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

作者: 太湖王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二回 忍饥挨饿旅途中频梦兰子 垂头丧气车站里偶识陈妈

  心情激愤的二豆子连夜赶路,直到清晨他才赶到曾读了三年书的小县城。他蹒跚地走进汽车站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这才发现头发衣服全被露水打湿,一只解放鞋的鞋帮也脱落了大半。他定了定神理了理心绪,才真的知道自己出走的太鲁莽:到哪儿去?做什么事?他一片茫然,根本没做计划。这时他想起兰子给他的钱,数了数一共八十九元二角。多么细心的兰子呀,终于他止不住地泪水盈眶。他想起在校读书时听人家的议论,说到广州可以挣钱。于是,他定了决心,就去广州。现在,他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双凉鞋,剩下的钱一打听是买不到去广州的汽车票的,那就按八十块买吧,到哪儿是哪儿。

  此时,上了车的二豆子身上只剩下六块二毛钱。他又花了二毛钱从车窗口买了一个小贩叫卖的包子,两口吞了下去便闭上眼睛,竭力不去看那小贩手中托着的黄灿灿的油条黑乎乎的茶叶蛋,尽管那香气偏偏挑逗地往他鼻孔里钻。

  车子终于开动了,望着车窗外迅退的树木,他的心渐渐静下来,又想起自己走得多么唐突。二豆子呀二豆子,区区两块钱就逼你出走,那万一挣不到钱你又有何面目回家?他在心中暗暗叹着:唉,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去想罢。于是他闭上眼,一夜的奔波使他很快睡着了。

  当长长的一声刹车声惊醒他时,客车停在了公路旁一家饭店门口。他发现公路两侧是成排的饭店,每家门口或多或少的停了几辆车。所有的人都下车吃饭啦,下车!这时他听见司机吼着。

  二豆子真觉得饿了,当他本能的摸了摸口袋后,决定还是忍一忍不吃饭不下车。车中也有不少不愿下车的旅客,司机却又过来赶他们。他只好下车随着人流进了饭店。

  饭店里其实很简陋,十几张方桌凌乱地挤在餐厅里,周围七七八八的坐满了人。饭就装在一个大木桶中,炒好的菜盛进洋铁皮做的浅盒子里,一字儿排开。由一个胖厨师一勺一勺的给人打着。随着勺子的起落,苍蝇也跟着舞动。在一张桌上摆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饭菜六元一份。二豆子见了吓得咽了咽口水,要逃出饭店。

  饭店门口,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他。他们声称进了饭店就必须消费,这是规矩。此时,已有一位妇女带着她的小孩被拦在门内。妇女在哀求大汉放她们母女出去,小孩抱着母亲的腿在惊恐地哭。二豆子见了摇摇头心一软返身回去,他买了四个熟鸡蛋,递给母女两人一人一个,带着她们出了门。出门后,在一个茶摊他买了杯水喝。他感到这里的东西贵得让人咂舌:一个熟鸡蛋要一块,一杯茶要五毛。若在他们小县城茶才一毛钱,简直是抢。二豆子愤愤地想。此时,他的身上只剩下一块五毛钱了。他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鬼地方,可该死的司机还未出来。

  司机终究是出来了,打着饱嗝。后面跟着饭店老板模样的人,把两包烟撂在驾驶台上,还与司机闲扯着什么。二豆子真的觉得这一段时间的漫长与无奈。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他总算体味到了,他还第一次知道进饭店必须吃饭的怪规矩。车子开动了,他还想不通这件事,不由地想念兰子和他的钱家冲了。

  倘若在他家钱家冲,有过路的人讨口水喝是不用给钱的,吃的也是,家家菜地种的黄瓜就在路边,随手摘上一根吃也不为偷。记得他们吃栗子从不去树上摘,就在树下捡熟透后落下的。那一片栗树林就在后山的山坡,他与三狗、兰子还有妹妹莲子把盛猪草的竹篮丢在一边,就捡来栗球用脚碾开,嘣嘣生吃。一次,大秃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偷偷地向树上飞了一块石子,便簌簌落下许多栗球,有几个砸在他们的头上,兰子和莲子痛得哭了。他就和三狗把大秃子抓住摁在地上,让兰子和莲子用竹条抽他的屁股,直到大秃子嗷嗷求饶为止……

  客车继续开着,这时睡着的二豆子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原来,睡梦中他又与兰子来到了古枫下。兰子剥着从家里偷偷带出的茶叶蛋,他俩边吃边商定,待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在房子的右边栽上桃树杏树李树,左边种上枣树梨树橘树,屋后栽上板栗,窗前搭一个葡萄架。每到黄昏与夜晚,他俩就在架下吃饭承凉,一边听着稻田里的阵阵蛙鸣和树间山鸟的啁啾,一边数着葡萄叶间漏出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还有那葡萄串,一串两串三串……这是多么惬意的生活!数着数着,一串葡萄猛地落下来,砸在他的左肩,左肩有种感觉,接着他醒了。

  喂,下车!二豆子迷糊地睁开眼,见一个女售票员正推晃着他的左肩对他嚷。原来如此,他才明白刚才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噢,到广州啦?他下意识地问。

  美呀你,还有百多公里,想装傻白搭?女售票员厌恶地撇撇嘴,回道:就这下。

  二豆子明白过来,整整衣服深吸一口气,下了车。他前脚下车,车厢里就议论起他是不是盲流,否则怎么那么一身肮脏的衣着。接着客车象避瘟神一般一溜烟开走了。

  下得车来,二豆子发现他是站在街道旁,旁边就是客运站的三层楼房,楼顶有几个大字:吴集镇客运站。原来只是个叫吴集的小镇。二豆子看了有点失望,但他发现街道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商店门口是熙熙攘攘的人流,远处还有建筑长臂在空中缓缓移动,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响。他不禁陡然精神大振,寻思着虽说是个小镇,却比老家小县城繁华得多,这里肯定不愁找不到事做。

  不过,他首先要到汽车站里看看,因为在县城读书时他有过经验,车站可是个最好的免费过夜的好地方。于是,他走进了客运站大厅,只见宽敞的大厅墙壁上挂着一个石英钟,其时针已指过下午三点,一排一排的座椅上东倒西歪的坐了不少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过道。他还奇怪地注意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佝偻着腰背,正在人群中移来挪去,还把人们扔在地上的饮料品劈里啪啦地踩扁,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编织袋里。这让他很好奇,要那东西做啥?他心想。正当他出神时,感觉腿被人拉了拉,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何时爬来一个瘸了腿的小乞丐向他伸着手讨钱。他迟疑一下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逃了出去。

  小乞丐,对不起了,我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呢,二豆子边逃边惭愧地念叨。车站外,他看到了一个小吃摊,索性用身上所剩的全部一块五毛钱买了一碗水饺,三下五去二吃进肚里,一抹嘴充满信心地消失在人群之中。

  就近他来到一家饭店,想问一问要不要打杂的人。可他还未进门就被人拦住,从店主紧皱的眉头掩鼻的神情中,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一身的装束是多么惹人厌恶。他那打着补丁的黄军褂泛着肮脏的白色汗渍,厚厚的蓝布裤子还沾满昨天挖地时的黄泥巴。他只好知趣地寻思到建筑工地去试一试。

  终于,在一片机器轰鸣的场地上,一间用砖块简易搭起的工棚里,他和一位工头模样的人搭上了话。你的身份证明呢?工头操着四川口音问。二豆子哪里有,唯一的一张学生证还因走得匆忙忘了带。

  那不行!四川口音决定地说:前一向也有几个象你一样的人说来找工,半夜里却偷我两台电机跑了。没有证件不行,啊哈,不行就是不行。

  二豆子挺懊恼,又陆续跑了几家工地,拒绝他的理由几乎一样。

  天色渐渐暗下来,二豆子沮丧地游荡在吴集镇中心大街上。夕阳的余晖照着川流不息回家的人流,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穿红着绿的人们象绕过一堆牛粪一样绕过他,连街边竭力叫卖的小贩,看见他也连忙把头扭到一边。此刻,对这个城镇来说,他完全是个多余的人。他头发凌乱满面灰尘,先前升起的巨大希望此时完全破灭。怎么办?他问自己,他双腿灌铅一般沉重心焦如焚。在一个丢满垃圾的旮旯里,他终于支持不住无力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咣咣蟋蟋的声音所吸引,抬头循声望去,见一个老奶奶——对,就是他下午在客运站大厅里见到的那个老奶奶——此刻正在垃圾堆里找着什么。这时,她也抬起头向他打量,她大概被二豆子通红而发呆的目光吓住了,连忙背上一只装得满满的编织袋,手里还拖着一只,慌乱而又艰难地朝着大街一步一挪。

  二豆子心头一震,因为在他们乡下,年轻的后生遇到这种事而不去主动帮忙,会遭长辈们骂的。于是,他不假思索地向老奶奶跑去。

  老人家,我帮你背吧。二豆子追上老奶奶,说着就伸出手,要去接她肩上的编织袋。

  老奶奶却闪躲着,吃惊地瞪大眼看着他,脸上因恐惧挤满皱纹,恰似一粒舔干净的桃核。老奶奶颤抖地说:小兄弟,我这可值不了多少钱,不值得你抢。你你你要硬来,我可要喊人了。

  二豆子听了一愣,收回手怔在那儿。等老奶奶走得很远再回头看时,仍见他呆呆地站着。

  二豆子回到客运站候车大厅已是很晚,大厅里也还滞留着不少南来北往的旅人,看来栖身不成问题,他想。一会儿,他想小便。在大厅西侧尽头他找到了厕所,刚想跨进去却被一位妇女拦住了。原来,进厕所小便要收两毛钱,而他是身无分文的。

  二豆子愤愤地来到车站门口,闷闷地在水泥台阶上坐下。他想起他在校时的一篇演讲,题目是驳金钱万能。那时的他是多么慷慨激昂,把钱驳得一无是处,还获得二等奖。现在呢?没钱连尿都撒不成,他妈的,没钱就是不能。此刻他把愤懑的眼光投向夜空,夜空中一条白花花的银河划过集镇的上空。这条银河也自家乡古枫的上空划过,可山冲里的乡亲他的父辈他的伙伴,从未看过眼前熙熙攘攘热闹的街景。这一刻他们在想我吗?还有我心爱的兰子,你可知道我现在的肚子还空空如也?为什么,为什么是一样的天空却不是一样的人间呢?低垂下头,二豆子久久地久久地脸上流满泪痕。

  天亮了,不知何时睡着在台阶上的二豆子觉得有人在推他。朦胧地睁开眼,发现竟然是昨天偶遇的老奶奶正和蔼地望着他,几缕白发在她的耳际飘动。

  对不起,小伙子,我昨天大概误会你了。老奶奶显得很愧疚,见他醒来便对他说:起来吧,水泥地可不能多睡,很伤身体的。

  二豆子一时还未回过神,本能的从地上坐起,他又听见老奶奶问他:你是来找事做的?

  啊?嗯。他点头。

  找到没有?

  他摇头。

  那你这儿有没有熟人?来没来过?

  仍是摇头。

  唉,难怪你这样啰。老奶奶叹口气怜惜地说:那你起来吧,先去买点东西吃再说。

  这时,二豆子已清醒了很多。但面对老奶奶的提议,只是用手抱住双膝低着头没反应,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身无分文的。

  走吧,我请客。老奶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边说边来拽他。不知是老奶奶有劲还是他心中早就渴望,他竟然被老奶奶拽了起来,还顺从地跟在她的身后。他的心中交织着惊诧与疑惑,鼻子酸酸的。

  来到一家卖早点的地方,二豆子木讷地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老奶奶这时叫上来了一碗稀饭一碟馒头让他吃。体力劳动的人一般不太爱吃稀饭,二豆子在家更是讨厌喝。可眼前的稀饭就象会向他的嘴里奔一样,由不得在人旁吃饭要斯文的母训,三二口便喝光,外加三个馒头。他的胃先是一阵绞痛,接着便热乎起来更热乎起来。

  老奶奶一旁看着,心疼地笑了,她又叫盛上一碗,这时二豆子推辞了一下,吃得比先前斯文些。他边吃边想:这顿饭吃完后怎么谢她呢?看她象自己母亲一样地亲切,可不可以求她帮找个事做呢。正胡思乱想间,老奶奶问他:你没找到事做,要回家吗?

  回家?二豆子心里一紧,前夜的事不由浮上心头,羞愤使他的目光顿然亮了许多:不!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但一想到眼前身无分文还没找到事做,眼光不由又暗淡下来,手中的筷子在稀饭中漫无目的的搅着。

  不回,哪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

  那你看这样,老奶奶寻思了一下说:我看你象是农村来的,心地善,不娇气。如果不嫌的话,你跟我收破烂。也还蛮有钱赚的,怎样?

  还能怎样,此刻能有什么话比这更中听的?二豆子感激地点点头答应了。虽然他在心里想,若是在家打死也不干的,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知道,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至于说干这行能赚钱他不相信,能吃饱就不错吧。想到能替老奶奶做事,他这顿饭吃得比刚才自在多了。因为他觉得一定会有机会还老奶奶人情的。二豆子从不想占别人的便宜欠人家的人情,实在是欠上了,总感不自在。这大概是农民世袭的淳朴本性吧。不像现在有的人,反而把能拖欠别人的东西看着是一种能耐一种谋财的手段。

  老人家,您贵姓?二豆子想起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老奶奶,便问。

  我姓陈。

  属什么的?

  属大牛。

  哎呀,我妈也属大牛,那我就叫您陈妈吧。

  行。老奶奶乐了,问:那你呢?

  我叫钱俊,小名二豆子。就叫我二豆子好了,自在。

  二豆子?一听这名字陈妈若有所思,说:嗯,你肯定是江南一带的人。那边孩子的小号总喜欢叫什么大豆子二豆子三豆子、大狗二狗三狗、七斤八斤九斤的,女孩也叫什么莲呀花呀兰呀的,要么就叫带弟,希望能带来男孩吗。陈妈说起来竟滔滔不绝。

  二豆子想想确实不假,不由地惊奇地问:陈妈,您怎么知道的?

  简单,说起来我也是你那边的人呢。只是皖南事变那年逃难过来,要不……唉。陈妈说着有点伤感起来。二豆子听说陈妈原是家乡这边的人,顿觉亲切不少,但看到她马上变得伤感的样子,知道不便多问。况且太阳已经升到好高,街道上响起一片呼啦啦商店开卷闸门的声音,卖早点的摊铺也一字儿排开,烟气腾腾的。他觉得说了太多,耽搁了时间。

  陈妈,您这就带我去做事吧。二豆子说着放下筷碗急忙站起身,他担心光靠捡破烂能不能保住一日三餐呢。

  陈妈示意不用急,问他挑不跳得重担。二豆子得意地抡抡胳膊,说:不成问题。

  那么,我们去收啤酒瓶,我收你挑,中吗?

  中。二豆子爽快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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