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评选十大杰出青年的活动,终于接晓。经层层筛选,王珺荣膺其内。前几年还是个摆地摊蹬三轮的小贩,现在呼啦一下头顶上多了道光环。这是他一时难以适应和做梦也没料到的事情。当初参选不过是为了敷衍,却不料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志不在此,只想做个实实在在个性化生存的人。今天是评委会通知参加颁奖大会的日期,他不习惯出席这种场合,就请李立强代为参加,善于交际的李立强欣然领命而去。
好像一切都出乎常规,没到中午李立强就返回来。将荣誉证书交给王珺,又把颁奖会的情况作了介绍。授奖以后,又到外面的酒店里举行一个庆祝酒会。原以为是评委出资筹办,没料到却要由当选的获奖者各出五千元结帐。谁都不愿掏钱,但碍于面子上的事又不得不拿出钱来。我当时没那么多现金,出去找熟人借了一多半。评委会先斩后揍的招数真叫绝,他们既为酒店拉了生意,自己又吃了回扣,真可谓一举两得。
王珺听了,气愤不已。一种被愚弄的感觉窝在心里,直到李立强离开后,他宣泄似的把荣誉证书甩到桌旁的碎纸筐里,心中才稍微平静。
过了不久,林愫娟过来了。一进门就打听证书和奖金的情况。
王珺苦笑了一下,用手指着碎纸筐,说:“奖金没领着,倒是被他们狠宰一笔。”接着把李立强的话重复了一遍,随后又说:“这哪叫颁奖,分明是敲竹杠嘛!”
林愫娟躬身把证书从碎纸筐里捡出来,看了看,放到桌子上。说:“虽说他们过分了点,可他们在评选的原则和程序上还是公正合理的。说不准被你看作是分文不值的东西,还会有人花大价钱去争取。收起来吧!我认为你当之无愧,也应当为之高兴。”
听她这么一说,王珺心里平衡多了,想到她的种种帮助和支持,便说:“中午请你吃饭,赏不赏脸?”
林愫娟面露喜色:“干嘛说的这么客气,我先谢了,咱们中午见。”
看林愫娟出去,王珺又想起借李英的五万块钱,至今未还。就电话通知财务部准备五万元现金,下午送过来。
下班后,王珍突然找到王珺,告诉他李英和她一起回家,让他回去一起吃饭。王珺心想,怎么事情都挤到一块了呢!只好说:“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家吧!”正说着,李英来到近前,王珺又冲她一笑,作了解释,李英点点头,一笑置之。
王珍不大高兴,插言说:“吃饭的时间你还有什么事?这次我就不说你了,以后你要再惹李姐,不,再惹我嫂子生气,我可不愿意。而且还要告诉咱娘。”责问完,又转身问李英:“你说呢?嫂子!”
李英被她称呼的羞红了脸:“好小妹,既然他没时间,咱们还是先回去,别勉强他了。”说着用胳膊一碰王珍,两人会意一笑,骑车走了。
王珺望着她俩的背影直发笑,好快呀,连嫂子都叫上了。而且还替李英数落他,说明她心里已经完全接纳了李英。正想着林愫娟过来了,发现王珺正自我沉浸在欢愉中,便好奇的问:“在想什么?”
“哦!”王珺一怔,才答道:“没想什么,咱们走吧!”两人边说边出了公司。不经意间发现林愫娟稍微补了一点妆。
进了红缘酒店,找好位置,王珺把菜单递给林愫娟。她也没客气,随意点了四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看到服务小姐记好菜单离开了,王珺笑着说:“你也喝啤酒,不怕喝醉了?”
林愫娟也笑吟吟地说:“喝醉了我倒不怕,就怕请我吃饭,你女友生气!”
“怎么会呢!我们只是吃顿饭,她有什么理由去生气,再说她不是小心眼的人。”王珺边说边倒茶。
“她那么信任你,你那么了解她,真令人羡慕。”林愫娟说完继而随口问:“能谈谈你们以前的情况吗?”
稍一沉吟,王珺才开口:“我们曾是同学,当初在医院里,您家大爷就试图为我们撮合,当时考虑到诸多原因,就没有麻烦大爷。后来也是机缘巧合,我们又走到一起,她既是女友,又是朋友。”他不想把这种敏感的话题说的过细,就岔开话题,让她喝茶。
林愫娟失落的端起茶,抿了一口,变得沉默。别人愈是情深意窦,自己愈是希望渺茫。可她又是个执着的人,只要王珺一天不结婚,她就不会放弃心中所爱。
酒菜上来后,王珺见她喝的挺急,就劝她慢慢喝,多吃菜。
林愫娟嗔怪说:“这叫什么请客,对人家喝的快慢还加以限制。是不是怕我喝多了再去你的宿舍不方便呀?”
王珺不置可否付之一笑,明白无需赘言,他已经习惯了林愫娟这种善意的刁蛮,甚至觉得这种刁蛮中透着亲切感。
见他默不作声,林愫娟又说:“我准备向你请几天假。后天我们全家要随团去九寨沟,西南整条线路下来要不少时日。没你作陪,就算我看到最美的风景,也会感到美中不足。真希望有你同行,我知道这个愿望已成了难以实现的奢求。可能我向你倾诉的机会不多了,但我心里那抹不掉挥之不去的情结又让我觉得你是我命中注定要找的人。你是一个重情义值的托付的人。你越是对女友执着,我越觉得你魅力无穷。说心里话,假如你现在放弃女友,选择我的话,我可能还会看不起你。你说我这人怪不怪?”
“谢谢你的赞赏。这样吧!你也不用请假,给你十天的时间,如果不够用,你自己可以酌情延长。”王珺端起杯子又说:“祝你全家出游愉快!旅途平安!”林愫娟一片痴情,让他感受到被爱的幸福,但更多的他只能报以愧疚,无法对她有任何的交代。在爱的面前,只能含糊其词,躲躲闪闪。
林愫娟欣然与王珺碰了杯,说:“你的祝福,会伴我一路,谢谢你!”
这顿饭,两人边吃边聊,好长时间才结束。林愫娟是倾其肺腑,王珺也变的坦然无忌。正如林愫娟所言,人人都有爱和被爱的权力。林愫娟无论如何去爱那是她的事情,他无法阻止。只要自己真心爱李英,理智的对待情感纠葛,便问心无愧。他也明白类似这样单独吃饭的机会在逐渐减少,在听其倾诉的同时,又生出一种若有所失的心态。
下午没业务,挺清闲。王珺百无聊赖又翻起报纸,猛然在生活版的本期导读中看到一个醒目的标题《一起强奸案演变成通奸案的始末》。按版面的提示在另一版找到这篇文章,主标题下面还有个副标题:“一少妇在强暴中感受到高潮”。大致看完,如同菜里吃出了苍蝇,直想吐。翻过来,又看另一版。里面的内容实在不敢恭维。除了吹牛皮的新闻,再就是乌七八糟治疗性病的广告。连本该严谨求实的机关报也刊这些污染眼球的东西,往后可真没有可读的内容了。想毕,他抓起电话通知业务部,以后停止订阅这种报刊。有个业务员无奈的称,是关系户推荐的,面子还是要给,不好得罪。王珺心里直想骂,可嘴里却说以后少订点。刚甩上电话,李英敲门进来了,五万元现金整齐的放在桌上,还捎来家里的口信,要王珺晚上回去一趟。李英丢下话就要离开,王珺起身叫住。说:“正要找你过来,公司成立借你钱,我不敢说谢谢,只能如数奉还,你一定得收下。”
李英推脱不收:“什么借不借的,还分什么你我。”
王珺仍坚持自己的意见:“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也了解我。如果你不收,我会觉得很难堪,更会看不起自己。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思。”
李英知道公司资金不是很宽裕,就变通了方式说:“这五万块有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家里的。我的就不拿了,家里的一半算是存放在你那的嫁妆钱,行了吧!”
听她说到这份上,王珺只好作罢,接着问道:“中午在家玩的好吗?”
“很好!”李英的脸上荡起了笑靥,“你说怪不怪,每次去你家,总觉得大姨特别亲。你注意没有,我和大姨长的有点相似。”
王珺捏着李英的小鼻子,笑着说:“这就是人常说的缘分吧!”说话间,发现李英耳垂后面的两个黑痣及周围一小块皮肤变的溃破异常。问其原因,李英也说不明白。王珺建议早作检查,接着把李英揽住,依旧是静静地拥抱着。没有任何激越的动作。有时候,王珺也对此深感奇怪,为什么没有产生要去吻他的念头或者别的激情之举。他猜想,大概是李英矜持的静态美促使他镇静纯洁的对待;或许是他和她都是那种传统深沉的人,恋人保持这样的接触就足够了,就满足了……
回到家里,王妈正忙家务。王珍回来的早,在看一部韩国偶像剧。没等王珺开口,王妈便停下活计,说他的婚姻,催促他俩择日去登记结婚,并表示最近开始为他置办结婚用品。王珺满口应承,说与李英家商量再定具体日期。
趁王妈下厨的工夫,王珍对王珺旁敲侧击的说:“你可千万不要脚跐两只船。”
王珺不明其意:“什么两只船三只船,真是莫名其妙!”
“中午你是不是和愫娟在一起?”王珍进而小声追问。
“在一起又怎么了!我们只是吃了一顿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王珺反问道,“以前又不是没在一起吃过,再说以前你不是总希望我们在一起吗?”
“彼一时此一时,岂能同日而语。以前我没与李英接触过,所以想撮合你跟愫娟。而现在你快要结婚了,李英又那么好。如果你真要那么做的话,不仅对你影响不好,就是对她俩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伤害。”
王珺笑了:“看你想哪去了,我很理智。就算我是那种人,可人家愫娟是那种人吗?”一顿又说:“哎!没想到你和李英认识的这么快,看来已经不分彼此。以前你不是对她挺反感,持反对态度的吗?现在怎么也替她说话了?”
王珍不耐烦地把嘴一噘:“你怎么老提以前,我好心的提醒你,你倒好,反而说起我来了,真是的!”
见她不悦,王珺忙退一步说:“都怨我!我给你道歉行了吧!”
看他投降了,王珍差点笑出声来:“道歉就不必了。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替你捏把汗。一个是美丽大方,一个是温柔善良,最终都会令其中一个伤感,现在看来伤感属于愫娟无疑了。我真担心有天她会突然离开公司,这样的话还真有些残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开心日子可能不会再有。如果我是个男的就好了。”
“为什么?”
王珍笑了:“你想,如果我是男的,愫娟可能选择我了!”
王珺也笑了:“你这鬼丫头,净瞎说。不过没事的时候,你多开导她,把她心思引到别的地方去。”
王珍点头又戏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也喜欢愫娟或者是爱。换句话说,假如没有李英的话,你能接受她吗?”
王珺佯装生气:“去!没你的事,快去帮忙做饭。”
王珍做个鬼脸,起身出了厨房。
饭桌上,王珍又随口聊起了李英的烦恼。她右手上的一块粉色胎记最近不明原因微微凸起成了红色,耳垂后面两个痣也溃烂异常,伴有脱发现象。
“这么巧,她的右手有胎记,我的左手有胎记!”王珺只知道后者,对于前者感到不可思议。
王珍的话引起王妈的关注,心里猛一沉,忙问:“是左耳根?”
“对!左耳根。”王珍答完接着问:“娘!您怎么也知道?”
王妈心里咯噔打了个激凌,神色黯然,似乎忘了女儿的问话。结合李英的身世,她敏感的想到了自己28年前丢弃的那个因病窒息的孩子身上也有此特征。沉吟片刻,才自语道:“不可能!”
王妈答非所问的语言神态,令王珍愈加困惑:“什么不可能?娘您没事吧?”
“没什么!”王妈心事忡忡囫囵吃了几口饭,借口去王瑾那说点事,起身出去了。
王珺兄妹默然对视,不解其意。吃过饭,王珍去找王妈,剩下王珺一人在屋里心不在焉的看电视。
王妈来到王瑾屋里,他们一家三口刚吃过饭。芸芸在洗碗,王瑾正教女儿认字。王妈坐下来把李英的身世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并重新打开尘封已久的记忆。伤心的往事让后来进来的王珍听的心惊肉跳。直到王妈说完,用手抹着湿润的双眼,她才迫不及待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刚才她几次试图打断王妈的回忆,都被王瑾用眼神制止。最后商定,明天即去找李英的养父母核实,弄个水落石出。
稳定了情绪,母女二人才回去。当王珺问起找王瑾的缘由,王妈说是为了给他商量婚事。王珺半信半疑,没再追问,王妈的心却变得异常沉重。
一切都是在王珺与李英不知情的情况下展开的。按昨晚的计划,待他俩都来上班了,王珍才出来与王妈会合,打车去了李英家。
家里只有宋海霞,今天碰巧她休班。王珍曾随李英来过,在她的介绍下,互致问候。突然造访令宋海霞措手不及,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客套之后,王妈直接切入正题说明来意。宋海霞登时就糟了,忙打李习文的手机,可关机了。又打到教务处,才知道去局里开会了,什么时间回来不好说。宋海霞肯求,家有急事,请务必转告。等放下电话,王妈又问起当初抱李英回来的时间地点以及当时的衣貌特征。
作为李英第二任继母,宋海霞不是很清楚,又不便说明。只能娓婉表示,事隔多年印象模糊,当时是李习文抱来的,等他回来方能弄明白。
王妈把自己女儿的衣貌特征和丢弃的时间地点作了详尽说明。接着又细致描述说,当时除了右手拇指后骨节连接处有个分币大小的粉色胎记和左耳后根有两个痣外,明显的特征就是右脚上有个小六指。
起初宋海霞尚不以为然,可最后一句让她心里突的一沉。这不就是李英嘛!随着年龄的增长,李英右脚的小六指严重影响了穿鞋和美观,就在小学时切除了。表面上不露声色,内里却汹涌澎湃暗自叫苦。叙了阵家常,聊了些鸡零狗碎之事,已到了午饭时间。求证心切,王妈不得已只好留下来吃饭。考虑到李英下班回来撞破不方便,就由王珍提前回去把李英拖住。一会,王珍来电说,李英由王珺陪同去看皮肤科,中午不回家了,让她们放心。虽然暂时不必担心李英回来,可依旧是心似油煎。王珺与李英的恋爱关系已发展到实质阶段,万一年青人要弄出点什么事,那可把他们害了。苦苦煎熬,又过了下午,还是没有李习文的音讯。电话打过去仍是关机,又打到学校,人家这次答复说联系不上。王珍那边又来电话说是公司快下班了。万般无奈,王妈只得告辞。起身前又再三恳求,务必印证清楚,这不是女儿不女儿的问题,这关系到两个人两个家庭的幸福,我们更不能不负责任毁了孩子。
送走王妈,宋海霞再也支撑不住,一下瘫坐下来。为了示爱,婚后未曾生育,把李英视如己出。作为继母,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心力。她不想失去倾注自己前半生心血与寄托了自己后半生希望的女儿。
等李英回来,宋海霞亦如往常,没露出丁点异样。李习文很晚才回来。为了避开李英,夫妻俩来到离家最近的一条街,寻了个洁净的餐馆。
点过菜,宋海霞把王妈来意详情叙述了一遍。李习文先是惊愕后是叹气,缓缓地说道:“时间、地点、体貌特征,就连当时包裹的旧粗布花格大袄也对的上。毫无疑问,李英就是人家要找的女儿。”
“据说是当时不行了才扔的嘛!可你捡的却是活生生的,这又怎么解释?”宋海霞表示出疑惑。
“这很好解释,自古就有许多类似的例子。一个人上吊,救下来觉得不行了,在准备后事之日,那人却缓过气来,放声大哭。原来是憋了口气,没缓过来,误以为死了。李英也是这个道理,这在医学上称之为休克也叫假死。”
“难道丝毫偏差也没有!”宋海霞明知猜疑成真,却不甘心枉费心血,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如果说有偏差的话,那就是李英当时是孩童,现在是大姑娘。确切的说,现在叫李英,以前不是。”李习文说完,再没言语。
随即,二人都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又彼此从对方的眼里发现泪珠。直至两人离开,桌上的饭菜谁也没动。
今天王珺一到公司,就迫不及待地探问推测李英皮肤上的变化是否为过敏所致。李英又告诉他,自从前几天在发廊做完头发就有了不适感,并约王珺中午陪她去作检查。
去医院的路上,王珺又想起一件事。要看看李英右手上的胎记,还说自己左手也有一块。起初李英不相信,可各自看过后,都惊诧不已如堕雾中,说不清是缘分还是巧合。到了医院皮肤科,医生作了细致地诊断,又询问一番。就肯定的指出,耳垂后的小块皮肤是染发时使用劣质的染发剂滴落到上面所致。涂抹药膏,打一针,再吃几天消炎药便会痊愈。那两个痣是良性的,也是染发剂在作怪,不必紧张。至于右手上胎记的变化,可能和最近饮食有关,并无大碍,无须服药。
医生的解释,让他俩彻底放心。打过针,王珺又陪李英去逛商场,购置结婚用品。转了一下午,结果什么也没买。用王珺的话说,不如在农村赶集,一路下来全买齐了。
就在王妈回来的第三天,李习文夫妇突然到王妈家回访,进一步求证李英的身世。王妈那句不能毁了孩子的话,反复在宋海霞耳畔响起。夫妇俩作了无数次的心里斗争才决定还女儿一个真实身份。前两日风平浪静悄无音讯,王妈还以为是自己无端猜疑,自己丢弃的女儿和李英根本风马牛不相及。现在亲家登门,又让刚恢复常态的心立时惊起波澜。在相互细致的询问中,再次印证了李英就是王妈的女儿。至于存活的原因,李习文又作了科学合理的解释。王妈激动的跪下来,向夫妇俩磕头致谢。坚决表示一切照旧,李英还是李家的女儿。面对王妈最原始,最朴实诚挚的谢意和通情达理的提议。想想自己曾想自私的要隐瞒真相,夫妇俩既高兴又惭愧。证实了李英的身份,可接下来该如何向李英和王珺说明真相,又成了难题。商议许久,亦无法可解,最后决定各行其是。
苦无良策,晚些时间王妈又找王瑾兄妹商量。王瑾提议:“由家里出面反对这桩婚姻,而暂不说破真相。”
王珍马上予以否定:“如果拿不出正当的理由,他们会以死抗争。”
“依你怎么办?”王妈急于希望王珍有好主意。
“真不好办,太残忍了,连我都无法面对现实。”一向以聪明自诩的王珍也犯难了。
王妈又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这几天,李英没去上班,电话也无人接。王珺正打算下午过去看看。可就在十多分钟前收到王妈的电话,要他务必回家有事要谈。“务必”二字的份量不容怠慢和多想。一路忐忑不安的揣测着可能已发生或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家里很静。就连闲置在家勤于家务的芸芸也不见踪影。屋里只有王妈在,袖子撸着,看样子洗完衣服刚坐下来。
“什么事?电话还说不清楚,非得赶回来!”王珺一踏进屋就急切的探问。
“坐下吧!慢慢给你说。”王妈极力掩饰住心里的慌乱,“无论如何,你都要控制自己。”
王珺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直感到心脏突突加速乱跳。
“你以前的那个孪生姐姐又找到了!”王妈缓缓地说完,盯着他的反应。
王珺惊喜万状,连连发问:“以前听您讲,当时我姐不行了,才丢的,怎么又活了?这是怎么回事?她现在在哪里?”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崩紧的神经松驰下来。
二十八年前的苦难岁月,耿耿于怀的痛心往事如今历历在目:“当时确实不行了,这是真的。否则我怎么舍得把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扔掉。以后活了,也是真的。那时你姐由于重感冒发烧,进不起医院。就用当时流行的土法子,灌点姜汤,蒙上被子发汗,结果一口气没上来。我一时惊慌,以为不行了,就丢到村旁的树林里。由于一路颠簸,被风一吹,你姐又缓过气来,放声大哭。她现在的养父由于批改学生作业,回家稍晚,听到树林里有幼儿的哭声,过去一看,发现是个女孩,以为是谁家嫌女孩多了,难以养活方抛弃的。就抱着你刚满周岁的姐姐回家了。直至把她养大成人到现在。“王妈结合李习文的推断解释,用哽咽的语言完整的作了描述。
事情离奇的让王珺忘记了去安慰王妈,就又迫不及待地重复问道:“她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停了片刻,王妈含泪说:“她叫李英,你的对象。”
突发变故,犹如晴天霹雳,瞬时把王珺殛呆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心里疯狂嘶喊着。好一阵,才木然起身扎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泣不成声……
暮色垂临,繁星闪烁。王珺才昏昏沉沉地睁眼醒来,知道自己在浑然不觉中睡了半天。至于是如何停止抽泣,如何睡去,脑海里一片空白,全无记忆。印象中只有痛不欲生的事实。他又想起李英初来在这屋里跟他说起,以后又反复提及的话,“与大姨在一起有种怪怪的感觉,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很亲切很熟悉,就像在哪见过一样。”之所以有如此感觉,可能是血亲关系在母女间产生的一种心灵感应吧!继而又把自己和李英静静相拥时的持重和传统看成是天意,认为上苍待他俩不薄,否则引发后果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法弥补,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
笃!笃!地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王妈推开虚掩的门进来,手里端着鸡蛋面。
“娘!你们除了推断,还有别的物证吗?”王珺目光呆滞,声音嘶哑的不像是用口说出来的,而是直接从喉咙里发出来。极力想在最后的绝望中找回一个能够把碎梦还圆的机会。
王妈放下碗,不敢面对儿子乞怜的目光,也很想给他一个转悲为喜的答复,可又不得不如实相告:“还要什么物证!你姐右手的胎记,耳后的黑痣以及我亲手缝制的包裹她的旧粗布花格大袄,特别是右脚的小六指。这些都能对上,而且也得到李英养父母的认同和肯定。
随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幻想化成梦幻泡影。王珺又变的黯然销魂。
随后而来的王珍插言劝慰:“事已至此,我们都要重新面对这个不可更改的现实。其实换个角度讲,娘找到了亲闺女,我们有了亲姐姐,这也是件喜事。”
王珺只想结束这毫无意义却徒增伤感的话题,就说:“娘!我不饿!端走吧!”看到王妈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说:“放心吧!我不会有事,我只想静会。”
王妈叹口气,表情甚是伤感安慰几句,端起面与王珍出去了。
王珺把目光移到李英写的那幅字上。思绪又把他带入从前的美好时光……与李英在海南短暂相逢即分别,而今相聚又分别。一样分别两样情,前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和含义。前者可以继续重圆,后者意味着整体分解。世事难料,变化无常。距离婚姻殿堂只差一步之遥,却突生变故,恋人成了孪生姐姐。残酷的现实令他不敢想像该如何面对明天。寻思良久,只能痛苦的合眼睡去。
几天过去,王珺一直没去公司。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翻看寄自李英的信件。听王珍说,李英依旧没去上班。他几次拿起电话,想听听李英的声音。又怕接通了彼此无言,听到对方的哭声。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这天,他找出与李英看海时捡来的那些贝壳摆弄着。心血来潮,用尖刀在李英捡的那枚略呈三角形的贝壳上刻着伤感中作的一首小词:“聚短离长俱断肠,断肠儿断相思。相思成灰藏心中,痛!痛!痛!”一枚贝壳刻满了,刚好刻完断相思的“思”字。端祥一会,又拿起他捡到的那枚“T”形贝壳接着往下刻……
正在用心,突然听到院里王珍和一个令他耳熟心动的声音在说话。李英来了,这个敏感的信息迅速传到了中枢神经。他停止工作,起身透过窗玻璃向外注视,他没有勇气出去面对昨日的恋人今日的姐姐。王妈已经从屋里出来了,见到李英立时愣在原地。稍停又紧凑几步,抓住李英的手声泪俱下:“我的孩子……”话未说完,便呜呜大哭。李英扑在王妈的怀里相拥而泣。王珍在旁边也直抹眼泪。窗外的一幕让王珺止住几天的泪水又重新涌了出来。他没有去擦,任泪水模糊了双眼,遮住了视线。
魄人心弦的场景又让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芸芸感到愕然失惜。回过神志,忙上前劝慰,低声对王妈耳语几句,王珍也抹掉眼泪将母女俩劝开,扶到屋里。
王珺伫立许久,才重新坐下继续精雕细镌。全部刻完,正准备收起来,听到有人推门,扭头一看,是李英站在半掩的门前,装扮如旧,面色憔悴。王珺未敢正视,凄怆地把脸转回。迟疑片刻,李英最终还是推门而入。她一眼就认出桌上的贝壳是他俩在海南捡的,看海拾贝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睹物伤情,她极力控制就要失控的情绪。短短几日,恍如隔世。经历苦痛挣扎,她又明白他俩都必须重新面对这残酷不可更改的现实,谁也无法逃避。如果一味沉溺于消极和伤痛,不仅与事无补,反而会给家人增加痛苦和压力。就算不为自己,为王珺也要过来看看。劝他去上班,助他走出伤痛,让所有的人都放心。她将刻字的贝壳合起来,心里低吟一遍。随后把刻有“相思成灰藏心中,痛!痛!痛!”的那枚放到自己衣袋里。两人相对无言,慢慢地王珺的泪水又顺着才流过的泪痕掉了下来……最终还是李英打破了沉默:“听说有些日子没去上班了,我来看看你和妈!”她把“妈”字说得很轻,在她心里王珺才是至关重要。王妈虽是生母,但仅是血缘关系而已,暂无情感积累。王珺则不同,不仅有血缘关系,还有永难割舍的恋情。
王珺不知道如何去称呼李英。停了片刻,还是省略了称谓,黯然神伤:“造化弄人,从前我说我们相识是天意缘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当初对你表白心机,现在让你受到伤害,这些都是我的错。”
“别这样说,我们都没有错,从前就听人讲,龙凤胎前世是夫妻,今生是姊妹。天意难违,我们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更无法逃避。我为我们不能像前世那样成为夫妻感到遗憾。可我又为能有你这样的好弟弟感到骄傲和自豪。同时这种骄傲和自豪又弥补了心中的那份遗憾。你我都应为之高兴,因为你找到了亲姐我找到亲妈。我不希望你悼心失志,你明天就去上班,我也去。我们都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李英用漫不经心的表情掩饰着撕心扯肺的伤痛。
直到王珺同意明天去上班,李英才如释重负重新回到堂屋。王瑾这时也下班了,李英又以小妹的身份和王瑾叙过话。女儿合浦还珠王妈自然转悲为喜,忙着张罗饭菜。王珍多了个温柔善良的姐姐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感。王珺的心里却埋着一种心碎的痛楚,那挥之不掉,抹之不去的情结,让他始终不敢去正视李英。
饭菜齐备,可好像谁的胃口都不大好。关系本来比以前近了,气氛却突现僵闷生疏。过了一会,李英向王妈问起自己从前名字叫什么。
“以前你的名字叫王琛。”王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亲生女儿的名字依然记忆犹新,“你们兄妹四人都是娘的心肝宝贝,所以名字都有个‘王’字旁,是珍宝美玉的象征。”
李英听了,没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吃饭。王珍在旁边对李英说:“你是我的亲姐姐,干脆搬过来,咱俩吃住一起。既方便上下班,又能让娘天天见到她的好琛儿。”
敏感的语题,触动了每个人的神经。大家几乎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王妈更是向她投来责怪的目光。仔细琢磨,王珍也觉得自己言语冒失,有失周全。
李英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以后再说,我会经常来看妈的。”她说话很谨慎,养父母的再造之恩涌泉难报。除非婚嫁,她是不会离开的。况且如果搬来,难免会触景伤情。如果让她短时间全面接受现实是不可能的。
王妈又把责怪的目光变成语言:“你姐说的对,以后要多听她的,要是惹她生气,看我怎么教训你。”
“放心吧!只要是姐姐吩咐的,我一定照办。”王珍说完用胳膊碰碰李英,又说:“看到了吧!你来了,娘就不疼我了!”她近似孩童撒娇争宠的语气总算为沉闷的气氛添了点笑声。
饭后,李英陪王妈聊了一阵,才与顺路上班的王珍携手离开。临行前,王妈再三叮嘱王珍要先把李英送回家再去上班。王珺本想送送她,可想到只会徒增伤感,便又打消心念。当他再看到那带字的贝壳,心中的浓思又重新开始翻腾。
第二天,王珺去了公司,对于这场变故外人似乎无人知晓,一切照旧。十多天没来了,先到各部门去转转。在财务部看到李英正整理东西,四目相接,彼此无言。站了一会,便去了他的办公室。桌子上隐约积了一层灰尘,上上下下的收拾干净,才坐下来翻看这段时间积攒的报表。又过了一会,李立强给他送来最近新开发的客户资料。对于这些天自己不在公司业务可以正常有序的开展,完全得益于李立强的操作。他借机又说了些表示谢意的话。
王珺在报表和资料堆里泡了一上午。下班后,打了午饭回宿舍刚坐下,听到有脚步声传过来。很快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到宿舍门前。王珺没料到李英此时会出现,先是一愣,后勉强一笑:“怎么没回去?早说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外面吃。”心中暗猜李英可能是来开导他或者还有其它重要事情,否则她不会单独找他的。
“在这里还不是一样吗?”李英边说边把带来的饭菜放到王珺面前。尔后打来水洗过脸,和他依次而坐,并随手递给他一个馒头。
王珺摇头说:“我这里有饭,你随意。”
“专门多买了俩,还有你爱吃的小菜。”李英说着把馒头塞到他的盒饭里,接着又倒了两杯开水。
王珺无法再拒绝。就着李英带来的肉丝黄瓜片和辣椒炒鲜虾边吃边说:“以后你就和小妹一起回去吃午饭,正好也看看娘,她已经失去了好儿媳,千万别让她再失去一个好女儿。你不在这个家长大,没见过娘付出了多少艰辛供我们生活读书的。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在我从海南回来之前,娘还在砖厂里装砖,那种体力活,几乎连一个体格建壮的男人都无法胜任,可娘偌大的年纪仍以瘦弱的身躯在挣扎拚命,为我们一日三餐,为我们的生活奔劳。我暗自说过,假如有天我成家了,妻子可以对我不好,但绝不能对娘不好。否则,我不会对她有任何谅解……”他的话明显影响了李英的食欲。她停止咀嚼,静静地倾听。不觉中王珺又旧话重提:“以前在海南跟你提过,如若不是因为疾病和贫穷的话,我的那个孪生姐姐应该像你一样是个美丽的大姑娘了。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你!这是为什么?我们做错什么了,老天要这样捉弄我们。”情到深处又变得异常激动止不住又潸然泪下。
李英忍着要哭的欲念,掏出纸巾为他轻拭泪水。安慰说:“这一切都是苦难造成的,在那样的年代里,由于穷困而延误治疗的事情可能多的是。相信妈当时肯定也是痛不欲生。”
这顿饭,两人是和着心酸的伤痛连着饭菜一起下咽。
饭后,李英又问了一个细想起来连她自己都感可笑的事情:“听妈说,我生病那时是一周岁,你对当时咱俩在一起的情形还有印象吗?”
提到以前,又带动王珺的情绪。他那神态,像童年里不谐世事的孩子:“谁还能记得自己周岁的事情,不过再大些,娘教我们常哼的童谣,我倒能背几首:
小板凳歪歪,菊花开开,叫丫环提酒来。喝的咛咛醉,倒在牙床睡,
这头枕着鸳鸯枕,那头蹬着油漆柜,呼呼埋头睡。”
小豆芽咯咯蹦,俺上姥娘家过一崩。姥娘疼俺,妗子瞅俺,妗子妗子
你别瞅,楝豆开花俺就走。骑着马,架着鹰,到家学给爹娘听,不骂
姥娘不骂舅,单骂妗子拐目头。”
王珺连说两首,感到意犹未尽,喘口气问李英感觉如何。
“真好听!我也听过另一个版本的,今天就不说了。”一顿,李英又说:“对了!给你说件事,在海南我向你提过,我的理想就是要办一所幼儿园。这段时间我打算着手准备,请你支持我。”
“不行!”王珺立即反对,“假如没有这件事,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如果你现在离开了,我会内疚痛苦一辈子。”
李英轻声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我说过,这是我的理想,我喜欢那些天真烂温地孩子。就算没有此事,用不了多久,我也会离开的。”
“我不管!”王珺再次反对,“我要你快乐的生活,别再去操劳奔波。你答应我,把公司交给你都可以。你说就算没有此事,你也会离开,你敢肯定吗?说心里话,你真是这样想的?”
面对质问,李英无法回复,更没有勇气去否定他的问话。思忖片刻,还是答非所问,语气甚是无力:“你要支持我。”
“我不支持你!”王珺坚持自己的意见,“我要你答应我不能离开。否则我也离开这里,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生活。”
他不容商量的恳求,李英再次犹豫了,她清楚王珺言出必行。
见她沉默不语,王珺继续说:“你忘了!昨天你还规劝,说我们都要面对现实,彼此挣扎出来。可以说娘的心里仍然惴惴不安,怕我们有闪失,想必你的养父母亦是如此。”
沉默良久,李英点头答应了王珺的恳求。
王珺的脸上重现出少许久违的悦色。他又要求李英不许反悔,否则永远见不到你这个最亲最亲的弟弟。这是他在李英面前首次称弟弟。但在弟弟面前又特别加了最亲,这表明他俩是非同一般的姐弟,更表示心中曾经拥有的那段时光将永远难忘,永远珍藏。
林愫娟知道这场变故是她休假期满的第一天。消息是王珍透露的,不期而然的变故,身为局外人的她也花容失色。怔忪之余,惬喜暗滋,自己原本漂渺无望的事情,现在突现转机。她明白,王珍告诉她消息的目的是不言而喻。可在以后的日子里,不仅不去主动和王珺接触,反而有意识地回避。她聪明地洞察出王珺对异性是抵触排斥的封闭心态,急于求成,反而会事得其反,令其生厌。还让人觉得自己是趁虚而入,是那种把欢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人。只有等他解开心结顺应变故,才有可能与异**往。
慢慢地,不仅王珍为之焦急,就是王珺自己也暗自称奇,对自己情有独衷的林愫娟从前私下总是热烈而大胆,现在却换了个人似的刻意回避。他怀着空虚矛盾的复杂心理,期待着一种可以充实和平复他荒芜伤痛的情感。期望她开口,又希望她缄默。他的心在开口与缄默之间徘徊。他怕让李英见他这么快就萌生异心,而怀疑她从前在他心中的位置,从而再次受到不必要的刺激。他时常嘱托王珍多陪李英,助她早日挣脱伤痛,尽管他自己仍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他也在适当的时间和场合与李英一起聊天,让自己与她都能适应这种姐弟关系。在背后还有两个家庭,为他俩营造一种轻松愉悦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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