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钱家冲大秃子黄昏恶设局 古枫口二豆子黑夜愤出村
钱家冲夏日的傍晚照例是倦鸟归巢蝉声四起,在四周莲瓣般的山峰呵护中,山冲就像偎依的莲蓬。几许手脚快的庄户人家已吃罢晚饭,搬出老得发红的竹凉床斟着镶着铜嘴的瓷茶壶,在洒着清水的场地当中聊着他们的农事;有的人家的烟囱还在嗞嗞地冒着烟儿,点点的火星在黑漆漆的房顶跳动,恰似草丛中群舞的萤火。偶尔大概是烧茅草的缘故,呼地一声从烟囱中窜出一条红红的火舌来,仿佛要烧熟愈来愈深的夜色。这时家家的灯火都暗红暗红,远比不上天空上星儿的璀璨——可见的村中电的精贵。而这愈显得村口的一家的光明了。那儿人聚得也多,热闹的气氛连那些在白花花的光中飞来旋去的小虫们也懂得似得。这如其说是因为这儿开了山冲中唯一的一家小店,还不如说是有了兰子的缘故。
屈指数来,兰子可称得上方圆几里七村八寨中脸蛋生得最俏身段长得最妙的姑娘。那妙龄的红晕润上少女白嫩的肌肤,芬芳得象一朵将开欲开的花朵。俗话说哪有鲜花不招蜂引蝶的。因此免不了惹得村里冲外的小伙子在她身边围来转去打情骂俏。久而久之尤其在夏夜,这里就成了冲里小伙姑娘们最乐于聚集之地嬉戏消遣的中心。当然,也是大秃子、三狗子等人每夜必到的地方。
兰子早已习惯了小伙子们买东西时意是心非的挑拣,少了刚开始站柜台时的那份忐忑那份矜持,逐渐多了份成熟与经验。比如知道在某个小伙子递来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票子中,定会夹了张纸条,上面无非写的是你真美、好爱你、在那等你之类的话;或是象大秃子,整个身体扑在柜台上,假装找要买的东西,然后从胸口处极快速地掏出一封信来,丢在兰子的脚边。信上是满纸潇洒的字体温柔歌颂的语词。猜得出定是他用卖了不少黄豆的钱请人代写的,因为大秃子不识字。每到这时,兰子依然不动声色地照应着,脸蛋红扑扑的,心中充满幸福与得意,愈发显得风韵可人起来。
今天的这个黄昏,象往常一样兰子总不自觉地踱到店外,向村口张望。这会儿让她奇怪,她看见大秃子少有地从村口进村的路上鬼鬼祟祟地过来。因为平日里这么时候他总早早刷洗干净缠在她店里了。大秃子走了过来,脸上布满诡异兴奋的神情:今夜兴许有好戏看呢。他冲兰子神秘兮兮地道。
兰子没听懂他的话,也不想弄懂,带理不理地笑笑,让过他。兰子自有她的心事,因为全山冲都知道,此刻该是二豆子收工回家的时候了。以前每到傍晚,她都在心中暗暗算准时间,假装邂逅的样子,与收工经过她店门口的二豆子打着招呼:二豆子哥,收工啦。随后,他倆的眼神电光火石般碰在一起,一闪,二豆子便低着头默默走了。而后来的某一夜,他俩的眼光开始藤一样地交织;再后来,她俩开始有了暗号:二豆子抬手向村口指指,她便羞涩地点点头。这个暗号成了只有他俩能懂的秘密。正是有了这个秘密,兰子才觉得山冲的夜象待开的花儿有了期盼,二豆子才不再怨言每夜这么全山冲最迟的收工。
二豆子的父亲是个勤快倔强的农民,自从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他便发了疯似的伺弄着那份属于他户下的田土,连二豆子落榜在家他也认为是件好事——多了个劳力!还要出去什么?有了土地就有了一切。他逢人就是这句话。就这样,他骄傲地带着两个儿子大豆子二豆子,天天坚持起早摸晚早出晚归地的在地里干着。
兰子再一次向村口望去,还是没有看到二豆子的影子,却望见村口唯一一棵守望山冲几百年的风水树——古枫,此时正在和煦的晚风中微微摇曳。在它浓密的枝叶间安置着无数温暖地鸟巢,在它粗大的树干下……兰子望到这儿,一股甜蜜的羞涩猛地闪上心头。这时,二豆子的妹妹莲子帮母亲烧好饭,也来到这里。见兰子顾盼的神情,知道她在想什么,便附在兰子的耳边悄悄地说:二嫂,又在望我二哥了?兰子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举起手要打莲子,莲子嬉笑着在来此嬉戏的人群中闪避。众人当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见姑娘们打闹起来便也跟着起哄。于是,小店的气氛愈加浓烈起来。
不知不觉满天的繁星就像雨露一样从暗蓝的夜幕中挤滴出来,月牙儿却弯弯的淡黄的象是谁贴在东山之上。就在这隐约的光里,二豆子荷着锄头远离父亲埋头往家赶,只有大豆子在后面默默地陪着父亲。他听烦了父亲老调重弹的唠叨:土地可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土地里可啥东西都长得出来。父亲总是这样的开场白。啥?你说钱?嘿,小子我对你讲,民国的票子我都未摸过,我不照样盖了房子,解放后不也养活了你们几个……遇到二豆子反驳,父亲总要嚷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立即暴得象跳了二百斤的担子上山:二豆子,你不要跟我犟,地里可什么都能刨得出来,只要你发狠干,包你娶上媳妇盖上房。类似的嘴争得多了,二豆子再也不想多言语。能跟他争出什么呢?二豆子想,跟他说他那种观念过时了,他能转过弯吗?这年头要的是钱。我不能复读,不就是大哥要定亲、小弟要上学家里缺钱吗,该死的钱!二豆子一想起这些就在心中愤愤地诅咒。
当时,要想走出贫穷封闭的山冲,只要一条路:金榜题名!二豆子是恢复高考后,钱家冲唯一还在读书的人,因此他也是唯一可能走出山冲的人。他不确切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走出山冲,但他能感觉到山冲象只鸟笼,他是只想飞的鸟。但是他竟然落榜了。那种抑郁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过,这种低迷地情绪不到一年就云消雾散。什么使他如此焕发新生呢?
那是去年的夏夜,妹妹莲子说有事叫他到村口的古枫下等,他去了。不久妹妹来了,身后却还贴着一个女孩,低掩着头,一袭长发披散胸肩。他明白了那个女孩就是兰子,他的心忽地象田野的蛙鸣咚咚敲将起来。好在不是满月,才让他不至于顾及发躁通红地脸。
他和兰子本是童年伙伴,少年的萌情中他们便心仪已久。只是后来兰子息学接手公家搬走的代销店,他到县城读书,他们才把彼此朦胧的情感埋藏于心。而现在,在这幽僻的山冲,一对青年,一个有健壮的体魄,一个有美丽面庞。于是在人们的眼中在他俩自己的心里,他俩就是般配的一对,更何况还有妹妹从中撮合呢。多少个单调寂寞的梦夜,他渴望与她手挽手,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又不知所措木木地站在那儿。
这时,萤火点点闪着象是引路似的,晚风也缓缓拂着生怕惊扰谁似的。妹妹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兰子矜持地站在他的对面。我怕,也不知过了多久,兰子小声的说。有我呢,他答。这般他俩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说话。又不知过了多久,他俩彼此小心试探地拉拉手。就这样,他俩开始久久并排靠着古枫粗大的树干,仰望夜空。夜空中高大婆娑的古枫的枝叶,象是张开的古老而宽阔的胸怀,让又一对纯真的精灵依偎在它的呵护里,一如呵护在它的枝叶间搭巢筑窝的鸟儿们。莫名地二豆子心中轰然升起一种长大成人的豪情,第一次他幸福地问自己: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爱情?
握着兰子细腻的手,嗅着兰子一种少女特有的奶香,二豆子飘飘若仙。此时什么落榜的苦恼什么修地球的艰辛,都统统见鬼去吧。而那些曾读过觉得不真实关于爱情的诗章,今天却是多么的真实。真实得往后他每次给兰子写信都要用上它们。仿佛在一刹那,他明白了为什么祖祖辈辈要世代守护这小小而贫穷的山冲了,他甚至能体验这棵守护山冲几个世纪的古枫的快乐了。
纯洁的爱情就是如此,是一剂治愈心灵创伤的灵丹妙药。从此二豆子在与兰子神圣而甜蜜的约会中渐渐地忘却了烦恼。一次,兰子偎在他的身旁,对着古枫上的鸟巢出神。对,让我俩做一对麻雀吧。忽然她自言自语。
二豆子听了不由想起一句古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便说:不,做大雁。不曾想兰子听了竟屈屈地黯然神伤起来,她小声地嘀咕:麻雀恋家,大雁一飞就走了,不好。她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你还是想离我而去。边说边眼中润出泪花。
二豆子没想到她的心那么细腻,慌忙改口说他愿做麻雀。兰子摇摇头念叨: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她蹙了一下眉头,忽然兴奋起来,说:让我们做燕子吧,燕子出去后会知道回家。
对,就做燕子。二豆子连忙赞同地应和着。于是,他俩激动起来仿佛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问题,似乎马上就能变成一对燕子自由翱翔于蓝天了。
同所有幸福的恋人所经历的爱情轨迹一样,他俩也不例外,从山盟海誓到形影不离,从形影不离再到具体规划。他俩商量好了:就在村口古枫对面的山脚下,盖一间清净的房子,就此厮守一生一世象牛郎织女不论清贫。
今夜的古枫仍支撑着黑黝黝的身影守在村口,似乎在等待曾经是了无生气,而今是勃勃精神的二豆子收工时打它身旁走过。微弱的月光下二豆子过来了,但他突然停住脚,原来他看到一地碎影的路中间,有一张小纸片在晚风中醒目地晃动着。他好奇地弯下腰,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被小石子压住的纸币。于是他惊喜地捡了起来,居然还是二元的,只不过一个边角有点扯烂了。管它呢,正好买包烟抽,也能顺便看看兰子,他想。自从务农以后他便学会抽烟,父亲的旱烟太呛抽不得。兰子也偷偷给烟给他,但他不好意思多要。母亲偶尔上街用鸡蛋给换两包回来,他会舍不得地抽上半个月。
二豆子来到店门口,挨墙放下锄头便跨进店去。店中一台扇叶奇大的老吊扇在头顶呼呼地旋着,吹得墙壁上的年画墙角间的蜘蛛网舞蹈似的乱晃。这时兰子瞥见二豆子进来,不由地脸红心跳,故意地转过身跟莲子还有其它女伴搭讪。只有大秃子见二豆子进店来,便手搭水泥做的柜台,示威地高高翘起一只脚,还一颠一颠的象个晃动的头颅。原来那脚上套着一只锃亮锃亮地的皮鞋,意欲与二豆子脚上的那双沾满黄泥巴还露出一只大脚指的解放鞋争个天高地厚。
大秃子是家中的独苗,家境因没有什么负担而在山冲相对富裕,且全家早就为他的婚事攒了不少钱,这让他很骄傲。他也老大不小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一部分是因为他满头是秃吧。凭心而论,大秃子长得并不怎么难看,只是小时生了一头的疮,才落得如今满头的疤来。恰似一块上好的布料,被烫了个大大小小的洞,用来罩在灯泡上便漏出星星点点的光,颇为夺目刺眼。但只要戴上帽子,乍一看还是好小伙一个。事实上,他正是用一顶高价买来的黄军帽,不分春夏秋冬地盖在头上。
既便如此,大秃子的心气颇高,一般的女孩他还看不上。他听他妈讲过,兰子将是他的媳妇。他妈还叮嘱他要把兰子看好,不要被那个二豆子抢了。兰子的爸曾同大秃子的爸私下商定,只要兰子三哥娶亲盖房的钱由大秃子家出,就把兰子许给大秃子。起初,大秃子觉得兰子对他还不癞,后来是越来越疏远了。当他认定这一切都因二豆子的缘故后,不由地对二豆子怨恨起来。没有二豆子,兰子绝对是他的,他认为。
大秃子自知长相文化上难与二豆子比,但他有大得意的地方。就是不仅兰子家向他家借了钱,大豆子订亲时也向他家借了钱,他二豆子哪还有钱娶得起兰子呢?不过,得意归得意,每当看到兰子看二豆子的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他心中就不是个滋味。他发誓一定要用钱击垮二豆子。
从此,大秃子与二豆子就较上了劲。
二豆子没有理会大秃子的那只脚,径直走到柜台边,把捡到的那张二元钱放在柜台上,说:给我拿包烟。
兰子微笑地拿来烟,正准备说话拿钱,却见大秃子突然扑过来抢走那张二元纸币,还故意凑到二豆子的眼前夸张地打量,然后用两根手指夹着高高举起,嚷起来:噫,这不就是我扔掉不要的一张破票子吗,瞧,这里还有被我扯烂的一角。我不要的,嘿嘿,居然有人捡来用,嘿嘿嘿嘿……
立刻,整个店里店外玩耍的人都被大秃子的嚷声吸引过来,人们齐刷刷地把眼光聚焦在那张高举的纸币上,然后是纸币下的两张脸:一张是大秃子的得意洋洋,一张是二豆子的尴尬万分。几秒或是几分钟总之感觉是漫长漫长,人群静极了,只有那台老吊扇愈发激烈地发出散了架似的心跳声。
兰子忽然明白,大秃子先前说有戏看的意思了,原来他少有的去村口是为了布置这个恶作剧的。
呯——忽然响起一记拳击面部的沉闷声。大家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大秃子慢慢瘫软在地,鼻孔立刻淌出两股血。二豆子仍旧站在原地,满脸燥红紧握拳头在浑身颤抖。
不好了,打架了!不知谁一声尖叫,整个店里立刻混乱起来。
二豆子的家中,父亲用青筋裸露的手指敲着八仙桌咆哮如雷。被妹妹拉回的二豆子就靠在堂间斑驳的墙壁咬牙切齿不吱声,莲子依在一旁吓得嗦嗦发抖。母亲急得手直搓口中不住地念叨:怎么跟他动了手呢?欠了他家钱呢,端午你哥要送礼,钱不够准备再向他家借点,这下可怎么好?说着她转进厢房,掀开一只木桶,桶里留着半桶黄豆。她把手伸进黄豆里,从中小心翼翼地摸出平时舍不得吃积攒下来的二十个鸡蛋,用扎在腰间的围腰兜着。她出了厢房,过来拉二豆子,她要他一起去大秃子家赔个理,二豆子却犟在那儿坚决不去。
妈,我陪你去吧。一直蹲在地上的大豆子起身拉了母亲走了出去。
不去就给我滚!见此情景父亲又忍不住拍着八仙桌咆哮起来。
滚就滚。与父亲一样倔脾气的二豆子这时也发狠起来,他嚷着猛地跑出门,把想拽住他的莲子也带出了门。堂间,只剩下父亲沉重的叹息和墙壁上震落下的灰土沙沙之声。
村口的古枫下,兰子不停地哭泣,莲子也在一旁掉着眼泪。因为面对大秃子的羞辱,二豆子决意离开山冲,而且马上就走。他发誓不挣够足够的钱决不回家。兰子劝也劝不住了,只好哭着说:你一分钱也没有,连换洗的衣服也没带,这些钱你带上吧。说着把店里全部的钱塞给他,接着又叮嘱:到了地方一定要记得写信回来……
知道了。二豆子就答了一句,便转身向村外走去,看不清他的眼中是否饱含泪水。一瞬间,兰子想扑过去抱住他、不让他走。可二豆子已经走得很远了,愈来愈远了,很快不见了他的背影。只剩下一抹黑黛黛沉默的山影和眨着星星不解之眼的幽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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