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微河

（一）

　　夜，静静的！月亮像一个调皮的纯洁小姑娘，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神秘莫测的世界，她在猜测，这人世间究竟有几多欢乐？几多愁？微河，缓缓的！河水清澈见底，给静谧的乡村带来了无限生机和柔美！细妹的家就偎依在这多情妩媚的微河边，崭新的三层洋楼矗立在这普遍是土砖坯平房的贫困小山村，显得那么一支独秀，那么鹤立鸡群！此刻，这整座大楼正灯火通明，里面坐满了前来“买码”和谈论“码经”的村民，说笑声、议论声、争吵声、弹唱声，大人呼，小孩闹，声声入耳，音音穿谷……在这恍若世外桃源的宁静南国乡村夏夜里，喧哗声显得是那么刺耳，那么尖锐……在这温馨幽静的夜里，突兀出在这个还不是怎么富裕的贫瘠乡村里有那么一丝不和谐……

　　“滑泥鳅”李风怀揣一个大黑塑料袋，穿着一件背部露着小洞，磨损得有些厉害的小背心，正深一脚浅一脚急匆匆朝细妹家走去。他嘴角带着笑，眼里发出一丝隐讳的希望！看到暗地里那萤火虫发出的星星点点亮光，他心中愈发充满梦想和希望！

　　“今晚我一定会中！”踏着皎洁的月光，他自言自语。

　　一阵微风吹来，他哆嗦了一下，为了减轻心里的恐惧、负担和压力，他抑制不住冲动，开始对着空旷的天空大声嚎起来：“哥哥——我——来了，妹妹——你——莫走！哥哥——我——中特码，妹妹——你——点钞票！妹妹——是——哥——心头肉，特码——是——哥——肉头心！妹爱哥——来——哥爱妹，特码——特码——我最爱！出——呀！特——码！来——呀！特——码！我的宝贝——特码！我——要——你！我——爱——你！特码——特码——特码！我可爱的特码！中了特码我会——心狂喜，送给妹妹——我心欢喜！特码——特码——特码……”随着“滑泥鳅”李风那一声声略带嘶哑粗旷的“特码”声，回荡在万籁俱寂的山村夜空，陪伴他的是那熟悉的清爽空气，像一个温柔天使，无言洗涤和滋润着他那起伏不定的心肺和灵魂……

　　“细妹！我今晚‘包红波’！这是一万七千八百六十元，你数数……”当“滑泥鳅”李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细妹家，他满脸自信，大方利索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特别平淡无奇的大黑塑料袋，像抱邻家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一大摞还带有体温的钞票，毫不犹豫地交给了细妹。他咧着大嘴，憨笑着，那满脸期待样，似乎口水也要从嘴里流出来……他恍惚见到了他心中可爱的妹妹，梦中情人——李雪娥，正向他敞开的胸怀扑来，庆祝他——特码——中了……面前那一座座让他日思夜想的小山，出现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山呦，那是“滑泥鳅”李风做了无数次梦想，琢磨过无数次的用花花绿绿钞票堆积起来的钞票山哦！那一张张大团结！那一条条清晰的线条！那一串串诱人的数字，绕得他眼花缭乱！他激动得似乎想喊！他想放声大叫！他眼前不停晃动的是那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钞票山，让他感觉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感叹出：要是中了这么多钱，我该怎么花呀？先盖上两栋像细妹这样宽敞漂亮的洋楼，我一栋，弟弟李煜一栋；把李雪娥娶回家，送弟弟上大学；再买一辆红色小汽车，带老爹老娘去省城逛逛，他们想买什么就给他们买什么；把身上的破烂衣服全部扔了，也来几件名牌“皮尔卡丹”什么的衣服穿穿；给老爹买上一整箱他爱喝的茅台酒，让老头一次性喝个够；再给老娘买上一个大衣柜，给她买上一柜子新衣服，把她年轻时没穿够的遗憾补回来；给自己买台电脑，学上网做生意……想着想着，李风竟兴奋得大声笑出声！

　　“滑泥鳅！你昨晚是不是去拜菩萨了？看你今晚乐的……”张寡妇看李风那神思恍惚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问道。

　　“嗯——没——没！”他本想说是，昨晚确实去拜了，不过拜的不是菩萨，而是他家门前的那棵苦栎树！他把它当成是他家的招财树！他特意买了三大包香，五大包纸钱，给他的“招财树”烧香烧纸钱，他跪了有半夜，苦栎树通过卦告诉他应该选什么……所以：他——自信！他相信今晚自己——一定会中的！

　　苦栎树是一棵千年老树，陪伴他李家世世代代生活，像一个守护神，渡过了无数载寒冬酷暑，经历了李风也只能从历史书上获悉的时代变迁，对于对苦栎树的敬仰，从李风记事起就开始了！他坚信他家的苦栎树就是“树仙”，是“保护神”！记得小时候李风每每有什么伤心委屈事，第一个告诉的就是苦栎树，这个忠实的听众！大了，他认定苦栎树就是他家的“招财树”，小时候他就跟着奶奶给苦栎树磕头烧过香，奶奶告诉他苦栎树是他家的幸运树。他相信自己和苦栎树的情意，苦栎树定会给他带来财富和荣耀！李风于去年高中毕业，差五分没考上大学，他本来想去复读，但是看看家中两鬓已斑白的父母，破烂不堪的茅草房，再看看在上初中的勤奋刻苦的小弟弟，他放弃了！毅然南下打工，经过这一年多来的大小磨砺和努力，他省吃俭用，终于攒了这一笔“巨款”。本来想把这笔钱交给父母当作家用翻修房子什么的，但是看到家乡“买码”疯狂热潮，再看看细妹的漂亮洋楼，牛B小汽车，他决心用这钱——钱翻钱，钱滚钱！赌一把——买码，迅速致富！人生不就是赌局吗？他有“树仙”这“保护神”！他自信比别人多些胜算！前几天小试了几回，次次都中，一次是买五元中了个二百元的，还有一次是买二十元中了个八百元的，最让他心花怒放的是上次买了一百元，居然中了四千元。他决定豁出去，人生就是赌，要赌就赌得痛快！赌个干脆！成则这次，输也这次，当然他很少想到输，他不想灭自己的威风。他想给全家制造一个惊喜！他也想要让全家过上舒服惬意的富裕日子，打工也许勉强可以糊口，但是要摆脱贫困太难太难。还不敢生病，生病了这一万多块可是杯水车薪呀！他想要风风光光娶李雪娥回家，不让他受一丝半点委屈，他觉得这是一个血性男人应该做的。但是这一万多块钱实在太少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他终于下定决心：好好赌一把！他相信他的“招财树”，相信苦栎树这个“树仙”！李雪娥是李风的高中同学，李风一直暗恋她，她高考同样落榜，也南下打工了！过年的时候，李风去李雪娥家找她，向她表白了，但李雪娥态度很暧昧，没同意也没拒绝。李风知道：都是因为他家穷，她害怕她父母反对！李风想要自己发财，让李雪娥过上好日子，让她父母放放心心把女儿嫁给他将来不受苦！他想通过“买码”快速改变现状，他想暴富！他想孤注一掷赌一把！“拜树”——这个秘密他不能告诉旁人！天知地知！他知树知！旁人万万不可知！李风惊出一身冷汗，一不小心差点把这个天机泄漏！所以他赶紧否认！装作口渴急忙忙去拿水果吃，把一个苹果塞给了张寡妇，另一个苹果匆匆填进了自己肚子里，堵住了张寡妇那张爱传舌根的小嘴，也堵住了自己这张不易藏秘密的大嘴……

　　“细妹！我今晚买猪，这是我刚卖鸡蛋挣得的五块钱……”70岁的陈婆婆抖抖簌簌从一个非常陈旧的布手绢里取出一叠还带有毛票的散钱，“我昨晚做梦，梦见猪了，我想今晚一定会出猪……”说到“猪”，陈婆婆的眼里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虽然她的脸色有些蜡黄，像是营养不良，但是中特码的欲望催使她和年轻人一样做着发财梦，显得那么蠢蠢欲动……

　　细妹一边乐呵呵地收钱，一边招呼码民吃水果，啃瓜子，忙得不亦乐乎，她那俊秀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显得那么容光焕发，那么光彩照人。

　　戴着高度老花眼镜的秦大理和他的12岁孙子豆豆正聚精会神看码报，他们从码报上分析出号码，逐个写到本子上，美名其曰：“做作业”。“我分析今晚应该是猪，陈婆婆应该猜对了……”秦大理一本正经地说道。

　　“滑泥鳅”李风朝一旁的豆豆问：“豆豆，你猜今晚是什么？”

　　豆豆一脸自信地大声喊道：“我猜是狗”。

　　“瞎猜！”李大秦对豆豆呵斥道。

　　“小孩有时候说不定猜的准的，我就买狗……”在一旁久久很认真看动画片的林婶突然醒过神来，恍然大悟地对细妹说道。

　　“妈，你怎能听豆豆的，我想应该是牛，我看刚才动画片里就出现了一头牛……”一直在看动画片研究的林婶那正要出嫁的大姑娘清清生气地朝林婶嚷道。

　　“这回我不听你的了！上回听你的我就吃了亏，200元打水漂了，今天我就赌狗……”林婶固执地回答清清，清清气得直跺脚，生气地倔起嘴背过身不理她妈了。旁边的人开始起哄，“林婶林婶，你看你，把你女儿都快气哭了！”

　　“哭？她爱哭就叫她哭去！”林婶鼻子哼了哼，头也没抬一下，只顾给细妹数钱买码了。

　　“还剩十分钟。”有人开始倒计时了，“想买的赶紧抓紧时间买呦！”不知谁吆喝了一句。

　　此刻，挂白色刺眼墙上的大钟像平时一样，依然不紧不慢在滴滴答答走着……但是，对于买码的村民们来说，似一阵阵紧锣密鼓，“怦、怦、怦”地敲在他们的心坎上，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呀？像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寒冬！这分分秒秒的时间差，或许就是改变命运，改变财富，改变人生的机会！他们期待暴富，期待奇迹，期待财富之神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