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刚刚横扫过钱家冲,村口古枫的一根枝干也少有地被雷电击中。
二豆子家那在建一半的楼房工地上,风雨过后一片狼籍;数个鸟巢也被狂风从古枫上吹落下来,几只被雷电击中的鸟儿也落在了地上。通往钱家冲的这条农业学大寨时修的崎岖的公路上,难得地有两辆警车在高低地颠簸,终于,那车到了村口,就嘎吱一声停在古枫前。
车门开了,三狗挪出一只腿来,慢慢地他整个人出来了,怀里却抱着两个被黑纱罩住的盒子,一个上面放着蝴蝶卡,一个上面放着蚕丝带。他站在了那儿,脚一沾上钱家冲的这一块土地,似乎就迈不动步子了,欲哭无泪黯然神伤。刚走了两步,就扑咚一声跪在了地上,放下盒子就放声大嚎:二豆子哥,兰子姐,我们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匐在地上泣不成声。莲子,脚刚想出车落地,又昏倒在车上。
于是这夜,钱家冲的上空彻夜回荡着两个家庭、两位泣血的母亲悲痛欲绝地嘶唤。
一连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莲子仍躺在床上神情恍惚。她拒绝见任何人,尤其是三狗。她一见到他,要么是恐惧地躲藏,要么是狂怒地吵闹。每每这时,三狗只好站在房门外远远地望望她,抹着泪。
一天,卧床不起的莲子被堂间三狗母亲的哭声吸引住了。我家的三狗不见了,你们看见他了没有?再也不能让他出去了,可他就怎么不见了?……三狗的母亲边哭边述说着。得到三狗不在的回答,她又到别家去问了。
三狗,你在哪儿?你可别吓妈啊,你快回来,快回来,我的儿啦…… 就这样,三狗母亲呼遍了钱家冲的角角落落。
莲子本能地朝窗台望去,阳光从窗台撒进来,灰呼呼的。窗台上果真有一封信,一定是三狗塞进来的信。于是,她便拖着虚弱的身子努力地下了床,扶着墙颤颤地挪到窗下,取下信展开,就见三狗写道:
莲子,我心爱的,我真的有好多的话跟你讲,但看到你那样,别提我心里多么难过。莲子,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出去。这决不是要逃避,而是觉得走出去挣钱这条路,你哥他走的没有错。他曾经跟我谈过:走出去积累,再回来发展。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想想,他是很有头脑很有眼光。所以我要沿着他的路,代他走下去。
现在村里人都在议论,有的说发生这场悲剧,是因为二豆子哥把楼房建在了古枫外,坏了风水;有的说外面的风气不好,都是钱闹的,不要钱也罢,都要把自己的子女关在家里,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我不相信这些,都是瞎扯,他们真的是不懂二豆子哥了。因此,我要为二豆子哥和兰子姐讨回公道,要把他没有完成的楼房建好,干一个好样给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人看!
诚然,二豆子哥一个人在外孤孤单单的打拼,也曾做过错事走过弯路,我曾经也恨过他骂过他,但我现在更是一万个敬佩他。他不仅勇敢地改过了,而且,当时他完全可以不必死,完全可以有正当的借口逃避内心的谴责而苟且人世,甚至还可以活得春风得意。但他还是为了对兰子姐的爱,为了对自己的曾经的错毅然而然地去了。他的毁灭比有的人活着还活着,他与兰子姐才是真正忠贞的一对!
莲子,我心爱的莲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我走了,是为了更好的回来。我希望你能懂得我的心,重新振作起来,做一个好样给他们。
莲子,当我春节回来的时候,多么想你能在古枫下接我啊,好吗? 永远爱你的三狗 一九00年十一月一日
太湖王书: 尊敬的读者们,衷心地谢谢你看完了我写的这些字,谢谢了!
一连几天,外面在下着稀稀拉拉的秋雨,正好合着我写这最后几节。我真不想写下这最后的几节,写下了,我最爱的最无辜的兰子却死了。她是一个纯洁的农家姑娘,也许在现在有的人眼里看来,她是一个保守的女孩。但我爱她,在这个农村日益城镇化的年代,到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纯洁的农家女孩?我想失去的永远失去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心痛。写完这些,我浑身颤抖,眼含泪水,尽管我已不是第一次重复这里。因为在这稿之前,还有过几稿,稿成后无处发表,一压箱底就是十几年。今年买了电脑,才让它面世。也因此感谢《小说阅读网》给了我这个机会。
有时候恨过自己,为什么得了个想写几个文字的癖好,又不能豁达,要装崇高地去思考一些社会问题,不能跟身边的朋友们很江湖地玩个尽兴,却还要表现得很江湖,否则你就不合群影响工作,搞得自己很分裂。我想,若没有这个癖好,或许我会是个很好的玩家。小说中主人公二豆子多少带点我的影子,他肯吃苦却易冲动,好思考一些问题但得到的答案也未必全都对。简单地说,是钱让他有了走出去的冲动,是拳让他获得了一些机遇,而权给他搭起了改革开放初这个时段的舞台。我把它归纳为“三Q”社会(钱、拳、权),而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跟钱打打交道就行了。但二豆子都遇到了,于是他的人性在这之中经历了沉沉浮浮。我以二豆子三次入其乐饭店集中展现他人性的沉沦,以一回故乡与三狗的冲突和再逢陈妈来展现他人性的回归。我力图真实,想不露斧凿之迹,但功力有限,未必如意。
一开始设计李燕的这个形象时,那时我还年轻的心是带着憎恶的,前稿中是她和黑子骗走兰子和莲子的。这次重写中,越来越体味到她内心的苦痛,我竟然同情和理解起她来,自然地她要息手归正了,让我不得不找来翠妹给她替上。陶春这个角色,她的死法,并非杜撰,那时下乡,就听说过。写到她在牛栏中凄凄孤死,还是忍不住落泪。
陈妈的身世,一半来自现实一半来自想象。我们皖南那里常听老人们说:解放前的那些年头,楼上往往躲着新四军,楼下却守着国民党的民防团,日机一来都“跑反”去了。也许正是年代远了一些,才更好加工想象。
写小说难,写现实小说更是自讨苦吃。我当初没有意识到,还大胆地把这定位于改革开放的初十年,二豆子出走在外,也浓缩到两个年头不到两年的时间。接下来出现一系列的麻烦:二豆子出走时是夏天,到他春节前回家,中间为展开事件所需的月份未必够;十层的牧云楼不到一年是否能建成开张(我当初还写成十五层,吓得我赶快改了)?当时从合肥是否有直达广州的火车或是到底几天到达或是几点到达?更可怕的是,1988年前健力宝是否出生了?由于小说是十几年前起稿的,当时每月有个一千元收入就不得了了,而现在看来,未必有冲击力,便加多了一点,可能达到改革开放第二个十年的水平……烦恼啊,烦恼!看来我只能追求文学的真实了,只能给一个定位:小说展开的那时是稻谷二十块钱一担,黄豆四十左右一担。读者但凡看出类似的矛盾,就请原谅吧。
曾经雄心勃勃的想让二豆子经历改革开放的初十年,再让三狗经历接后的十年,但他们还没出生就成了过去式了。我挺羡慕今天这些80后90后的,若那时我也有电脑,一定也会象他们一样天马行空。我真的感觉与潮流脱节了,若不是今年买了电脑,今天我又会禁不住邀请,到棋牌室里搓着老祖宗传下来的麻将呢。我想,人老手新,重新再来呗,也不要羡慕什么80后90后的了,我也要弄一个后来当当,就当一个新世纪的00后吧!
再一次向读过这些文字的您,致敬! 2008年11月1日13:3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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