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还没满两岁的那个春天,阿妈和阿婆带着我出了一次远门,去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那天早上在出发之前,阿妈就高兴地问我,说:“阿伟!阿妈和阿婆要去你舅阿公家,你要不要去啊?”
“要啊!”
虽然我都不知道谁是我的舅阿公,也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但是幼小的我恋娘、恋阿婆,总喜欢和他们黏在一起,不管她们去哪儿,我都必须撵着去。
阿妈背着我和阿婆一起出门。出了村口一路向东走去,翻山越岭地走了很多山路,走过了好几个疏落的村庄才到舅公家。第一次出远门,我见到了外面的世界,连绵起伏的山坡上到处都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绿树,开满五颜六色的山花,美丽极了。阿妈背着我跟在阿婆后面,阿婆肩头挂着淡黄色的包包,走在弯弯扭扭的羊肠小道上。微微的山风吹着满山的野花,阵阵花香扑鼻而来,感觉好极了!我兴奋地在阿妈的背上动来动去,不时地笑着,“呜呜哇哇”地叫着,就像是在唱着赞美春天的“歌”!
舅阿公家在西北勒乡东边接壤的鸣鹫镇管辖的一个叫周家寨的小村子里。就在鸣鹫东边不远的的山坡上,离我们村大概有七八十里远,阿妈和阿婆带着我好不容易才去到,她们早上从家里出发,那时我还在阿妈的背上“呜呜哇哇”地叫个不停,但是还没到周家寨我就睡着了。
“小英,你们来啦!快点来——进屋坐去!快进屋坐!”舅阿公看到阿婆和阿妈去到他家门口了,欣喜地唤着她们进屋。
“嗯,四舅!”阿妈恭敬地答应舅阿公之后,和阿婆一起随舅阿公进屋去。舅阿公搬来凳子招呼她们坐下休息,然后端来一碗瓜子儿,招呼他们,说:“来,闲着没事,随便嗑几颗瓜子。”随后便坐下和阿婆他们一起拉起了家常。聊了好久之后,舅阿公才注意到阿妈背上的我,高兴地笑着说要看看。他掀开阿妈给我盖在头上的毛巾,边看边问说:“这娃娃叫什么名字?长得胖呵呵的,怪好看呢!”
阿妈开心地告诉他说:“是叫小伟。四舅!”
“哦!”舅阿公满意地点点头说:“长得浓眉大眼的,真好!跟他爹一样!”
“呵呵,是啊!是啊!”阿婆听了开心地说:“好多人都说这个娃娃长得很像他爹,我也觉得怪像的。”
“可不是嘛!”舅阿公肯定地说:“你瞧着鼻子、眼睛……有哪里不像!像得很!”
“呵呵!”
他们开心的谈论着,舅阿公家的小屋里不时地传出一阵阵欢声笑语。屋外正是丽日中天,明媚地照射着那个和我们村差不多大的小山村。
天将要黑的时候舅阿公家的电灯已经点起来了,亮堂堂的看着叫人舒服。一点儿也不像我们村里点煤油灯的,就算一个屋子里点上好几盏也还是那么昏暗。
舅阿公家正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我突然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急。阿妈很尴尬地把我放下来抱着,哄我,但我还是没能安静下来。阿妈有些手足无措,脸上也添了不少忧愁。舅阿公知道一般的小孩子睡觉醒来都会哭啼,但一般都不会哭得太急,因此觉得我哭得有些奇怪,便满脸疑惑地问阿妈,说:“怎么这个娃娃会哭成这样呀!是不是在家里也不乖?”
听舅阿公这么一问,阿婆立刻板着脸,很不高兴地说:“谁知道呀?以前都很乖,从来不哭不闹。但是自从有一日去了他老祖家一转,被火烧伤了,从那以后就一直都不乖了。”
“哦!那可能是吓到了吧?”舅阿公说。
“肯定是吓到了!那日小娃一日到晚都哭,哄都哄不乖!”阿妈也有些怨愤。很显然,她和阿婆都在埋怨老祖没把我照顾好。
“哦!那是烧着哪里了?”舅阿公又问。
“是烧着脚脖子那里。”
“哦!给我瞧瞧,已经好了吧?”
“好是好了,但是还留下了好大一块伤疤呢?”阿妈说着就拉开我的裤脚给舅阿公看我脚上留下的伤痕。
舅阿公看了,惊讶地说:“啊!怎么会烧成这样啊?”
“哪个晓得呀?”阿妈和阿婆都说。
“啊呀呀!我的小孙孙,你怎么会这么可怜?”舅阿难过地说完,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问:“那你们有没有给他叫魂?”(叫魂:民间流传的一种迷信活动,据说人在受到惊吓时会魂飞魄散,可以通过”叫魂“的方式来将魂魄召回。)
“不有……”
“啊?这娃娃都哭成这样了,怎么不帮他叫呢?可能是把魂给吓掉咯!你看看这个——一直哭个不停。怕是每回睡觉醒了都会哭吧?”
“是呢。”
一听到阿妈说“是呢”,舅阿公很是为我担忧,他确信我是在被火烧时把魂儿给吓掉了。他见我哭了好久都停不下来,便严肃地阿婆和阿妈下了“命令”:“这娃娃哭得太厉害了你们明日就回家去吧——去找个会叫魂的人给他叫叫魂——我也不能留你们在了。明日早上你们就赶紧回去帮他叫叫。这娃娃哭得我都不放心了。”
阿妈和阿婆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得答应“好。”
舅阿公已经好久没和他的妹妹(阿婆)相聚了,虽然他家离我们村也不是十分远,但是兄妹俩都要照顾各自的家。农村里总有忙不完的活计,因此他们也难得相聚一回。他心里万分珍惜和妹妹的相聚,可是他更为我的安危而担忧。因此他不得不为了我,放弃这次与妹妹的长聚。
次日清晨,醒来的我再次哭啼起来,舅阿公老早就叫舅阿婆起来给阿婆他们做了早点,吃过之后就一脸忧愁地目送阿妈和阿婆走上回家的路。临别之前,他对阿婆和阿妈说:“来日方长,等阿伟的情况好了,还有的是机会相聚。”
话虽如此,可谁不知道相聚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呀!两个村子的距离虽说不上特别远,可就农村里的情况来说,下一回相聚谁知道会让人等待多久呢!如此不易的相聚又匆匆离别,只能让人心里默默感伤,除此又能再说什么呢?
阿妈和阿婆回家之后的第一天就请来了村里会泼水饭的二姨爹。他们把我带到厄运发生的地方,我莫名的哭了起来。二姨爹开始给我叫魂。叫完之后阿妈把我带回家,我也渐渐地平息下来。 也许幼小的我或多或少也能够体会到亲人们的用心良苦,我渐渐的乖起来了。刚开始那些天,每次睡觉醒来我仍然会哭泣,但是只要有人哄我,很快就会乖了。直到不久之后我才彻底的乖了,睡觉醒来不再哭啼。
我的生活已经回到了受伤前的状态。我和姐姐又过起了在阿婆家与爹妈昼分夜合的日子。依然是阿婆在用大多数的时间陪伴着我和姐姐。她总会想方设法地哄我们开心。
不知道日子又过了多久,我已经完全学会了走路和说话,能够和姐姐屁颠屁颠地跟在大人后面跑,也可以和家人做简单的交流。这让我很开心,我的亲人也特别高兴。
我的老娘和家里所有人一样特别喜欢我和姐姐。我都学会走路了她还总是喜欢把我绊在背上背着。她常常背着我,拉着姐姐在她家的天井里或是村里转悠。有时还带着我们到村边的林子里去玩。我们村里和村子周围都有很多青翠的树木,还有许多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山花。老娘常常摘一些漂亮的花朵给姐姐拿着玩,当然也摘些给我拿着。姐姐很喜欢那些花,她常常灿烂地笑着向我和老娘摇摆着自己手里的花,我见了也学着她摇摆个不停,我们都很开心,天真灿烂地笑着。
老娘的年纪比我们大很多,但却像个漂亮的姐姐。当然,有时候她也像个年轻而又慈祥的母亲,常常带着我们走在林间小路上,哼着她喜欢的歌儿。我和姐姐很喜欢听她哼唱的歌,也常常跟着她“哇哇”叫“唱”。到现在,我已记不清在那青翠的林间小路上,曾经有过多少老娘欢快的歌声,以及我们的欢笑。老娘的歌声常常伴随着我和姐姐的欢乐地成长。
美好时光在不断的延续,我和姐姐就这样幸福、快乐地成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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