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走路后不久的一天,我被爹妈带到村子中间的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儿,还有一个弯腰驼背,裹着头巾的老太太。那个老头儿看上去比我阿公阿婆年纪稍大一些,老太太就更老迈得多了。但是看起他们的精神都特别好。两个老人见到爹妈带着我去到他家都特别高兴,他们很喜欢我。爹妈才刚走进门去老头儿就笑呵呵地把我抱去,差点儿没把我给吓哭。他抱着我在桌子旁边的长板凳上坐下。阿妈在一旁教我认人,她对我说:“阿伟,快叫阿爷。” (阿爷:方言,爷爷。)
原来那个老头儿就是我的亲爷爷,他就是阿爹的阿爹。可是似乎还从未见过他。听到阿妈教我叫他,我一脸懵懂,没敢作声。阿妈又微笑着叫我,说;“阿伟,抱你的是阿爷啊,快叫阿爷啊?”
我怯生生地看着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还长了好多花白的胡子的爷爷。在阿妈的指示下叫了声“阿爷”。叫过之后,我一脸的无辜。我似乎从来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阿爷”是什么意思。
阿爷听到我叫他,开心极了。一个劲儿地笑着应声夸我,说;“哎!……乖孙子哟!都会叫阿爷啦?哎哟哟!好,真好!”
在场的人都乐呵呵的笑着。
阿爷旁边的老太太也弯着腰在看我,似乎很惊讶地说;“哦!都会叫人了呢?好啊!好啊!”
阿妈听了老太太的话,自豪地提高声音告诉她,说:“是刚刚学会的,阿奶!”(阿奶:奶奶。)
“哦”,老太太又笑呵呵地说;“好啊!好啊!”
两个老人对我都“爱不释手”,把我当做一个无比宝贵的宝贝,因此那天我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待了很久。阿爷又教我学叫老祖,原来那个看起来比阿爷老很多的老太太就是阿爷的母亲。她是我们老陈家健在的辈分最高的人。阿爷指着他的母亲对我说;“阿伟,你晓不晓得她是哪个啊?”(哪个:方言:谁。)
我把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过去,还没看清老祖的模样他又接着问:“阿伟知不知道呀?”
老太太我也是头一回见过,那里晓得她是谁呀!我一脸疑问。但是阿爷很快就告诉我说:“她是老主呀!阿伟,叫老主呀。快点儿叫老主呀?”
带着一脸的疑惑,我照着阿爷的发音叫了声“老主”。两个老人听了都特别高兴,一个劲儿地夸我。爹妈也在一旁赔笑着。我似乎很喜欢有人夸赞,感觉自己不讨厌他们这样,也开心笑着。
阿爷和老祖逗得我很开心,以至于连爹妈在什么时候悄悄的离开了阿爷家也不知道。当我发现他们已经没了踪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时,心里感到十分恐惧和不安。我不知道爹妈和我所熟知的亲人都去哪儿了。我开始哭闹起来,哭声越来越大。阿爷和老祖被我突然哭闹搞得措手不及,但还是耐心地哄我 “阿伟乖啊,阿伟乖!阿伟罢哭啊!阿妈等一下子就来领你了” 。已经哭起来的我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安慰的话语,一个劲儿地哭闹。他们拿我没辙了也就只得由着我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哭到累了、困了才渐渐息声,安静地睡着了。阿爷和老祖找了几个柔软的麻线口袋铺在他家的火塘边,将我小心翼翼的放下,让我睡觉。
我睡着之后,不知道阿爷做什么去了,只有老祖在家带我。她见我安静地睡着了,自己就在火塘里升起火来,搭上锅,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当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连老祖去哪儿了也不知道。火塘历几块烧得红彤彤火炭的已经没了火苗。几缕阳光从门缝中挤进屋里,照射在正对着门摆放的桌子上,几只苍蝇、蚊子正绕着那几束光线快活地打转。醒来的我依旧安静地躺着,睁着两只大眼睛看那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线。还有那几只快乐的自由自在飞舞的苍蝇和蚊子。
以前在家里,每天天黑了阿妈总会给我点亮一盏灯,告诉我她就在旁边,叫我乖地躺着。我也知道她总会陪着我,就算她有什么事情要去做也绝不会离开太久。她总是过一会儿就会来看看我,对我微笑,夸我乖,逗我开心。我是多么地喜欢光亮!它就好像是阿妈在对我说:你不是独自一个人,阿妈就在你旁边!只要有阿妈就不会有黑暗,只要有光亮就有阿妈在!
我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过了好久都没见到阿妈来看我——也没见到任何人。也许屋子外面的天空中飘来了一朵乌云,慢慢经过太阳的下面,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那几只快活的苍蝇和蚊子似乎爱极了那些明亮的光线,到了光线即将消失的时候™;交烦躁起来,感到十分恐惧和不安。它们拼命地煽动着柔弱的翅膀,漫无目的的在屋子里飞舞。我也渐渐感到很不安,再也躺不住了,爬起来借着微弱的光亮,迈着还不太沉稳的步子向着门缝里的光亮走去……
——就这样!我出生以来的第一次不幸的事情突然降临了。在火塘边上我突然脚下一滑,也不知道是踩到什么东西,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就那样踩进了火塘里。烧得通红的火炭和灰土烫得我疼痛难忍,放声嚎啕大哭。
“呜哇” 我使出最大的力气放声号哭,希望有人听到,来救我。也许耳背的老主见我睡安稳了只是跑到门外去晒太阳,并没走远。听到我的哭声她便立即推门而入。当她见我趴在地上,一只脚伸进了火塘里,正在努力向外爬,却怎么也爬不出……她着实地被吓了一大跳。好在她活了八十多岁的年纪,什么样的事情都经历过、目睹过,才没被吓傻。她急忙“踩”着小脚跑到火塘边将我抱起。
我使劲大哭着,也不知道只是因为疼痛还是心里有抱怨。尽管救我一命的老主不停地哄我,希望我不哭,可我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老主心疼极了,也很自责没把我照顾好。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向我的爹妈交代。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面对——将我交给阿妈。
老主急忙抱着我踩着小脚跑出门去,站在天井里用她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大声叫唤我阿妈的名字。
“小英……”
她使劲儿地叫了好几声,阿妈终于才听到了。
“哎” !她应了声就往阿爷家跑。
老主一看到阿妈跑到对面的墙角,便急切地叫着:“快点儿了……快点来看看你的儿子……着火烫伤了……”
“什么?”
阿妈心里一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却更加迅速地跑到老主面前接过正在放声大哭的我。当她见到我的脚被烫得通红,霎时心里一阵刺痛,泪水就掉了下来。
老主看到我的阿妈如此心疼我,她也很是心疼,除此之外她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深深的自责,在阿妈面前更是无比愧疚。她对阿妈说:“小娃被烧伤了,你赶紧抱他回家去找点儿药给他包一下……”
听了老主的话,阿妈瞥了她一眼,眼里透着深深的怨恨。抱着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主独自一人站在天井里暗自垂泪,看着我阿妈的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转角。她用衣袖轻拭了眼角的泪滴。缓慢的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家门走去——她似乎在突然间病得更加苍老,精神也大为不好了。
阿妈把抱我回到家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还是头一回遇见孩子被火烧伤的事情。她漫无目的的在家里徘徊,急得她直跺脚,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的伤口。最后她只得抱着我往阿婆家跑去。
幸好阿婆没出山去干活计,她在家里听到我的哭声,连忙跑到大门口来张望。见阿妈抱着我急匆匆地跑去。没等走近,她满脸担忧地大声问;“怎么啦?你怎么会让小娃哭成那样?你要哄他呀!”
“阿妈,你快点来帮帮我,”阿妈悲咽着说:“小伟着火烧伤了。”
“什么?”阿婆听了阿妈的话,仿佛中了个晴天霹雳,顿时脸色大变,楞了半响才急忙跑上前去看。
“烧伤了?……烧着哪儿了?”
“烧着脚了。”
阿婆看到我的脚被烧得通红,也和阿妈一样心疼,眼泪如同雨天的瓦沟水直流个不停。
“哎呀呀啊!怎么会烧成这样啊?我的小孙孙哟!你怎么会被烧成这样?”
阿婆抽泣着,说完便立刻跑到家里去翻箱倒柜的找药和纱布。阿妈抱着我忙跟进去,却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就努力地哄我,希望我不哭。我越是哭她就越是心疼。阿婆的心也被揪着,他一边找东西一边不停地叫着:“你赶紧哄哄他啊……赶紧哄哄他,他哭得我心都碎了……”
阿妈已经对我束手无策,她实在也想不出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我哄乖,最后她只得喂奶给我吃,希望我能安静下来,但也不能奏效。直到阿婆找好包扎用的一切药物,我都还号哭不止。阿婆顾不得我还在号哭就开始小心翼翼地给我处理伤口。但尽管她已经小心到了极点,也还是避免不了把我弄疼。知道疼了,我更加放声大哭起来,阿婆都不敢再动我的伤口。可是伤口不包扎起来是绝对不行的。“长痛不如短痛。”阿婆如此一想,只得狠下心,咬着牙,迅速地帮我我把伤口包好,然后和阿妈一起哄我。阿抱着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又把我弄疼了。可还是就是没法哄我不哭。她和阿婆都已经对我束手无策了,最后只得由着我,等我哭累了、困了才安静下来。睡去。
我静下来了,阿妈和阿婆才松了口气儿。
晚上家里的人回来知道我的脚被火烧伤了都十分心疼、难过。阿妈和阿婆都怪阿爷和老祖没照顾好我,让我受那么大的罪。但也都只是在家里说着泄愤,并没去找他们理论。
脚被火烧伤后的我没办法在继续练习走路,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需要阿妈或是其他亲人抱着。我很不喜欢这样,只想把走路学好,可是脚受伤了也没办法,只得停了下来。
过了很久之后我的脚才得以恢复——虽然不再疼痛了,但是脚脖子上却永远地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好在我的伤没有伤筋动骨,并不影响我练习走路。只是自从被火烧伤以后,每天睡觉醒来我都会放声大哭——刚开始也许只是因为疼,所以哭。可是后来却似乎成了一种习惯。
又可以下地走路了,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喜悦。我又继续在自己家和阿婆家开心快乐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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