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细妹！快！你的电话！”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细妹老公梁刚从茶几上飞速拿起手机，递给细妹。

　　“细妹！我买五万，号码是……”电话里传来一个非常带有磁性的男声，细妹眼睛乐开了花，她“嗯、嗯、嗯”的，连忙示意梁刚去拿纸笔。梁刚则自觉地充当起细妹书记员角色，他看着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那哪是字？那是他和细妹的财富！他望着能干的老婆，看着满屋子的码民，心里感慨万分。这个家要是没有细妹的努力，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年才能脱贫，才能致富！虽然这生意有点那么不正大光明，有点像偷鸡摸狗，但是，比起那些做正经生意的人，舒服多了，赚钱多了。他的口头禅：这年头要想赚钱，赚大钱，就得动点歪脑子！死老筋根本不行！你看吧：那些老老实实埋头苦干的劳动模范，有几个发财了？有几个奔小康了？就举几个例子吧：你看那张寡妇，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她老公怎么死的？上班累死的。医学术语——过劳死！你看她家也还是那破平房，发财了吗？没有！人去财也空呀！再看看陈婆婆，可怜呀！忙了一辈子，没儿没女，吃没吃好，穿没穿好，住也住的烂平房，现在还得成天伺候她家那瘫老头子，一个月药费就得三百，对城里人来说，可能三百元就是眨下眼，但是对陈婆婆来说，得卖多少鸡蛋呀？五毛一个，得整整600个呀。600个！幸好她养的那些鸡救了她们家。这个七十岁的老婆婆，成天忙得团团转，成天还得为生活发愁！还得伺候个病殃殃老公。感觉吃了上顿没下顿，万一哪天鸡瘟了，真不知道她们两口子会不会喝农药跳河死？你叫他们怎么过下去？你说这世道，不活动活动脑筋，能行吗？老实人，要想发财比登天还难呀！梁刚对于买码，看大家热情那么高，这钱赚得那么快，他也就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心安理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和细妹并没有强迫乡亲们来买，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都是乡亲们穷则思变，想致富想得疯狂！有错吗？要是有错错也不在于他们，社会现实的拜金主义，平民老百姓难于受到恩赐的社会福利制度……

　　近年来在这小山村兴起来的“买码”，实则是一种变相赌博，源于香港的地下“六合彩”，从01-49个号码里买中特码，每注投注额不限，赔率为1：40，相当令人咋舌的高额赔率，多么具诱惑性呀！买一块钱，中了，庄家要赔40块，整整40倍呀，多诱人呀！刚开始细妹也是一窍不通，后来看村里人都在买，有些人还发财了，她也加入其中，从几角几元开始，中了几次以后，胆子越发大了，她后来一出手就是几千上万元，逐渐从小码民做到了庄家。虽然现在还不算大庄家，但是半年时间不到，就已经尽赚了百多万元。从当初破旧不堪的茅草屋，搬到了这新建的崭新三层洋楼；坐骑也从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变成了四个轮子呼哧呼哧转的桑塔纳小轿车；水果每天跟不要钱一样，整箱整箱往家搬；烟也是一条一条往家拿。烟见人就发，水果来客就送！村民们都羡慕细妹！佩服她！说她能干！说她泼辣！说她有本事！说她有魄力！她人本来就长的高挑俊俏，有钱了悉心打扮，更是出落得艳光四射，楚楚动人！码民们都爱来她家“买码”，一则有好吃的，有好喝的；二则细妹漂亮可人养眼，秀色可餐；三则细妹性格平和，待人热情诚恳！“买码”的风潮似一股股旋风，刮得村民们终日半梦半醒，人人嘴里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念叨的总是那千变万化的“码经”；村民们见面打招呼也是：“你买码了吗？你买了多少？中了吗？”村民们都像中了邪魔一样，每天为“买码”魂不守舍，为“买码”魂牵梦萦！为“买码”或哭或笑！为“买码”喜怒无常！中了的欢喜若狂！没中的痛哭流涕！小玩的漫不经心，大玩的如痴似醉！村民们“买码”的钱，每天哗啦啦往细妹袋子里流着，似家门前的那条涓涓细流的可爱微河……偶尔细妹也会感觉心里隐隐不安，但是，她被自己和村民们的欲望和贪婪死死缠住了，让她看不到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大家都在做着发财梦，期待自己能中“特马”发大财！

　　细妹是一位小庄家，但就是她这样一位小庄家，短短半年时间已经赚了百多万，她像一辆加足油门的跑车，正高速向千万富婆梦进军，像她的上线——大庄家千万富翁一样富得流油……今夜，这些她的大小财神——码民们，又给她送来了一摞一摞花花绿绿的票子，怎不叫她眉开眼笑？招待一杯茶，一包烟，一些水果，算得了啥？乃小菜一碟！现在的细妹，终于跳出温饱族，变成有钱人行列了！她腰板直了，嗓门大了，说话也硬气了，原先在家指手划脚的老公梁刚也终于对她柔声细语了！原先对她横眉冷眼的婆婆也对她刮目相看了！码民们更是对她盲目祟拜，敬仰如神！收入大小决定夫妻间的领导地位，经济基础决定全家人社会地位！细妹为自己“买码”当庄发财扭转乾坤，梦里不知笑醒了多少回！

　　电话买码也是码民们买码的一种常用方式，通常是信得过的熟人或大客户，他们通过“报数”，细妹事后去收款，或者对方第二天方便时主动送过来。细妹还从没碰到过赖账的码民，最多是拖几天。码民买中的时候，细妹也从不赖账，她也总是如数付钱给码民。不过码民们大多是小额中彩，有的几块，有的几十，有的几百，上千的很少，最多一次是邻村的王麻子买了五千元，居然中了，细妹咬咬牙兑付了，共付给他二十万，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出去，细妹和梁刚心里那个疼呀，心疼得只想撞墙，但是，脸上依然挂着笑，不停地向王麻子说着“恭喜恭喜！”自此王麻子成了细妹免费的形象代言人，他的运气更是乡亲们的打气筒，有些人买输了，买得屋里穷得响当当，但一想到王麻子的发迹，大家又来精神了，宁愿不吃肉，不喝酒，甚至找在外地的亲戚朋友借钱，码还是要买的，那是一种快速致富的希望，那是一种快速脱贫的捷径！谁不想过好日子呢？谁不想光宗耀祖呢？谁不想当大款？谁愿意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死命干活而让全家人过不好日子呢？买码是希望！买码是捷径！对于不用文凭，不用学识，不用技能，不用出卖自尊，不用出卖尊严，不用求爷告奶地找工作，不用卑恭屈膝地和三教九流周旋，不用高空作业拿命挣钱的惊险，不用担心黑心老板克扣拖欠工资，也不用担心吸入粉尘或毒气而得怪病……总之，买码中彩是村民们快速致富投入资本最小，感觉成本最低的阳光希望之路！这里没有职业贵贱，这里没有勾心斗角，这里买的全是个人的运气，这里付出的也是村民们的期盼和希冀！这是村民们最划算最大的投机生意！在这个缺乏精神娱乐生活的贫困山沟里，人们除了欣赏大自然赋予的秀美与灵气外，聚一块谈论码经，那也是村民们最没有冲突最大的共同话题，谈天说地，好不轻松而快活……

　　“陈三！”挂掉电话，细妹小声对梁刚说道。梁刚和细妹相视一笑，彼此会心。陈三也算老客户了，隔三岔五的买，买的多，中的少，这次他们俩有些疑问，从来他都是小额买码，还从没超过买一千元的，这次，是什么风让他下此血本？细妹和梁刚来不及细想，有大买卖怎能错过呢？细妹本来想向上线大庄家跟单，但她怀着侥幸心里：“钱干吗要让上线去挣呢？我也应该也赌一把，陈三一向运气差，他十有八九是不会中的，我应该让这钱让自己挣！”细妹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单转给大庄家，她要让自己利益最大化！细妹越来越喜欢玩这种冒险游戏，这种刺激游戏，当然，要不是她以往的冒险，怎能有今天的成功？不冒险哪能挣大钱？不赌哪能富起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干活打工的有几个富了？细妹越来越胆大，越来越不愿意和上线大庄家合作了，她想独吞！她想大干一场！她想等她挣够钱了就收手，但对于钱挣够是个什么概念？细妹没有个明确的数字，人的欲望是无穷的，当没有时想着有；当拥有时想更上一层楼。就像一个人站在山底下看风景，想着山上风光无限好，就拼命爬呀爬，想着爬到半山坡就足够了，想着也许那是欣赏风景的最佳点；无奈好不容易爬到半山坡的时候，脚踩山底，头罩山顶，就觉得不够爽，还是想拼命向上爬！于是又拼命爬呀爬，终于爬到了山顶，饱览山下风光之余，觉得景色还没在山下或在山中央美！他失望至极！沮丧至极！他突然发觉人生失去目标和追求了！他迷茫！他后悔！人生为什么非要往上爬？其实山底下或山中才是人生的景致或精彩。山顶只是多了一种俯视大千世界的惊险与刺激！那高山气候的寒冷足以让人致命！让人冻掉脚，冻掉手，冻掉耳，冻掉那有无数欲望和贪婪的肉身，冻掉尚能思考的大脑和思维！当他失足的时候，他哭天无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唯有张开大嘴放声大骂，不过没有几人能听得见，看得到，因为大部分人没能爬到山顶，爬到山顶的是极少数的所谓人中精英分子。山顶的立足空间毕竟是有限的，能停留在山顶遥看风景的人中精品更是少见的，山顶的空气是那么稀薄，山顶的气氛是那么孤独，但山顶是有目地有欲望甚至有些贪得无厌的人追求的人生终极目标。细妹已经不满足山中央的风光，她要向山顶风光冲刺，在她的感觉里，她的那座山，山顶堆满了金子银子，有她满足的一切物质欲望！她不想停下来，她根本就不想停，她要争分夺秒，她要抢在人先，把目标拿下！她不能让属于自己的那份财富让别人独吞，哪怕累死拼命她也想去一搏！细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俗人罢了！物质的欲望能够抵御她欣赏路边风景的欲望！她要不停地爬呀！拼尽全力爬呀！赶在人前爬呀！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歇息呢？来欣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