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这条老街,这条街很古朴,显眼的是当街口的一间店铺,这是个老店铺,招牌的匾额早已泛黄,题字是遒劲的隶书。里面的设置大体是铜黄色调,看起来古色古香,很多年代久远的东西,对于喜爱淘古董的我,自然是分外欣喜,我环顾一圈,左侧壁上小神龛里供着菩萨,还有大红蜡烛围做一圈,圈着想是神佛的画像,我走上前去,细细端详,发觉那本不是佛,是一眉目端庄的素衫女子,发丝整齐地在头顶围做一圈,气质有过人的古典风韵,想来在久远年代,算是不折不扣的美人。
店中家具也不算多。但是都有着古旧的韵味。雕花的木床木椅泛着久置显出的暗红,床上的高枕像是檀香木所制,闻来有清幽渺远的感觉。我见到龛台旁有一梳妆的镜子,镜身是用桃木嵌片,梳妆台前一尘不染,显是被人每日精心擦拭过,那桃木原本的暗纹,虽有点旧了,却仍是吸引我触手去抚摸——“不要摸它。”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店铺,不知道何时出现一人,想来是从屏风后走出的,是一年轻的男子,着紫色衣服,裹腿白褲,长得斯斯文文,笑起来成熟稳重的样子,身形很长,足足高我一头左右,“对不起,吓到你了。”他对我又笑,肤色很白皙,头发也很精心地打理过,同这店内的古典,极为的相称:“这是元伯的宝贝,不要去碰的好?”“请问,你是这里的老板吗?”我收回手,很有礼貌地问道,“不是,我只是暂时接管,元伯才是老板,他出外祭奠,需要几日了。”男子讲话轻声细语,柔柔若风,给人很温暖的感觉。我不觉也笑了:“那麻烦你,我想买下这古镜,请问需要多少?”“这不是我能做主的。”“恩?”“其他的一切,你喜欢尽可买走,唯独这个,需要元伯回来,你同他商量才是。”我忘记了,那元伯才是店内的老板:“那么请问,还要多长的时日?”“一个礼拜左右吧,小姐你不妨看看有其他什么中意的。”我有点扫兴:“那么,七天之后我再过来好了。”
梦中,那素裳女子,在弹指轻唱,手指如葱段般的细长,轻轻浅浅一勾琵琶弦,便流泻出青松下露水般动人的乐,小小的朱唇开启,歌喉便似流淌开来,浅浅晕染了整张的座席,再往周围渐渐的蔓延,凡被触及者,都似被点定住了一般,彩灯流连夜色氤氲之下,那卸了惯常的浓妆重彩的容颜自有另一番淡淡风情。同其他的歌女不同,女子有着绝色的美貌,娇而不媚,美而不艳,及膝的长发被简单的竖起,似现今的马尾,但搁在她的身上,确有别了一番韵味。
不辞得月千觞醉,且做蓬莱一日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哪答儿闲寻遍。我在梦中听得嘴角扬起,好久不曾识得这让人痴醉的古典乐曲了,怕是比梁祝更耐得人寻味了,忽然面锋一转,便是那桃木的黄晕镜,镜中,女子梳着长发,纵然掺杂了点点白丝,却不影响她的美,她眉目深锁,轻轻謂叹,猛然间,镜面如同一颗石子砸向水面,彭地破裂开来,猛然把我惊醒,一抹额头,泛出点点虚汗。
我又来到这个古色古香的店,远远见到那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双手半插入口袋,闲闲凉凉地倚在门边,同打扫的老婆婆聊着什么,大概是以眼角睨到,便将目光投递过来,又是微微的一笑,我犹豫地走上前:“请问,我可不可以再看下那面镜子?”
这是一眼便将我吸引住的,它同那画像摆得如此之近,彼此都沾染了对方的韵,我把目光投向那画像,是,昨日我梦中的女子,莫非是日有所思,我疑惑起来,那女子双手叠放于膝头,当真如葱段一般,“你好像对这些很感兴趣。”男子玩味的眼光看着我,我犹疑了片刻,开口询问:“请问,有没有琵琶。”男子怔了怔:“小姐喜欢的东西真是不同寻常呢。”“有没有?”我急切地问道,回答却是从门外传来的,“早没了,毁啦,毁啦。那是个祸根子啊。”我向外望去,是那扫地的婆婆,边扫地,边似自言自语,我大步走出门外:“婆婆,你说毁了?是琵琶吗?怎么毁的,为何要毁?”婆婆摇摇头,叹息道:“孽缘啊,孽缘,一时的风生水起,比不上一世的安稳啊。”大概扫完了,她直起佝偻的背,向南边走去,我欲追上,被男子拉住:“婆婆这时都是要休息了,明日她还回来的,不要打扰她的好。”我心有不甘地叹了口气。
“这画像,自我记事起就一直挂在这里,这店内被重装修过几次,唯独这里,元伯是每次都要护着的,生怕点滴的灰尘沾上,元伯已经老了,这店快要易主了,不过,这画像,一直都无人了解。”男子在我身后,细细向我解释,我若有所思地望着画,画中女子水眸半敛,嘴角温柔地微微勾起,确是美,“这样一看,你同她,有些相似呢!”我惊讶望向男子,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扬起一抹笑来:“恕我无理,小姐真是个美人啊。”我的脸,忽然就烧了起来,不自在地道了别,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家店铺。
茶楼里面的装设也很古味,我在细细观看了一遍斟茶的过程之后,双手接过瓷杯,斟茶师傅半卧身子退出包厢,我品了一口茶,固然令口齿都生香,沁人心脾:“好茶啊。”我感叹,“当然是好茶。”门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抬头一望,是男子,紫色衣衫,长身玉立,我睁大了眼,男子半跪挪上前来:“看到我让你那么高兴吗?眼睛都变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的店,方才你进来时我已在二楼的阳台看见。”他替我把茶杯斟满:“好喝吗?”我的手忽然有些抖起来,女人还是女人,都见识过这么多的形形色色,居然还是会如此狼狈。“你随我来,我有东西要送你。”
略微泛黄的纸张,被研细细摊开,我读出上面的词:“景致动人,一湾碧水,窈窕女子,岸上桃花,不辞得月千觞醉,且做蓬莱一日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哪答儿闲寻遍。岩溪溪畔,一缕幽魂,美若蝉娟,来生相逢,那时再共看,人间花开花落、一世烟火…”在我梦中的词句,却是很美,“这是元伯年轻时做的词句。”男子说道,“元伯?”我对老板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是好词,好句,写入人心底去了。”我触手去摸那泛黄的纸张,忽然手背上一阵温暖,一只白皙的掌,柔柔印在我手背上:“蓝儿。”男子眼中满是深情,“你怎知,我的小名。”“画中女子,名为乔蓝,我便如此唤你。”“你的名……”“冰炎。”柔软的触感,毫不突兀,我忽然又有了错觉,这吻,似已经过了几十年一般——
蓝晚楼酒最醇、菜最香,连门前的灯笼都是最红最大的。但最最重要的,每月十五,楼中都会请到全镇最红的戏子献艺。敲鼓拉琴的,一字儿排开做足架势,那戏子便折扇一把款款行到列位宾客席前,咿呀唱开了。宾客叫好声中,暂时忘却了征战的苦痛,而乔蓝,花一样的艳丽,让人以端望的眼光细细品着她的乐曲,容颜有另万种风情。
初次见识到这风情的便是青裳口中的元朗。这个词的出现,让许多的女子心跳。元朗会品戏、家世好、且能文能武……乔蓝总在唱着戏时,把娇羞目光投向底下的元朗——初识时,两人在楼中合唱《牡丹亭》中柳杜相会一折,男子如何的风流倜傥。乔蓝轻叙,纤长的手指捉住了瘦棱棱的肩头,眉宇之间婉叹中隐含忧郁,美极。
不同的年代,少女爱恋的心事总是一样的。乔蓝与他白日泛舟、雨夜共酌和对唱互娱的点点滴滴,每每在我午夜梦回的瞬间,在心底里萌动起来。只是有点奇怪,乔蓝竭力记取与元朗共处的时刻,除了快乐、还是快乐,她在叙说之时,脸上却从未笑过。元朗为乔蓝,同家族脱了干系,于是凡事都决定自己打拚,终归是活在掌声当中,受不了半分委屈的公子,在外正受了雇主责骂,就将满腔火气发到乔蓝身上——“你以为你还是元家的公子吗?你现在的地位,连狗都不如!”纵使他如何爱乔蓝,纵使乔蓝是如何的善解人意,然而,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在那维利是从的年代,谁都克制不了自己,火气因为生活的困苦而愈发的旺盛,怒极时,一拳挥向那娇小躯体,直撞到那梳妆镜前去。无数锐利碎片扎进乔蓝喉头——所有的美好在眼前幻灭,与元朗共度的短暂时日刹那间流过心间,却远远没有之前元朗怨毒的眼神来得更椎心刺骨……乔蓝纤长的手指用力攀住那碎裂的镜面,身子缓缓瘫下去。血,汩汩涌流出来,覆盖住了镜中元朗痛悔的模糊的脸……
女子,是从来伤不得的,会过早老去,女子,该是要拥 入怀中,好好疼爱的。归来的元伯望见我的脸,惊慌得退了几步,却很快的平静,那一夜岩溪溪畔、蓝晚楼上,依旧灯火璀璨。托托托,是不断的梆子与鼓点;袅袅绕绕的,是那女旦手执折扇咿呀啼唱,乔蓝于那夜,将女子的娇羞交于自己所爱之人,毁了那清唱的琵琶,不再留恋富足的生活,却这一幕,被侍女萧萧望见,叹口气,收拾了那破碎的琵琶:“姐姐,你同他,不会得幸福的。”
果然被应验——
人,去则去矣,一缕幽魂却不得超脱,宿命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若要相逢,终会相逢。而世事流转物是人非 ,乔蓝,你是只记得与元朗在一起的快乐,相信你怨念已消,元伯对我叙述完了这个故事,我对元伯说:“我不是乔蓝,我的名字,叫水儿。”“我知你不是,你不是呵。”元伯望着画中女子含着笑意的眸,老泪纵横:“蓝蓝在地下等着我,她还在等我,我欠她一个解释。”“你欠她的不是解释。”浑厚而苍老,另一个人声插入,是那日扫地的婆婆,元伯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她,也许是记忆中,从不相识这个年老的女人,婆婆走进门来:“你不记得我的,我是当年随同乔蓝的萧萧。”“萧萧,萧萧?”元伯的眼由浑浊转为了稍稍的清醒,“我当时便已经预料,于是追随了姐姐,到了这里做了扫地的女工,我也期望你们能活得幸福,可是,终归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身份。”“我知道,我对不起她。”“你是对不起她,但是我相信,姐姐不会怪你,你没有回去你富贵的家族,也没有再娶别的女人,终日守着姐姐的画像,你是真的爱她,姐姐也是真的爱你。”“可是,我害死了她。”“元伯——”冰炎担忧地望着他,元伯的眉发全然皆白,婆婆摇摇头:“都是命啊,违背世俗硬压的结合,只会给两方都带来不幸,元朗,你对姐姐的痴情,早已经弥盖过你的无心,我相信,姐姐的死,你比谁都痛苦,所以,无需要再自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明你的身份。”“因为一个约定,姐姐当日同我赌下,若她同你一起,而不得幸福的话,就叫我来带走她,如今——”婆婆望向画像:“我是想来同你说明,我觉得,我不用带她走。”元伯的眼里忽然有了焕发的神采,好似一种解脱,也似感谢,外面的烟花三月,在尘世间流转了千年。阳光与记忆交叠成两重的天。我们都想停留在时间的原处,兜兜转转,不忍离去。留恋着桃花瞬逝的芳华,蝴蝶迷梦的坠落。恍惚的纪念中,日子就那样悄悄的流过。是谁在为谁坚守,谁又为谁守住了承诺……
元伯最后的平静,在拥着那画像睡去之后,泛起一抹笑意,这笑意,是永存的,和他同去投胎,而来生定会相逢,那时候再共看人间花开花落、一世烟火……乔蓝,你是幸运的,元朗终归是爱你,只是年少轻狂,不懂珍重 !
无可奈何花落去——冰炎在枫叶小道上拥紧了我,将那温柔,绵绵密密的抒发:“蓝儿,乔蓝和元伯,若地下有灵,会彼此相牵,再不分手罢。”我笑,“是呵,多少男女,真的相爱,不得在一起,是未珍惜那缘,以后每年,我们都来拜祭他们,好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