉住了她:好了好了,得了这么个好孙女,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说到吹笛这事,我可保不准一定能教会望云,那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选了个吉日,翠姐儿携望云拜五伯公做了干爷爷。

  五伯公吹笛的次数多了起来,细心的人们从笛声听到了那些久违的欢快。

  五伯公吹笛的时候,望云就静静地站在旁边,听着笛声从干爷爷的嘴里吹出,然后伴随着风柔柔荡荡地散开,继而余音袅袅地绕到了更远更远的地方。

  常常是一曲终了,望云还在痴痴地仰望着远方,惊醒过来后,她就会拉住五伯公:爷爷,我要是也能吹出这么好听的笛声就好了。

  五伯公哈哈大笑,抚摩着望云的头:好孙女,能,你也能吹出这么好听的笛声。

  等望云真的吹出了那么好听的笛声,五伯公却给一场病击倒了。

  望云日夜守在五伯公的病床前,低低沉沉地吹着只有五伯公才能听得懂的笛声。

  五伯公安详地说:我死后,不要吹唢呐,也不要燃鞭炮,只要云儿的笛声就够了。

  五伯公的葬礼,真的没有响起唢呐和鞭炮。由人们将他抬起走向茂密山林的那一刻起,直到温厚的泥土将他躺着的棺木完全淹埋,陪伴着他的只有望云的笛声。那苍苍凉凉怨怨艾艾的笛声哟,连听着的七尺男儿都红了眼圈。

  五伯公去世后,翠姐儿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枝上好的竹子:云儿,自己另外制造一管竹笛吧,用这枝竹笛,吹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

  望云很感激母亲为自己想得这么周到,她精心地制作着属于自己的笛子,到了她能真正吹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时,村里人几乎已将五伯公遗忘。

  望云将情怀、梦幻、憧憬都渗透到了笛声里。翠姐儿欣慰地从这些笛音里闻到了那些似曾相识的模糊而又清晰的气息——那是日渐成长的雏鹰开始追寻高空的气息。

  已经暮老垂垂的母亲不无担忧地说猫能捉鼠狗能看门牛能耕田,但一个只懂得跳跃在树枝间唱歌的小雀又有什么用呢?

  翠姐儿却朗爽地笑了:我们的望云不是树上一只小雀,她是一只雄鹰,等她的羽翼变硬了,就可以飞出重重的大山。

  母亲这才意识到埋在女儿心底的那颗种子并没有因年月的流逝而腐烂。其实,这粒希望种子再也不可能有腐烂的机会了,翠姐儿已将它移植到了另一个更年轻的生命里,这种子正给那年轻富饶的生命土壤包裹着,呵护着,只等到春天的来临,它就会钻出地面,爆出芽儿,去拥抱那灿烂的阳光,并在阳光的拥抱中茁壮地成长。

  五

  这年年底,村长挨家挨户传达着一个消息:明年春天外面会有人进来收集民间音乐。

  消息是村长到同样是处在大山腹地的镇上开会听回来的,当人们问他要来的是些什么人,怎么个收集法时,村长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翠姐儿不知道民间音乐是些什么东西,但她心底里却不断地思量着:望云的笛声怎样也算得上是民间音乐吧。

  翠姐儿从来没有如此急切地祈盼春天的到来,与她有着同样心思的,还有望云。

  终于有一天,翠姐儿从树枝上的牙尖儿听到了春天那怯怯的敲门声,从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保持着亢奋的心绪,她不断地嚷嚷:好了,云儿,春天终于到了。望云也激昂着情绪,不断地说着:春天终于来了,这实在是太好了!她们总隐隐约约地觉得,除了可以让她们解除那包裹身躯的重重盔甲,使身心轻盈飞扬之外,这春天,应该还可以带给她们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当树枝的牙尖都长成一片片或大或小的叶子,那曾经冷寂凋零的树林又成一片浓浓郁郁绿荫的时候,春天拽着时间的步伐已经来到了四月。

  翠姐儿心里的那个急呀,可甭说了:这春天就快要过去,怎么就啥事都没发生呢?

  望云仍是悠悠扬扬地吹着她的笛:妈,春天还长着哩,你急什么呀?

  果然,不多久,从大山外面来了几个人,他们是在一个傍晚到的,打探到村长家里的住所后,径直去了村长家。

  翠姐儿在第二天才知道昨天村里来了这么几个人,听说后立即急急地往村长家里赶,谁知村长的家早已给围得水泄不通,站在外面的翠姐儿连那些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只是听到一些嘈杂纷乱的声音在不断地发问:师傅,吹唢呐算不算民间音乐?吹叶子算不算?击瓦罐算不算?那吹笛子呢?

  给堵在外面的翠姐儿一听到吹笛子三个字,立即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体不体面了,只在人群外大声地问了起来:就是,师傅,吹笛子算不算?

  村民听出了翠姐儿的声音,记起了她有个很会吹笛子的女儿,就闪出了一条路,让翠姐儿走到了里边。

  翠姐儿这才看清给围在中央的几个人,除了一个白发白须,面容慈和的老者之外,其余的都是精干俊朗的后生。

  看着情急的人群,老者缓缓地发话了:算,你们说的都算,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将这些散落在民间的艺术收集起来。

  那怎样收集?翠姐儿追问道。

  我们已经跟村长商量过了,明天,大家集中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将你们的拿手本领都拿出来,我们可以将你们所唱所跳的都录制下来,老者说。

  六

  第二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晴朗天。

  乌乐村的村民早早集中在大榕树底下,听由八人组成的唢呐队吹起一些只有在大喜日子里才会吹起的欢快乐曲,看憨憨厚厚的小豆子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就吹出一连串悠扬的音符,看平时八里正经的老黄叔将破旧的瓦罐敲打成一段段调子。旁边的老者在记录着什么,几个年轻人则摆弄着几部机器,将所有的吹唱景象都摄录到了里面。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望云。

  这天的望云,穿了套天蓝色的衣裳,衣裳上绣着几枝淡淡的红梅,白皙俏丽的脸蛋隐隐透着一股红晕,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清新纯净得像刚刚经过春雨冲刷的叶子,当她流转的眼睛环视了一圈后,一股黑亮、明澈、柔和而又坚韧的目光立刻向四周漫散而开。

  榕树底下顿时一片沉寂。

  老者停下手中的笔,很是意外地看定望云,脸上不由自主地呈现出惊喜的神色。那几个后生更是难以掩饰满脸的惊愕,呆愣了一阵之后,其中的一位凑近身边的村民,问:她是你们村子的吗?

  是呀,她是我们村里的望云,村民答着。

  是呀,她是我们村的望云,就是那个很会吹笛子的望云,更多的乌乐村人附和着说。

  老者不知为何击起了掌,然后洪亮着声音说:好,好,好!很会吹笛,那就让我们好好地欣赏望云姑娘的笛声吧。

  望云脸上闪现过一丝羞涩,但当她将笛子凑到嘴边时,那丝羞涩顷刻间消退殆尽,轻轻悄悄悠悠扬扬的笛声随即响起。

  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此时全然融化到了这片笛音中。

  笛音跌宕起伏,轻柔处像一段细软的纱巾儿,在空中颤颤地飘忽;清寂处像一滴深夜的秋雨,在芭蕉上答答地滴落;缠绵处像一道游荡的炊烟,在开满花的铁树旁依依地缭绕;悲凉处像一个失群的雁,在清冷的河边哀哀地啼叫;欢快处像一群无忧的喜鹊,在密林里自在地嬉耍;激越处像一道清清的溪流,从高高的山涧上跌落;高亢处像一只豪情万丈的老鹰,展开巨大的双翅在远远的天际搏击长空。

  村民们听得呆了,后生们听得痴了,老人却听得流泪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生所期盼的笛声,居然是在这么一个深山的村子里听到的,而吹出这笛音的,竟然是一位清雅得如同山涧幽兰,脱俗得如同夏日荷花的姑娘!

  当天夜里,老人和那几位年轻人在村长的带领下找到了翠姐儿的家,乌乐村人不知道老人对翠姐儿说了些什么,但却看到了翠姐儿家里的煤油灯在这一夜亮到了很晚。

  第二天,望云要随老人飞出山窝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个消息像一把旺盛的火,将乌乐村燃烧成一锅沸腾翻滚的水。好奇的人去问村长,村长却笑而不答,只是交代:后天,整个乌乐村的人都到榕树底下集中。

  后来终于有人打探到了确切的消息:后天,望云就要跟随老人他们离开村子,村长集中乌乐村的人就是要为他们送行。

  这一天,浑身散发着湖水般清新气息的望云为乌乐村的父老乡亲连吹了几支曲子,然后是珍重地收起了竹笛,跟随着老人一行踏上了通往外面世界的那条小路,兜转了几个弯之后,那走在最后的频频回头的窈窕身影隐没到远处的一片葱茏里去了,无论人们怎样睁大了双眼,再也找寻不着。

  在仍然笼罩着忧伤气息的榕树底下,有人问翠姐儿:年纪已大,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走了,就剩你孤零零一个了,你怎么就舍得?

  翠姐儿眼里泛着泪花,笑了:这世上有一种藤,它不惜用很多很多年的时间深深地扎根在深山密林里,为的就是要将藤蔓延伸到山外的那个广阔世界,我,就是这样的一种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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