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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高亢的耍马调

作者: 乡恋 完成状态:已完结

哦,那高亢的耍马调

      一
  公元1943年,民国三十二年的冬天好像来得特别早,从冬至过后,大雪三天一大场,五天一小场,就没有停过,纷纷扬扬的大雪把鲁平镇周围的山山峁峁,镇子里的街巷房屋,全都盖了个严严实实,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

  鲁平镇是我的老家,在我们那一带,鲁平镇可是座出了名的村落。村中地势平坦,站在村头一望,远山蜿蜒,环绕村落,灰蒙蒙如丝带在远方起落,村庄东西南北四面,各有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开阔的农田,闪着波光的河水同远处的山恋,脚下的村庄,构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村子正中是横贯东西的一条长街,恰好将整个村庄一分为二,长街两旁,一色青砖到顶的黑瓦房沿街面两边排开,街面南北不是盐店,就是当铺,要不就是花店,和一些卖小零碎的杂货店还有一两家小吃铺。长街东头,是一座铺着琉璃瓦顶的院落,那是一座庙宇,村里人把它叫做祖师庙,我不知道为什么把它叫做祖师庙,只知道,谁家要是生小孩了,谁家的老人没了,都要到庙里去敬一番老爷,我们那里把这叫做告庙,祖师庙是一座大的院落,高高的围墙,四角起檐的庙宇,深红色的油漆大门,油漆大门两扇巨大的大门门板上,钉着一排排圆圆的大铁钉,使这座大庙显得十分威严。深红色的大门正对着村中大街,大门前有一个比较大的广场,场地正中屹立着一棵粗大的古槐,粗壮的树干,撑起一个硕大的树冠,而硕大的树冠撑开来,又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场地中央形成一大块荫凉,树冠的枝条上挂满了一条条祈福的的红布,给这古老的老槐树平凭了几分神圣与神秘的色彩;如果是在春季,那村西一马平川田野里,就会种满绿绿的油菜,花开时节,一片片金灿灿油菜花铺满田野,村里村外便到处散发着油菜花的清香……

  家乡鲁平镇地美,水美,风俗更美。尤其是到了冬季。因为冬天一到,离过年闹红火的日子就不远了。所以一进入冬季,性子急一点的村子就开始利用冬闲的日子早早练起来了。东村练武术,西村扭秧歌,南村舞狮子、北村耍龙灯,要不就上舞台,来它一场梆子大戏,这时候如果你到各村四处走走,那村子的上空就到处弥漫着“大大呛呛,嘀嘀哒哒”的音乐声。你会觉得这块土地到处都在开满了说不出的花。等到正月初二一过,周围的村村镇镇就像开了锅的水,三里一村,五里一庄,热热闹闹的闹翻了天。届时,各村都拿出练了一冬的看家本领,在自己村子、邻近的村里去闹,一开始本着同喜同乐的意思,闹着闹着就有了竞争,到最后各个村庄就充满了浓浓的竞赛味道。憋足了劲的农人们,在正月的春光里,撒开了两脚,抡开了两臂,把一座座村镇闹的烟尘四起,龙腾虎跃。

  我们鲁平镇人不扭秧歌,也不舞狮子,耍龙灯,用我们鲁平镇人的话来说,不过瘾,我们干什么,我们“耍马”。

  说到耍“马”,其实并不是真正骑在马上耍,所谓的“马儿”,不过是一种道具,找一些硬纸片、碎布片用面浆裹在一块,烤干,剪开,拚好,糊成马头状,然后再拚一个马屁股,糊好,用农村的粗麻做成马尾,在马屁股上粘好,最后将马头马尾再上一道红漆,等到红漆一干,就要用绸布折成花将马脸装饰一番,用花装饰马的两眼,再在马的上额上装一面圆的或方的镜子,接下来还要做的是马鞭,找一根细木棍,用布裹好,然后将事先染好的五彩丝线,一缕缕的缠在上面,再露出一穗穗的五彩丝头,马鞭的顶端细细的铁丝顶起两个绒绒小球,将这样的马鞭拿在手里,轻轻一挥,穗穗丝头就会轻轻飘拂,绒绒小球也会欢快地颤动。等到耍马的时候,将做好的“马儿”往耍马人的腰上一系,马鞭一挥,这样,一匹“雄赳赳、气昂昂”的马儿就立起来了。

  我们鲁平镇人耍马,耍的可全都是武戏,因此有了“马”和马鞭之外,武台上武生所应该装备的,诸如武生身上扎的靠,脚下登的靴,背上插的旗,手时拿的刀、枪、剑、戟、锤……凡是角色所需要的行头,一样都不能少。耍马的时候,演员画好脸,系上马,扎上靠,插好旗,拿上马鞭和刀枪剑,早早来到祖师庙前的空地,这里就是我们鲁平镇耍马的场地。

  用一根木棍画一个圈便成为了 “舞台”, 舞台的左手边上方是“乐队”的位置,丝弦锣鼓,粗细“家伙”一应俱全,耍马的时候,除了需要表演的要跳到场地中央的圆圈里进行表演外,其它的演员都必须围着这个圈的外围不停地奔走,并不时应和场子中演员的演出,为场子里表演的演员呐喊助威。我记得镇子里常演的一出戏是《攻打大名府》,说的是梁山好戏攻打大名府救卢俊义的故事,二爷在世的时候扮的是大名府的首席长官梁中书,当时他有一段唱词:

  大名府兵马多谁敢来占,

  人似虎马如龙将帅千军,

  梁山贼它若举兵来犯,

  管叫他一个个提头来见。

  二爷在场地中唱一句,“大名府兵马多谁敢来占”,外围的演员不管你是来自“大名”还是“梁山”的都要大声地应和一声“嗷”,唱一句,应一声,唱一句,应一声,每四句为一小节,等到第四句一结束,随着一声长长的“嗷”,场地中的人跳出场子,场子外的演员则放开四蹄在场子外“嗷嗷”着奔跑一周。

  耍马调子既高亢又嘹亮,在场地上空久久回荡……

      二

  二爷是我们鲁平镇里出了名的耍马把式,二爷的马耍得好主要得益于他的家传和爱好。人家说,门里出身自会三分,从他记事起,他的爷爷、父亲就都是村子里有名“耍马”的好把式,鲁平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耍马”戏的,二爷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反正从他记事起,他的爷爷、甚至爷爷的爷爷就这么耍着,一直到今天,甚至今后仍然会在鲁平镇延续,这一点,二爷坚信,这是他的家传。

  说到爱好,二爷最突出的有二点爱好。一是听书,二是看戏。我们的二爷不仅是个书迷,也是个戏迷。

  我们鲁平镇是一个大镇,往北不过百里,北连不党,南通新乡,上党的铁器,新乡的粮油,要互通有无,这里便是一条交通要道,这也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形成一个比较大的集镇的主要原因。所以我们鲁平镇上卖盐的,买花的,粜粮的,卖饭的各种买卖不敢说应有尽有,却可以说五花八门,有人的地方当然也就少不了热闹,那时候没有歌厅,但有书场,小镇不比都市有专门的剧场,我们鲁平镇的书场就摆在祖师庙前大槐树下的广场上,那大多数是一些香客谢庙____我们那叫谢老爷摆的,有时也在大街上,大都是一些不正规的书场。所以,一般情况下,二爷都是免费听书,不必破费自己的钱财,再说,小时的二爷也不会有什么“经济收入”。

  二爷最喜欢听的书一是《水浒》二是《说唐》,水浒中二爷中的武松,鲁智深都是二爷打心眼儿佩服的对象。景阳岗武松打虎的故事,二爷听得能倒背如流,“那武松,连喝十八碗大酒,提着哨棒,趁着夜色,来到景阳岗上……”有空的时候,二爷还经常给人家来上那么一两段。二爷爱听鲁达醉打郑屠户,那鲁智深真叫英雄,醋钵儿的拳头,“咣、咣、咣”三拳,就送那个号称镇关西的郑屠一命归了西,路见不平,拨刀相助,在二爷的心中,鲁智深真正是扶贫济弱的豪杰,真正的“爷们儿”!二爷爱听《说唐》,喜欢一顿能吃一斗米的大英雄薛平贵,征辽东,战西凉,薛平贵那杆碗口粗的大铁枪,真是挨着死,擦着亡……

  二爷爱听鲁智深、武松、薛平贵,也爱听二榜。

  二榜的他的先人,他不止一次的听他的爷爷跟他讲过:先人二榜是大将梁兴的手下,梁兴是谁,梁兴是岳飞岳云帅的手下,先人二榜就不是一个爱份守己的人,打小就爱爱舞枪弄棒,打抱不平,那年金兵攻破太原,梁兴在太行山起了义兵,二爷就投奔了梁兴,在梁兴帐下当了一名小兵,在队伍里,二榜学得了一身好武艺,跟随梁兴参加大小数百次战斗,最后成为抗金名将梁兴手下一名得力干将。后来梁兴随岳飞遇害,先人二榜潜回家乡,继续组织乡人杀金人,打游击,先人二榜善于骑射,常乘一匹快马,据说一次二榜在路上遇到一队金兵,他一个人快马杀入,一阵好杀,等到金人如梦醒来,二榜早催马跑得没了影踪。一次二榜遇到敌兵,手中没有武器,见路旁一棵碗口精的古槐,二榜一个“泼脚”(扫堂腿)将槐树打断,拿起来,一阵猛扫,这才打退敌兵,这样的故事当然还有很多,印象深的这二件二爷牢牢地记住了。

  先人二榜是二爷的骄傲,也整个鲁平镇人的骄傲,在鲁平镇如果你不知道二榜的故事,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二爷爱看戏,本村有戏就不用说了,场场不落,外村,十里八里之内,那也不用说,照样场场不落。二爷爱看悲戏,看《窦娥冤》哀窦娥的冤:“忽听得唤窦娥愁锁眉上,想起了老婆婆好不凄凉。……我哭哭一声禁妈妈,我叫叫一声禁大娘,想窦娥遭了这不白冤枉,望求妈妈你、你、你行善良。”台上“窦娥”哭,二爷在台下也唏嘘,

  佩服窦娥的烈:“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台上窦娥咬牙切齿的发誓,二爷在台下高声叫“好!”。

  最喜欢看《七郎八齿闯幽州》:“擂罢了三通鼓山摇地动,威威坐下我金刀令公。众儿子披了甲威风齐整,赛过天将与天兵。……七个郎八只虎谁人不晓,谁不知杨无敌我金刀令公!演员在上面坐着唱,二爷在下面握着双手摇。

  “……此番上殿把本动,一本一本往上升。他要准了我的本,保王的江山得安宁。他要不准我的本,紫禁城杀他一个乱动动。”这是《徐策跑城》,二爷喜欢徐策,喜欢薛刚,喜欢将那些昏君,奸臣,都杀它一个乱动动,过瘾。

  民国三十二年的秋天,二爷过了他的六十大寿,过了六十大寿的二爷依然然爱听书,爱看戏,听起书来,看起戏来依然是那么“一股劲儿”。

      三

  二爷的身子骨还硬,腿脚还好,虽然过了六十大寿但在场子中跑个三圈二圈仍然不成问题,当然也爱耍马,今年十五他还想在跑马场上显显身手呢,他是谁,他是老黄忠:“一十三岁习弓马, 威名镇守在长沙。 ……亦非是黄忠夸大话。 铁胎宝弓手中拿, 满满搭上朱红扣, 帐下儿郎个个夸。 二次忙用这两膀的力, 人有精神力又加。”他就是要让鲁平镇所有的人看看他这个“黄忠”老将的威风。

  这一生耍过多少场“马儿”,二爷记不清了,但他记得,在鲁平镇,只要耍马,是少不了他的,而且,他扮演的总是头马。

  每年正月十五这一天,是“头马”二爷最风光的日子,也是鲁平镇的马儿最风光的日子。这一天,鲁平镇“马儿”有一个最光荣的任务,那就是——“谢庙游街”。

  “大大呛呛,呛呛呛呛……”的锣鼓在祖师庙的老槐树下早早地敲了半天,用唱戏人的行话说,这是“烘台”,碗口粗,近一人高的香也燃起来了,缭绕的烟雾里,鞭炮一挂又一挂响个不停,善男信女们的头抬起又磕下,抬起又磕下,磕了一个又一个,常常是你刚抬起来,他又虔诚的磕下,唯恐有一丝的不虔诚惹恼了祖师爷。这时你在抬头往街面上看看,长街两侧,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垒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长街上空,红灯,粉灯,黄灯,绿灯,一盏盏异彩纷呈,圆灯、方灯,蝴蝶灯,一排排争奇斗艳,头顶的灯,街面上的火交相辉映。这时四乡八村的乡邻就会聚集在我们鲁平镇,在祖师庙烧柱香讨个吉利,然后逛逛鲁平镇的街市,最后,就是看鲁平镇的马儿耍马游街了。

  “呛呛呛呛……”的锣鼓越敲越紧,越敲越密,二爷昂着头,用手牵着他的马头,高傲地站在马队的前头,他的马队的伙计们也是整装侍发,只等二爷一声号令。突然,一声声高亢的唢呐声划破夜空,像一声声骏马的嘶鸣,早已迫不急待的二爷带头一声长吼“嗷……”奔腾的马队,应和着二爷那声长吼,顺着鲁平镇的长街奔涌而下,如长河翻滚,万马奔腾……那时的二爷和他的马队,尤其是二爷真个是万众瞩目的中心人物,不亚于现在的“碗儿”和“星”。

  谢庙游街完毕,当然就是演出。回到场地的二爷和他的马队,在场地中央给四村八乡的父老乡亲献上他们精彩的表演,二爷当然还是扮演梁中书,站在场地中央高高的条桌上,二爷放开他的喉咙,唱:

  大名府兵马多谁敢来占

  二爷唱,

  “嗷”大家和。

  人似虎马如龙将帅千军

      嗷

  梁山贼它若举兵来犯

      嗷

  管叫他一个个提头来见。

  嗷……

  一开始二爷唱,演员和,后来二爷唱,众人和,再后来,二爷唱,天地和。整个的鲁平镇都变成了耍马的场地,整个的山和水仿佛都变成了一匹匹雄壮的奔马。

  高亢、粗犷、嘹亮而又质朴的耍马调,成了鲁平镇人献给天地祖先山水村落的最美的颂歌……

  不知乍的,每次耍马,二爷都有这样的感觉,每次都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耍马,好像还有鲁智深,武二郎、薛平贵,甚至还有他的先人二榜爷,所以每次耍马,二爷都好像觉得是有“人”附了体,只觉得自己身轻体健斗志高。他觉得他不是在耍马,他是在耍他自己。

  爱耍马的二爷从戏中脱不出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戏,什么是现实生活了。

  那年他到外村去看戏,该村有个泼皮叫王大胆,王大胆人高马大,力气大得惊人,为此,王大胆在村里那真是螃蟹走路———横行霸道。王大胆看戏从来是不事先占座的,他不需要占,往往是哪的座最好他就坐哪,哪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俏,多他坐哪,那天二爷和他的表妹正在台下看戏,人群中一群乱挤,不一会儿,王大胆来到身边,非要坐在二爷和他的表妹中间,那一刻,二爷想到了鲁智深,伸手一掌将王倒在地,王大胆不服,二爷与他连摔三跤,将王大胆摔得直叫“爷爷”,自此,再也不敢横行乡里。

  二爷马耍得好,但是光靠耍马当然是不能生活的,二爷也要吃饭,也要养家糊口呀,所以,种田之外,二爷常做点小买卖,从镇上买点铁货,用挑子挑到山下(河南),在用卖铁化的钱买些粮食到山上来,一买一卖赚点零花钱,供家里开销。但是下山必定要经过太行山,那时山上常有土匪截路,那次二爷带领他的马队的弟兄们正走在山间,两岸高山,中间是一条弯曲曲的狭窄的小道,走在山道上,不是说有土匪,一旦跑出个野兽来就让人受不了,所以一阵阵凉意袭上人们的心头。突然,一声梆子响,前后被土匪堵在了中间,有人当时吓得尿湿了裤子,二爷笑笑,走到一个看起来是头领的人身边说:“爷,我的东西好,你看你已经把我们堵住了,我看我也是跑不了,我也不想跑,爷,这样吧,我看你也比较面善,我今天嗓子痒痒,就让我给爷唱个小曲,让爷乐呵乐呵,之后,爱杀爱剐随爷吧。”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二爷的卑躬屈膝样激起了土匪的“英雄豪情”,那头儿竟答应了二爷的请求,二爷说,我给诸位爷耍个马,唱个耍马调吧。弟兄们跟在我后边都来。二爷招呼说。二爷一只手牵起自己的衣角权当马,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当马鞭,唱着,往头儿身边走着,慢慢贴近他,唱看,贴近他,比划着,也许是唱看入了戏的缘故吧,他听到他的马队的弟兄们底气越来越足,胆子也越来越大,他知道,他的弟兄们入戏了,于是,他猛地一改唱词,中气十足地唱道,“现在不动手还等什么,嗷,动手”,说时迟,那时快,二爷一双铁手紧紧地卡住了正伸长脖子看得入神的土匪头的脖子,一手夺下他手中的单刀,土匪被制服了,以后再路过这里,这里的土匪不但不再截货,还免费为二爷“保驾护航”。

  有一个故事发生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他因为有关二爷,我还是想把它讲出来。有人给我讲过这么一段故事,讲故事的人一再声明说,这是真的,据说那年大旱,十里八乡地土地都在冒烟,田地里的庄稼变成一棵又一棵的干棍棍,就像举着一双双乞讨在乞求苍天“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们,救救我们吧”四乡八村的乡乡邻们用尽了各种办法祈求老天下一场透雨,救救这满地的庄稼,求河神,拜菩萨,没有音讯,偷剪姑娘们的辫子,寡妇们尿盆,也没有一点效果。二爷找到了他的马队,抬着乐器就到了村里的河神庙,一曲耍马调未完,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把二爷和他的马队的弟兄们淋成了一个落汤鸡。有人曾就这件事问过二爷,二爷笑笑,什么也没说。可大家谁都相信这就是一件真事。

  因为耍马而成为一“传奇人物”,这恐怕是二爷从来没有想到的。但是耍马影响了二爷的性格那是一定的。

      四

  如果不是小鬼子进了鲁平镇,二爷今年的马一定会耍得很精彩。

  之前二爷早就听人家说过小日本占领了关外,接着就听说到了河北,民国三十二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二爷听到了,鬼子进了娘子关到了山西,不过最早到鲁平镇的倒不是小日本鬼子,而是阎锡山阎长官的47军第一团。

  47军第一团是冒着漫天大雪徒步进入鲁平镇的,在这之前,二爷和他的乡邻们很少看见有这么多的部队到过这个名叫鲁平镇的小镇,他们穿着并不怎么干净的灰布褂,腿上打着绑腿,有很多兵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也就是17、8岁的样子,其中还有好些长得俊俏的女娃娃。

  晚上47军就住在了村东的大庙里,也有一部分住镇子里老百姓家。这些女娃真是闲不住哩,刚住下就满镇子里跑着贴标语,什么“打回东北去,收复旧山河”,什么“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全民团结,抗战到底”,接着镇长就敲响铜锣,将镇子里的男女老幼集合在了村东的祖师庙前广场的大槐树下。

  这天晚上这些女娃娃兵们都讲了一些什么,二爷大部分不记得,也不太懂得,只记得有个女娃说什么阎长官,牺盟会,有个女娃唱了一首歌,唱的是: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爹娘啊,爹娘啊,哪年哪月才能回到家”,同看《窦娥冤》一样,二爷掉下了眼泪。女娃们还拿出了一张张照片,说这是上海,这是南京,这是武汉,这是……一条条冒烟的街道,一幢幢半截房屋,其中有一张照片,是一颗人头,挂在铁丝网上,更有,更有,一个中国妇女被撕破衣衫,躺在地上,裸露的肚子深深地插着一把直立的枪,她的旁边一个小孩张开大嘴在哭叫,二爷看不下去了,他骂了一声,“小日本,我日你姥姥。”

  一个小兵念了一首诗,二爷记住了:“假如我们不去打仗 /敌人/用刺刀 /杀死了我们 /还要/指着我们的骨头/说 /――看!/这就是/奴隶”二爷知道了,不是我们愿意打仗,是人家逼着我们要打仗。

  二爷剃光了他的头发,今天晚上他要给47军第一团的弟兄们好好演一场,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人,咱们的老祖先过去是什么样儿的,尤其在这祖师庙前,咱们后辈人不能给我们的老祖宗丢人啊。二爷组织好了他的马队,组织好了乐队,先让乐队给弟兄们吹一个《将军令》,再来一段《得胜回朝》,完了,他和他的马队给47军的弟兄们演了一场《攻打大名府》。

  “嘀哒嘀哒嘀嘀哒,咚呛咚呛咚咚呛”“嗷……”随着一声狂吼,在二爷的率领下,他的马队一下子涌入场内,立马在场子里铺开,昏黄的马灯下,二爷一跃眺在高高的桌子上,一颗光亮的头闪着青光,他的右手,缓缓地摇着他的马头,左手高高举起那五彩的马鞭,在空中画着圆圈,仰头看着布满星斗的夜空,仿佛那是他的十万雄兵,突然,他放开了他的喉咙,一曲慷慨激昂的耍马调,脱口而出,这回他唱的是《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的巧,

  助我黄忠成功劳。

  站立在营门三军叫,

  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锋交。

  上前个个俱有赏,

  退后项上吃一刀。

  就此与爷我归营号,

  ]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一开始,二爷唱,马队应,到后来,二爷唱,村民应,再后来,二爷唱,全体应。

  这时的二爷,也许想到的不仅是老黄忠,或许他还想起了他的爷爷,老辈人讲,闹义和团那年,二爷的爷爷就在这树底下唱着耍马调将要在这里想推倒庙宇修教堂的洋鬼子的脑袋一刀砍了下来,今天,二爷,和眼前的这些弟兄们也要在这里给小日本鬼子一点颜色瞧瞧。

      五

  在环绕鲁平镇的远处的天子岭山上,47军第一团的兄弟们和小日本打了三天三夜,没有将日本鬼子提头来见,倒是47军第一团的兄弟们几乎被打完了,从排长、连长到营团一级的长官全部牺牲在了天子岭山上,带队突围出去的团参谋长因为不忍放下弟兄们去逃生,在返回阵地时,被占领阵地小日本鬼子“俘获”了,同时俘获的,还有那队女兵。小鬼子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一个联队长了阵亡,一个旅团长被打成了独眼龙。

  被打成独眼龙的眼上缠着纱布,头上戴着王八帽的独眼旅团长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他的部队“浩浩荡荡”开进了鲁平镇,在进村之前,他让他的炮队首先对鲁平镇炮轰了半个时辰,一座座的房屋被轰塌了,青砖瓦房成了断壁残墙,连神圣的祖师庙也不能幸免,到处都起着火,到处都冒着烟,到处都是哭声和叫声,但在独眼旅团长听来,那不是哭声,那无疑是他最想听到的胜利的欢呼声。他就是要把这鲁平镇夷为平地,就是要让鲁平镇,不,所有的中国人知道,跟皇军作对是什么下场。他要让所有的中国人都知道,皇军是惹不得的,你们要做的惟有一件事——那就是顺从。所以他在进入鲁平镇的时候是忘不了带上他的战利品——“俘虏”。

  那一队俘虏被用铁丝拧住了双手,在刺刀的“保卫”下,走进了烟薰火燎,断砖残瓦的鲁平镇,被押在了鲁平镇村头祖师庙前广场上的虽然冒着烟但却依然挺立的老槐树下。同时被押在老槐树下的还有从炮火中捡了一条命的鲁平镇的村民们。

  我发现,日本人还是很喜欢开会的,动不动组织起来开个会,也是大和民族很擅长。现在我们的独眼旅团长就在开会,仿佛他眼上缠着的不是一块猩红的纱布,而是天皇颁给他的一枚戴在眼在的勋章。他柱着他的东洋刀站在人场地中央,身边是吐着长舌头的大狼狗,当然还有一个叫翻译官的人。他是离不了狗的,一条狗他要用来吓中国人,另一条呢,替自己传个话,同时,也做一个陪衬,没有他,怎么能显出我们大和民族的伟大和高贵。

  叽哩咕噜,日本人在讲话了,他每讲完一句,那条吐着长舌的狗就“汪汪”的叫几声,然后那个叫翻译官实际上是另一种类型的“狗”的人便开始说了:“大家注意了,太君说了,今天把大家请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让大家看看同皇军作对的人的下场,你们大家都记住了,今后不要同皇军作对,要同皇军合作。”“皇军来到这里,不是要来欺服大家的,是来这里建王道乐土的。也就是让大家过上好生活的。”

  “汪汪汪”那条长舌狗忍不住又说了几句。

  “下面,把俘虏带上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带了上来。“看看,这就是47军的那个参谋长,今天,我们要在这里当从处决他,让大家看看同皇军作对是什么下场。”

  47军的团参谋长的嘴里塞上了弹簧,“呜呜呜”听得出他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清,从他的面部表情上,眼睛上可以看出那不是什么好听话。

  “让你叫”那个叫人实际是狗的人辟脸给了他一马鞭,“啪”地一声,47军那个团参谋长的脸上又添了一道血印。

  “呜呜呜”

  “啪”又是一马鞭。

  随后上来几个日本兵将团参谋长绑在了树上,“呜呜呜”团参谋依然叫着,“骂着”。

  “噗”一个刺刀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肚子,捅他的日本鬼子没有拨出刺刀而上向上一挑,“哗”心、肝、肚、肠,破口而出。血喷出老远,喷了小鬼子一身,一脸。看上去越发不像人样。

  “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再闹二个上来。”

  又带上来二个,同样的嘴里塞上了弹簧,这回日本人没有把他们绑在大树上,而是用了几个大铁钉活生生地将他们钉在了祖师庙的大门上。

  “蓄生”人群里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叫。

  “肃静,肃静,太君说了,这就是同皇军作对的下场,只要大家同皇军合作,皇军是会善待大家的。”

  “畜生”,那个穿灰布军服的女娃,不知怎样撑掉了嘴里破布,哭叫着大骂起来。

  “哎,他妈的,你怎么闹开的,叫你骂”“啪”一个耳光打在女娃的脸上。

  “八嘎”,独眼旅团长顺手打了那条狗一个耳光。“花姑娘的,优待,优待的。”

  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条狗很快弄来一盆水,让两个鬼子按住女娃给女娃洗了一把脸。

  “要西,要西,花姑娘的要西要西。”

  “嗯”又是一摆手,女娃被带走了,带见祖师庙的房间里,一会儿,独眼族团长带着满足的神情走出了庙门,所有的女俘都被带进大庙,一队队日本鬼子恶狼似的走进去,又像恶狗似的带着满足的神情走出来,村民们不知道这些鬼子要干什么,一会儿,一具具赤身裸体的女娃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所有女娃的小腹都鼓鼓的像扣上了一口锅。

  可恶的日本鬼子,他们在杀进中国土地的时候,不但带来了他们的炮火,还带来了他们的生殖器!不知是哪一位军人,好像是一个外国军人说过,日本军队是世界上除了使用屠刀,还把生殖器当作杀人武器的惟一的一支军队。

  “作孽啊。老天啊,”一些老年妇女先叫了起来,接着所有的人都明白了,全叫了起来。“作孽啊,你们这些畜牲。”

  “畜牲”人群一阵骚动,二爷从人群中跳了出来,“畜牲,跟你们拚了。”

  二爷习惯性地牵了一下衣角,突然,他喊了一嗓子“鲁平镇兵马多谁敢来占,人似虎马如龙将帅千军,小鬼子不把咱当作人看,大家伙拚了命都和他干。”

  “嗷……”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打呀,干呀”人群在往前涌,有人在夺枪枝,有人踢,有人咬。有人哭,有人叫。

  “笃笃笃,答答答答”机枪响了,鬼子们往后一撤,成批成批人倒下,倒下,二爷也倒下了,倒下时,他的右手还牵着衣角,左手抓了一枝枪,嘴里含着半块耳朵。

  血染红了地下的积雪,融化了地下的积雪,变成一股股血水,流过广场,流过大街,顺着大街,从村东朝着村西,流去。美丽的鲁平镇变成了人间地狱。

  这是二爷最后一次耍马,唱它的耍马调了,这一次,他没有带马,没有扎靠,没有登靴,没有播旗,但是他用了自己的全部生命耍了最后的一次马,也是他一生中耍得最悲壮,最生动,最伟大的一场马。本来他还想好好在今年正月里的这场马里唱唱《定军山》: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锋交。

  上前个个俱有赏,

  退后项上吃一刀。

  就此与爷我归营号,

  到明天午时三刻成功劳。

  可惜,他没有成了功,他死了。死在了鬼子的屠刀之下。

  仿佛是一夜之间,村东那棵老槐树死了,有人说,它是枯死的,也有人说,是被血蛰死的,还有人说,老树有灵性,是悲愤而死,气郁而死的。

  若干年后,那棵老树又活了过来,更使人惊奇的是,在老槐树巨大树冠正中,又长了一棵挺拨的榆树,有人说那树是二爷变的,是二爷的精魂!

  不过,每年春三月,那棵挺拨的榆树上就会结满圆圆的榆钱,飘落满地,像是在祭奠英魂,这倒是真的。

  真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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