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刘刚的父亲刘铁在上一世纪三十年代加入中国工农军的时候,个头还没有一杆老套筒子高。那天早上,他像往日一样去给地主放牛,怀里揣着半个红薯,这便是地主老婆给他的一天的口粮。十冬腊月,他光着双脚穿着破烂的单衣,跟在比他还高的牛屁股后边,挥舞着一根树杈绑着麻绳的鞭子,遇到牛拉屎赶紧把脚丫子踏上去取暖,看见牛撒尿赶快凑上去接住暖和一下手。在河边,他遇见一支队伍正在开饭。尽管他对拿枪的人十分恐惧,但是红米饭南瓜汤所喷发的诱人香味,还是将饥寒交迫的他身不由己地吸引了过去。他非常专注地望着队伍里的人一张一合进餐的嘴,哈喇子就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这时,队伍里走出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他把自己碗里剩的饭菜全部送给了刘铁。后来刘铁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齐英,是这支红军队伍的政治指导员。就在刘铁狼吞虎咽吃饭的时候,齐英还把自己的羊皮坎肩披在了刘铁的身上。刘铁当即感觉一股暖流顿时涌遍了他的全身。刘铁是个孤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于是,他毅然决然地丢掉了放牛鞭子,参加了这支队伍。
刘铁刚当上了红军就赶上了第五次反围剿战役。战争是一种非常残酷的人类社会实践活动。刘铁头一次上战场,听见枪炮一响,就被吓得尿湿了裤子。这一刻,他甚至想到继续回去给地主放牛。刘铁的腰里别着一颗手榴弹。班长发给刘铁手榴弹的时候,曾简明扼要地向刘铁讲述了手榴弹使用的动作要领,他还让刘铁自己拣了一块石头扔来扔去地练了半天。当时,红军的武器弹药十分匮乏,班长是绝不可能舍得用这颗宝贵的真手榴弹让刘铁做一次实弹体会练习。他要求刘铁必须用这颗手榴弹消灭三个以上的敌人,也就是说只有在三个以上的敌人聚在一块时,才可以把这颗手榴弹拉了弦扔过去。从理论到实践总是要有一段距离。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沙场已让刘铁毛骨悚然手脚发抖,而第一次拧开手榴弹盖拉出手榴弹弦,他的手颤抖得连把手榴弹扔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看着手榴弹就要在他手里爆炸……齐英指导员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抢下他手里的手榴弹扔了出去。
经过这次生死的考验,刘铁逐渐地适应了战场的环境。他由一名普通战士逐步成长为一名勇敢机智的指挥员。第一次国共战争时期,他当过红军的班长、排长、连长;抗日战争时期,他当过八路军的连长、营长;解放战争时期,他当过东北野战军的团长;抗美援朝时期,他当过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师长;回国后他曾在某野战军当过副军长,几年之后,他又调到某省军区当副司令员。在一般人看来,刘铁的戎马生涯已经是够辉煌的了。然而,他却曾为没能当上军长而大闹过思想情绪,搞得自己在全军上下声名狼藉。
公元一九六八年冬,刘铁的儿子刘刚同省军区大院的几个干部子弟一块,来到他父亲曾经当过副军长的某野战军当兵。人们常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可是,在我们现实社会里成千上万的士兵中,又有几个能当上将军呢?一个军有好几万官兵,军长却只有一个,副军长也不过两三个,要想当军长谈何容易!如果说从士兵干到将军难,那么从士兵干到军长就更难上加难了。但是,不满十八岁的刘刚早已下定决心要当这个军的军长。刘刚想当军长的最原始动力,来源于他的父亲刘铁。刘刚清清楚楚记得六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五六年,父亲突然闹情绪发脾气。母亲把饭菜端到父亲面前劝慰道:老刘想开点,军长副军长有什么两样?父亲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向母亲大声吼道:臭老娘们儿你懂个屁!母亲也被激怒了,她把碗盘重重地撂在桌子上,生气地说:没当上军长也得吃饭啊!这饭菜我已给你热了三遍了,愿吃不吃!父亲骂了一句去你妈了个巴子,紧接着把母亲给他做的饭菜统统摔在了地上。父亲为什么会因为没当上军长闹那么大的情绪,发那么大的脾气?六岁的刘刚当然还弄不懂这一切的原由。然而陶瓷餐具的粉碎声和母亲的尖叫声,至今回忆起来仍在他的耳边回荡,让他永生永世也不能忘记。所以,刘刚从小的时候起就有这样的雄心壮志,他不仅想当将军,而且想当军长。那时刘刚想当军长的目的非常单纯,他就是要替父亲争这口气。刘刚从小就为父亲没有当上军长司令耿耿于怀。因为部队大院里的小朋友们玩“打仗”的游戏时,往往是根据父亲的职务分配角色。军长的儿子当军长,司令的儿子当司令,这好像已是天经地义。副军长和副司令的儿子顶多能当上副军长或副司令,弄不好还会被军长或司令的儿子安排去当白匪军军长或土匪司令什么的反面角色。刘刚小时候就曾经多次被安排去当过他极其不情愿当的白匪军长或土匪司令。
关于刘刚的父亲刘铁为什么没当上军长的传说很多。其中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是与一次射击比赛有关系。那是刘铁抗美援朝回国后刚当上少将副军长的时候。一天,东北军区的上将司令员亲自陪同中央军委的一位元帅和苏军顾问团及文工团来他们军慰问。中午会餐之后,元帅酒后心血来潮提出到靶场打几枪。于是,大家兴高采烈来到靶场。几番射击比赛之后,东北军区上将司令员和苏军顾问团大将团长以及他们军的中将军长少将政委等人都先后被淘汰出局。此时,靶场上仅剩下刘铁和那位元帅。元帅是行伍世家出身,枪法出了名的准。他拍着刘铁的肩夸奖道:小鬼,好样的。刘铁虽然没有受宠若惊,但也是十二分的激动。尤其让刘铁高兴的是,平常与他枪法不分上下的少将副军长石垒,今天也败在他的手下。这时,元帅提议摆上十瓶白酒,他和刘铁在百步之外用步枪击之,谁要是一抢击不碎酒瓶,就得受罚喝一瓶白酒。第一回合,元帅全部击中,刘铁也全部击中;第二回合如同第一回合结果;第三回合开始前东北军区上将司令员特意走到刘铁跟前,他在拍刘铁肩头时使劲捏了捏;少将军政委也走过来特意用手指捅了捅刘铁的腰;可是刘铁对此却没有任何反应。元帅非常豪爽地笑着对刘铁说:小鬼,你是想让我同你一块喝酒吧!刘铁笑了笑没有回答。元帅这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打碎四瓶酒。而刘铁则毫不含糊地打碎五瓶酒……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苏军歌舞团的女演员将刘铁团团围住,其中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还拥抱住刘铁吻了一口……那边,元帅有些尴尬地打开酒瓶准备自饮……这时,刘铁才急忙甩开簇拥他的苏联娘们儿,跑过去抢下元帅手中的酒瓶一饮而尽。事后,在野战军党委常委会上,军长政委批评刘铁是个人英雄主义、政治不成熟和不注意国际影响。而刘铁对此不肯服气,他拍着桌子反驳道:你们少给我扣大帽子,我是把酒瓶当作美帝国主义当作蒋介石,你们大伙说我该不该消灭他们?刘铁如此一讲,其他人也就无话可说。刘铁是在省军区当了多年副司令并且再也提升不上去之后,才悟出那件事自己的确做得欠妥。他想为什么东北军区上将司令员和苏军大将顾问团长都败下阵来?难道他们的枪法真的不行吗?尤其是少将副军长石垒,这小子有时枪法比自己还要准,怎么那天就不准啦?看来这小子政治的确比自己成熟,是个滑头。就算刘铁此时已经悟出来了自己为什么没当上军长的原因,但早已是时过境迁黄瓜菜都凉了。在刘刚离家参军入伍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刘铁来到儿子刘刚的房间,也许他很想把自己的经验教训讲给儿子听,使儿子到部队后少走弯路。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更希望儿子不要学的像有些人那样圆滑世故,而是要像自己一样,一辈子做一个正直的真正军人。
刘刚同省军区几个干部子弟被分配到这个野战军某步兵团的新兵连当战士。该连政治指导员范东生也是干部子弟,他的父亲在北京,资历相当老级别相当高。在是否把他们几个干部子弟集中安排到一个班的问题上,范指导员是经过一番认真考虑的。因为他本人也是干部子弟,因此对干部子弟脾气秉性都十分熟悉。这也许是上级为什么把这几个干部子弟交给他的主要原因。范指导员认为干部子弟的本质都是好的,从小受父母的熏陶对党和人民绝对忠诚,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另外他们从小生在兵营长在兵营,对舞枪弄刀摸爬滚打的士兵生活都不陌生,有一定的军事基础或者说是军事天赋;但是他们与工农子弟相比也有弱点,比如在吃苦耐劳方面,特别是他们的优越感和傲慢,以及大大咧咧的举止言行,正经得经过一段艰苦细致的思想工作和世界观的改造,才能与工农子弟相溶。于是,范指导员同新兵连长商量先把这几个干部子弟分到同一个班,以便于集中管理;并且,他还建议由一个农村入伍的老兵当新兵班长带他们,这样可以有助于拉近他们同工农子弟的距离。在这个步兵团里绝大多数的干部战士都是工农子弟,干部子弟能不能同他们相溶,不仅关系着部队的建设和发展,同时也关系着干部子弟自己的前途和命运,对此范指导员自己就有深刻的体验。
省军区的几个干部子弟刚到新兵连的那天下午,时任这个野战军的军长石垒就亲自来看望他们,可见这个野战军的领导对他们这几个革命后代和接班人是非常重视的。陪同石垒军长来的还有省军区政治部尹家瑞副主任。十年前尹家瑞副主任在省军区机关当协理员时,曾专门负责抓省军区大院孩子的管理和教育工作,被誉为中校孩子头。因此他对这些孩子非常熟悉。这次省军区领导特意派他专程护送这几个孩子参军,目的也是让他把这几个孩子的各自情况介绍给友军,以便于孩子们今后的成长进步和发展。尹家瑞副主任当着石垒军长和军、师、团各级领导的面,开始一个一个地详细介绍这些省军区首长的孩子。当介绍到何小平是沈阳军区副司令兼省军区司令黄龙的儿子叫黄和平时,刘刚和省军区大院来的孩子们都感到很震惊,因为在此之前大家都不叫他黄和平,而叫他何小平。黄和平是何许人也,他们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们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孩子,再熟悉不过了。怎么突然间何小平一下变成了黄和平了,而且成了省军区最大官的儿子?因此省军区政委的儿子于国强、省军区参谋长的儿子马东方、省军区后勤部长的儿子谢维佳等人,都用十分吃惊的目光望着尹家瑞副主任和黄和平。但是,这些孩子都没有说什么,或者说他们是敢怒也不敢言。惟有刘刚忍不住当即站起来,他指着黄和平的鼻子纠正道:不对,他不叫黄和平,他叫何小平,他父亲是军马场的副场长不是省军区司令。在场的军长师长团长政委连长指导员,以及他们的新兵班长都大吃了一惊。这倒不是因为黄和平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官,而是因为刘刚的行为太冒失或者太不懂事太不成熟了。黄和平的脸顿时红得像个猴屁股。尹家瑞副主任赶紧低声向石垒军长解释了几句。石垒军长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他抚摸着黄和平的头说:我们的干部无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长征途中我打摆子,幸亏你父亲让我拽着黄团长的马尾巴才走过草地。石垒军长以同样宽慰的笑容对刘刚说:我和你父亲也是生死与共的老战友。他认真端详着刘刚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庞,微微点头道:别说,你还真像你的父亲。其实刘刚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刘铁矮小体胖,刘刚身高体健;刘铁是个圆脸,刘刚是个长脸;刘铁生了一双豹子眼,刘刚的眼睛则生的细长;说起来刘刚的模样更像他的母亲,父子俩唯一相像的是骨子里都透着军人的直爽和豪气。哈哈……石垒军长爽朗的笑声,使在场官兵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
石垒军长同刘刚的父亲刘铁的确是老战友,但却不怎么亲密。原因是这两个家伙都太自负,都太争强好胜了。他俩同一年参加红军,同一年当上团长师长,甚至副军长的命令也是同一天下的。论战功他俩虽然都很显赫不分上下,但实事求是地讲,刘铁的战绩要比石垒更辉煌一点。例如解放战争突破锦州时,刘铁的步兵团就比石垒的步兵团率先攻进的城池。所以,上级任命石垒为代理军长时,仍为副军长的刘铁就不服气。刘铁因为没当上军长闹思想情绪的事,当时在东北军区上上下下造成的影响还是很坏很大的。一个党培养多年的军队高级指挥员不能正确对待组织上的革命工作安排,这怎么行!?但是,闹思想情绪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于是,东北军区党委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责成东北军区的中将副政委齐英亲自解决刘铁的思想问题。
齐英是刘铁的老上级,也是刘铁的救命恩人。刘刚亲眼目睹了齐英伯伯是怎样做父亲思想工作的。齐英伯伯亲自下厨房为父亲做的是红米饭南瓜汤。他一边做一边告诉母亲,这些红米和南瓜,是请空军同志用飞机专门从江西老家运来给父亲吃的。这体现了组织上和同志们对父亲的关怀和爱护。齐英伯伯还亲手将他做的红米饭南瓜汤送到了父亲床前的小桌上。……这回,父亲什么话也没说,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把饭菜都吃光了。刘铁因为没当上军长闹思想情绪,齐英给他吃红米饭南瓜汤就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刘铁不能忘本也不敢忘本。这件事也给刘刚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有一段时间,刘刚特别崇拜政委,甚至想自己长大了也要当政委,可是不久他又恢复了对军长的崇拜和长大当军长的初衷。
父亲刘铁当年参加红军是因为受地主压迫吃不饱穿不暖,而儿子刘刚参军时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刘刚的父亲刘铁大小也是省军区的副司令员,少将军衔,行政八级,响当当的国家高级干部。因此,刘铁从小在优越的生活环境里长大,每天吃大米白面和精粉馒头。参军到了部队整天吃硬邦邦的高粱米子,他就有点受不了就有些不适应。不适应的表现首先是大便干燥。那些日子刘刚经常需要蹲在厕所里拉屎,每次都是好半天才能拉出一个硬梆梆的橛子,这个过程是相当痛苦的。有一天晚上,刘刚一个人蹲在厕所里拉他的硬橛子。这时,他们团的魏富才副团长和新兵连的郭少军连长,一起走进厕所小便。他俩一边小便一边谈论起刘刚的父亲。虽然郭连长参军晚没亲眼见过刘刚的父亲,但是关于刘刚父亲刘铁的逸闻趣事,他入伍后却没少听老兵们传说过,如今没曾想到刘铁的儿子竟会在他的连队当兵,这无疑勾起了他对传奇人物刘铁的好奇心。于是,郭连长就对魏副团长说:原来刘刚的父亲就是让老帅喝酒的刘铁将军呀?魏副团长说:正是,老头子当年没当上军长闹情绪几天不吃饭,后来谁喊他副军长他就跟谁急眼……刘刚决不容忍他们一边摆弄着鸡巴一边谈论着自己的父亲,他连屁股都没擦,提上裤子追出厕所一把揪住魏副团长的脖领子质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一个士兵竟敢揪着团长的脖领子,团长的尊严哪里去了?郭连长赶紧挺身而出制止,他用力掰开了刘刚的手训斥道:你想干什么?这是咱们团的魏副团长!然而,在刘刚的眼里团长师长都算不上什么大官。他情绪激动地说:团长算个什么东西!他为什么侮辱我的父亲?魏副团长自知理亏,同时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就对郭连长说就此算了吧。他甚至还向情绪激愤的刘刚说了句对不起。但是,他的心里却不怎么舒服,也不怎么是滋味。从此,刘刚在他的印象中始终是个操蛋的兵。
其实,到部队不适应伙食的不光是刘刚一个人,同他一块入伍的几个省军区干部子弟都受不了连队的伙食。那时野战军连队的伙食标准是每天四毛五分,这样的标准要填饱一个大小伙子的肚皮都很难,更何况野战军连队军事训练的强度又那样大,因此当时各野战军连队几乎都是每周两顿细粮,其余天天顿顿高粱米子。主食如此,副食也很差劲,整天白菜土豆大萝卜连点油星也没有,不是过年过节连队很少吃上肉。有时候,甚至一个班十来个大小伙子,围着一碟小咸菜干咽高粱米子。如此,这些在家吃惯了精粉馒头的高干子弟们,就很难过吃高粱米子这一关,就免不了偷偷吃点饼干蛋糕之类的零食,或者放假上街下馆子吃顿烧鸡红烧肉什么的补一补。毛泽东当时有句名言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他们这么做显然不符合毛泽东思想,往轻了说属于怕苦,上纲上线就是不革命。因此他们每次这么做都得偷偷摸摸的,生怕有人发现报告给连队干部。新兵连指导员范东升特别强调,干部子弟必须和工农子弟一样吃苦耐劳,绝不能搞特殊化。说着容易做着难。在省军区的九个干部子弟中,惟独黄和平一人没有吃零食下馆子。黄和平这时已是他们新兵班的副班长。由此看来,刘刚戳穿黄和平的父亲不是司令是马夫,并没有对黄和平有什么不良影响。反而,农民出身的新兵班长正愁在这几个特殊新兵中选个副班长来配合自己的工作,他一听刘刚说黄和平的父亲原来不是个什么大官而只是个马夫,简直如获至宝,副班长的人选当即在他心里就这么内定了。
黄和平的确不是省军区黄司令的亲生儿子,他的亲生父亲原是黄司令的马夫,姓何名叫青山,现为省军区军马场副场长,行政十四级。黄和平也不叫黄和平而叫何小平。论说何青山的资格也很老,一九三三年,黄司令在红军当团长的时候起,他就给黄司令当马夫,一直当到全国解放,黄司令由野战军的军长调省军区当司令。战争年代枪林弹雨生死与共,首长与马夫的关系情同手足。不打仗了进城了,黄司令也坐上小轿车了,组织上就考虑给何青山安排个工作,让他到军马场去当场长。军马场的场长是正团职,后来定级定衔时少说也是十二级上校。可他当了两天半场长就又跑回黄司令家,说什么也不肯再去当官。他非要留在老首长身边,没有马可喂了,扫院子做饭也行。他把自己的行李又搬回黄司令家原来他住的厢房。一九五一年何小平就出生在这间厢房。一九六三年组织上经过再三考虑,还是给何青山安排了个军马场行政十四级副场长的虚职,授予中校军衔。说也怪,何青山不愿意当上校场长却愿意当中校副场长。命令一下,他便收拾行装准备带着老婆孩子去农场报到。那时候不实行计划生育,黄司令的妻子一连气生了五个孩子全是丫头,而何青山的老婆也一连气生了五个孩子竟然全是小子。这让黄司令羡慕得要命,他特别喜欢男孩子,何小平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他若看见定要抱起来亲亲脸蛋或摸摸小鸡子。当年黄司令为何青山饯行时喝酒喝多了,他非要拿自己的女儿换何青山的儿子。何青山当然也喝多了,他说:老首长,我有五个儿子,你看好哪个就给你哪个。黄司令高兴地说:我当然是要挑个大的喽!于是,何青山就答应把自己的长子何小平送给了黄司令做儿子。本以为是句玩笑话,岂料黄司令还真认真了。何小平参军时,黄司令亲自找到何青山非要求他兑现诺言,这样何小平便改名换姓叫了黄和平。
熄灯号响了,新兵班长和黄和平还没回宿舍。于国强说:不用问黄和平这小子肯定又和班长一快去向指导员打小报告了。此时在省军区这几个干部子弟心目中,黄和平简直就是叛徒甫志高或王连举。几天前,新兵连范指导员就是根据黄和平的情报,把他们藏的零食搜缴出来在全连面前展览。想起这事,省军区的几个干部子弟义愤填膺。尤其是于国强,因为省军区黄司令家没儿子,他从小一直是省军区大院的孩子头。没想到如今他这个真省军区政委儿子竟然屈居在假省军区司令儿子的手下。因此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总想找机会发泄。刘刚虽然和于国强的岁数差不多,但是他历来都听从于国强的指挥。无论是他们省军区大院的孩子同院外的孩子打架,还是文化大革命参加造反派武斗,于国强指向那里他就冲向那里,而且是刀山敢上火海敢闯。让他如此臣服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于国强的父亲比他的父亲官大,更是因为于国强的确是有勇有谋为人仗义。因此,全省军区大院与他们岁数相仿的孩子,都心甘情愿听从于国强的指挥。当然农村入伍的新兵班长不会了解这些情况,假如他了解这些情况让于国强当新兵班副班长,肯定新兵班的工作会比黄和平当副班长顺利。借班长副班长不在之机,于国强组织大家召开对黄和平罪行的声讨会,与会者一致认为该狠狠教训一下黄和平。教训的方式经集体研究决定是在黄和平褥子上撒一泡尿。刘刚奉命执行。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揭开黄和平的被子,往褥子上撒了一大泡尿。于国强、马东方和谢维佳几个家伙高兴得手脚并用擂鼓般地敲着铺板。大家兴奋得都睡不着觉了,单等着黄和平回来看热闹。
新兵班长和黄和平从连部回来了。那时连队各班都是睡大铺,通常是班长睡炕头,副班长睡炕梢。黄和平走到炕梢揭开被,立马一股刺鼻的尿臊味儿迎面扑来,他伸手去摸,发现褥子湿了一大片,冰凉冰凉的。肯定是有人搞恶作剧,他想如果他现在追究必然会影响大家休息,明天还有紧张而重要的训练任务——投实弹。刚才他就是和新兵班长一块到连部开会,研究部署怎样安全组织新兵投实弹和预防各种可能出现的事故。为了不影响大家休息和明天的实弹训练,黄和平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钻进被窝里静悄悄地躺下了,他的身子虽然感觉出尿水是那么冰凉冰凉的,但是他的心潮却是热滚滚的,这一刻他想起了革命烈士邱少云和历史上钻裤裆的韩信,便有一股悲壮的感觉油然升腾在胸中。于国强等人见半天没什么动静,不一会也就没趣儿地睡着了。
第二天连队投实弹。按规定新兵手榴弹投掷训练分为投点、投远和投实弹三个科目。投点就是练习投弹的准确性,即在三四十米处画个圈,要求投弹者尽量把手榴弹扔进圈里;投远就是通过掌握投手榴弹的动作要领,尽可能把手榴弹扔得更远;投实弹也就是投真的手榴弹。这个科目并不要求新兵把手榴弹投的多远,只是让新兵体验投真的手榴弹时的感觉,不至于再出现类似于刘刚的父亲刘铁当年的情况。实践证明,许多新兵在第一次投掷真手榴弹时都会紧张,有的还会出现事故。比如因为太紧张手一哆嗦,把已经拉了导火索的手榴弹掉在脚底下。其实,这种情况并不可怕。因为每次新兵投真的手榴弹时,都会安排有经验的老兵或军官在跟前把关。遇到这种情况时,有经验的老兵或军官,只需把掉在地上的手榴弹捡起来再投出去就行了。手榴弹从拉开导火索到爆炸,中间相隔三四秒。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完全可以从从容容,甚至还可以潇潇洒洒地完成排除险情救战友的英雄壮举。然而,那天谁也不会想到,刘刚居然会把手榴弹几乎是直上直下地抛到天上去。刘刚肯定不是因为紧张才把手榴弹抛到天上去的。像这样的真手榴弹他以前扔过上百个。九岁那年,爸爸就曾带他投过好几个真手榴弹。后来他参加文化大革命武斗,这东西他扔了不知有多少个。那么,他为什么会把手榴弹抛到天上去呢?原来,他是因为黄和平在他前边投的手榴弹,他想比黄和平投的更远一些,所以他才因为用力过猛,不小心脱手把手榴弹抛到了天上。
就在手榴弹悬在半空中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组织新兵投弹的连长、指导员和在一线监视保护新兵投弹的新兵班长,全都傻了眼。大家都无比焦急又无可奈何地眼看着手榴弹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往地下落。然而,就是在这一瞬间,只有两个人头脑特别清醒。他们一个是刘刚,另一个是黄和平。刘刚把手榴弹抛到了天上时,他的心里完全清楚,自己闯了祸。他当时想过卧倒,这样可以保护自己。但是,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他想好汉做事好汉当,于是他抬头望着手榴弹,判断着它的落地点,有点像个篮球运动员接球似的,迎着手榴弹跑去。瞬间他已做出好几种思想准备,一是在空中接住手榴弹并迅速抛出去;二是如果接不住,等手榴弹落地后再迅速拾起来甩出去;三是若上述两个动作时间来不及,他也会像英雄王杰那样,为了战友的安全而用自己的身躯扑在手榴弹上。总之,他自己惹下的祸他自己有能力承担。就在刘刚迎接手榴弹奔跑的那一瞬间,黄和平的举动更为敏捷更为明智。他在返队的途中折回头,突然像勇猛的雄狮一样,先扑倒了新兵班长,又扑倒了刘刚。他是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压在了仍处在挣扎状态的刘刚身上。手榴弹爆炸后,刘刚爬起来毫毛未损,而黄和平却为保护他被手榴弹炸伤,浑身血淋淋的。此时,刘刚的心情真是气急败坏,他不但不感谢黄和平,反而怨恨黄和平破坏了他的计划和行动,与其这样窝窝囊囊地被黄和平救了,他觉得自己还真不如萧萧洒洒的死了更好。
没有刘刚的这次意外事故,就没有黄和平舍身救战友的壮举。从某种意义上讲,刘刚成全并且铺垫了黄和平在部队一帆风顺的成长道路。石垒军长在得知刘刚前一天晚上还往黄和平的褥子上撒了泡尿的情况后,万分激动地对他的部属们说:一个士兵有如此宽阔的胸怀和如此强大的克制力,简直就是受胯下之辱的韩信,简直就是火烧不动的邱少云,将来肯定是将帅之才和国家的栋梁。他当即指示黄和平的师长团长:一是要全力抢救黄和平;二是要给黄和平入党立功;三是要重点培养黄和平这样的好兵。当然,石垒军长也没忘记命令他的部属,一定要给刘刚一个记大过处分。
一晃三年过去了,黄和平和于国强先后当上了连政治指导员,马东方和谢维佳也都当上了副连长,省军区同年入伍的几个干部子弟,除了刘刚以外,最次的也提干当上了排长。唯有刘刚才是个班长,确切地说还是个士兵。当年,军官和士兵的区别是:军官穿四个兜的服装,士兵穿两个兜的服装;军官可以穿皮鞋,士兵只能穿胶鞋或布鞋;军官休假三十天假期,士兵探亲二十天假期。省军区的其他干部子弟回家都是身穿着崭新的四个兜军服,足蹬着擦拭明亮的军用皮鞋,还有人穿的是特意订做的将校靴。他们或是春风得意神气十足地到左邻右舍的叔叔阿姨家去拜访,或是招来小学中学同学在家聚会显示一番,有的还趁机同心爱的姑娘谈谈恋爱什么的。惟有刘刚是穿着士兵服和胶皮鞋,灰溜溜地回家探亲。他半夜下火车,然后就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可想而知,刘刚当时的思想压力是相当大的。母亲心疼刘刚要给他调回省军区独立师当兵。独立师的彭涛师长也表示同意。他原来在省军区司令部当作战训练处的处长,也是刘刚父亲的老部下。他是看着刘刚从小长大的,他非常喜欢刘刚,并且他一直认为刘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所以,他得知刘刚在野战军的困境后,很想把刘刚调到自己身边培养成材。然而,刘刚的父亲刘铁却坚决不同意把刘刚调到独立师。他对儿子说:你要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不许当逃兵。
在刘刚精神最萎靡情绪最低落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天使拯救了他的灵魂。她就是省军区黄司令员的四丫头黄莹莹。黄莹莹在她们姐妹五个中长的最美丽。她能歌善舞,十五岁就被沈阳军区前进歌舞团招收去当专业演员。那时部队的专业演员就是干部待遇,穿四个兜的军装。刘刚做梦也不会想到,黄莹莹会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来主动看他这个穿两个兜军装的士兵。要知道省军区的许多干部子弟都很爱慕黄莹莹,而黄莹莹却像个傲慢的公主,谁也不理睬。黄莹莹来看刘刚是因为她从小就喜欢刘刚的勇敢和憨厚。有一次,刘刚同小朋友们叫号,真的用手握着二踢脚鞭炮燃放。鞭炮在他手里炸开,当即他的虎口就被鞭炮崩裂了鲜血直流。站在一旁的黄莹莹又敬佩又心疼。她掏出自己的小花手绢轻轻地为刘刚包扎好伤口,并流着眼泪埋怨刘刚道:你怎么这么傻呀!后来黄莹莹遇到别人欺负,定会找刘刚帮忙,而刘刚也一定会拼命相助。一来二去,刘刚就成了黄莹莹的保护神。由于刘刚小时候打架特别玩命,所以那时候很少有人敢欺负黄莹莹。刘刚入伍不久,黄莹莹也当了文艺兵。那时的男女青年都不敢谈恋爱,也不会谈恋爱。其实,刘刚和黄莹莹的关系已经就是恋爱关系。刘刚心里总想着黄莹莹,黄莹莹心里老惦记着刘刚。他们彼此都经常极其隐讳地从各个渠道收集关于对方的情报,然而,刘刚得到黄莹莹的消息总让他感到自卑;黄莹莹得到刘刚的消息却总令她感到失望。但是,黄莹莹始终坚信刘刚会有出息的,她要等到刘刚有出息的那一天再嫁给他。黄莹莹听说刘刚探亲回家,就主动来看他,可是见了面又不知说什么好。那天她在刘刚的家里默默地坐了三个多小时,最后,她红着脸对刘刚吞吞吐吐地说:我相信你……我等着你……然后,她就红着脸跑出了刘刚家。这天夜里,刘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白天黄莹莹俏丽的倩影总在他眼前飘来晃去。他反复琢磨着黄莹莹那两句半截话的含义。相信我什么呢?相信我一定能在部队干出个样来?对,我就是要在部队干出个样来!等着我什么呢?等着我入党提干?对,我一定要争取入党提干!刘刚非常感激黄莹莹在这时候对他的信任和鼓励,他想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让这么美丽的姑娘失望。第二天早晨,他向父母告辞提前结束探亲假归队。
一晃又三年过去了,刘刚入了党,担任了代理排长。说实在的,凭着刘刚的军事技术和天赋,不要说代理排长,就是当个连长也是响当当的。然而,常言说的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个曾经被刘刚揪过脖领子的副团长魏富才,如今已经当上了他们的团长。黄和平几次为刘刚争取提干都遭到魏富才团长的坚决反对。为此,黄和平曾多次找刘刚谈心,劝他主动去找魏富才团长赔礼道歉。可是,刘刚坚持自己没有错,是魏富才团长当年侮辱了他的父亲,要赔礼道歉的应该是魏富才。黄和平对此也就没辙了。转眼又到了年底老兵退伍的时候,此时刘刚已经是入伍八个年头的老兵,再不提干就只能是复员回家了。于国强、马东方和谢维佳等几个一块入伍的省军区干部子弟,都在为刘刚着急。于国强忍不住直接给刘刚的父亲刘铁打电话,请他给石垒军长打个电话以解决刘刚的提干问题。刘铁详细地了解了刘刚在部队的近期表现后,非常自信地说:我不用打电话,相信组织上会对刘刚合理安排的。刘铁心里在想石垒这家伙不是不知道我儿子在你军里当兵,凭我儿子的表现你就看着办吧!我绝不会为我儿子提干问题向你说软话的。
尽管刘铁和刘刚父子俩都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是刘刚的复员命令公布时,他们还是感到十分震惊并难以接受。刘刚哭着给刘铁打电话,恳请父亲把他调回省军区独立师。这是他参军以来头一次往家里打电话,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求告父亲。父亲很理解儿子此刻的心情,他们都把军人的职业看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刘铁何尝不想儿子在部队干一番事业,何尝不想儿子完成自己没有完成的夙愿——当一名野战军的军长。可是,儿子连野战军的排长都当不上。这个残酷的现实对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刘铁的打击真是太大了。他听完儿子的哭诉后,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撂下的电话。刘刚等了半天,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就默默地把电话撂了。刘刚的心是彻底的凉透了。一瞬间,他甚至想到过宁愿死在部队,也决不脱掉这身心爱的军装。
如果不是辽南发生的那次大地震,刘刚肯定是百分之百脱下军装复员了。一九七五年初,就在刘刚被确定退伍复员买好火车票准备回家的前一天晚上,他部队所在的城市发生了七级大地震。中央军委命令当地驻军立即投入抢险救灾。按理来说刘刚的复员命令已经宣布了,回家的火车票也订好了,他完全可以不去执行这次任务。但是刘刚坚持要求留队参加部队这次的抢险救灾行动。新上任的连政治指导员不敢做主,……最终还是已当上营政治教导员的黄和平批准了他的请求。城里有一座招待所受灾最为严重,五层大楼像小孩玩的积木一样砰然倒塌,楼层与楼层之间好似手风琴的风箱合在了一块。数百名没有来得及逃脱的房客和工作人员被压在了楼的废墟里面。刘刚他们连就奉命执行抢救这座招待所幸存者的任务。刘刚因为是已被确定复员的战士,所以他既不属于哪个班哪个排,也不归连部指挥。这样他就可以不受任何限制的独自行动,并且是哪里艰险就往哪里冲。他一个人一天一夜连续从废墟里救出七八个人。面对余震的威胁和随时牺牲的危险,刘刚的心理状态非常冷静非常坦然。他是抱着砸死或累死在废墟里做烈士,也不想复员回家的打算参加抢险救灾。他真的是没有勇气来面对女友的失望和父亲的悲哀。
当刘刚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从废墟里钻出来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连续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使他的体力极度透支。他怀里抱着个刚抢救出来的女孩,身体在不住打晃。正巧这时有一位中共中央的大首长到灾区慰问路过此地。首长敏锐的目光正好发现了这个在寒冷的冬天只穿着单衬衣的抢险救灾战士刘刚。于是,首长主动走上前欲同刘刚握手。跟随首长的记者们立即把照相机和摄相机的镜头全部对准了首长和刘刚。刘刚立正敬礼后向首长伸出他的手。首长握他的手时感到他有些异样。于是,首长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地查看。这是一双指甲残缺血肉模糊的手。首长轻轻地翻看着刘刚的手,两行热泪情不自禁地顺着首长的脸颊流淌下来。首长无限疼爱地询问了刘刚的名字和部队的职务后,无限感慨地对在场的党政军领导说:这是多么好的战士啊!你们要给他记功要给他提干。当天晚上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就把这段感人的情节播放给了全国人民。后来上映的电影记录片还专门给刘刚的手一个特写镜头。这个特写镜头深深感动了全国人民。刘刚成为全国人民心目中抗震救灾的英雄模范,成了抗震救灾解放军陆海空部队的形象代表。野战军若不给刘刚立功提干,不仅对中央首长无法交差,而且对全国人民也是无法交代。刘铁是在晚上八点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时,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和中央首长对儿子的褒奖。他高兴地大喊:老婆子拿酒来……凭他的经验和感觉儿子的问题解决了。果然,不久刘铁得到了儿子继续留队当连长的喜讯。老将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刘刚就是这样在确定复员后,又破例提升为连长,并荣立一等功。
刘刚当的是九连连长。在他们步兵三营历来有“钢七铁八豆腐九”的流言蜚语。在七连和八连面前,九连的官兵好像生来就比人家矮半截。军事训练成绩不如人家不说,就是团里看电影唱歌,九连也没人家唱的齐唱的响唱的带劲。多少年后刘刚还在想,魏富才团长当年给他安排在九连当连长,到底是对他有成见还是给他机会锻炼考验。不管怎么说,刘刚当上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野战军的连长。虽然连长的级别照军长的级别还差的很远,但是这毕竟是他向军长的目标迈出了一大步。要想当军长必须首先当好连长。刘刚就是抱着这样一个当军长的远大目标去九连当连长的。刘刚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树立九连全体官兵的信心。他采取的方式是同七连和八连举行篮球比赛。打篮球是刘刚的强项,他上中学时曾代表全市中学生参加过省中学生运动会篮球联赛,后来他又被选入省青少年篮球队参加了全国比赛。那些日子,刘刚经常带着九连的官兵到七连和八连的篮球场去打篮球,名义上是向老大哥连队学习,实际上每次比赛都毫不留情地赢人家。七连八连的连长当然也不傻,他们发现刘刚主动上门打篮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后,就坚决回避与九连进行篮球比赛。刘刚就建议全营举行篮球联赛。营政治教导员黄和平也表示赞成。在这次联赛中,九连官兵三战三捷,士气大增。从此,九连的官兵扬眉吐气,再也不觉得比七连和八连的官兵矮三分了。
刘刚彻底改写“钢七铁八豆腐九”的历史,还是在那场战争中。刘刚当上九连连长的第三年,他们野战军接到中央军委上前线作战的命令。临行前夕,军区歌舞团下部队慰问演出,黄莹莹也来了。她的一曲《十五的月亮》深深地打动了全体官兵的心。在热烈的掌声中,黄莹莹无比激动地说:首长和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秘密,我的未婚夫就在你们部队,请允许我同他一块再为大家演唱一遍《十五的月亮》好不好?好——!全体官兵群情激奋热烈欢呼。刘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台。在黄莹莹当众宣布他是她的未婚夫之前,他是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在他当上连长之后,黄莹莹虽然来连队看过他几次,但是他仍然拿不准黄莹莹能不能嫁自己,他知道追求黄莹莹的人很多,自己能否成为幸运儿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后来黄莹莹告诉刘刚他是被十几个战士抬上台的,他当时激动的嘴唇都在颤抖,那首脍炙人口的歌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唱的,尽管如此,全体官兵还是为他俩的表演报以非常热烈的掌声。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让刘刚感动了。他没想到石垒军长会亲自主持他与黄莹莹的婚礼。于国强、马东方和谢维家等一块参军的干部子弟,也全都过来参加婚礼。大家举杯豪饮,丝毫没有上战场前的恐惧,反而增添了许多杀敌立功的豪情。洞房花烛夜,刘刚几次想进入黄莹莹都先后失败了。但是在战场上,刘刚率领他的九连官兵却是屡战屡胜。有一次他们先于七连八连攻占敌人的山头,接着他们又迂回包抄协助七连八连攻克敌人的阵地。战争结束后,刘刚和九连官兵全都荣立了赫赫战功。
这一年,刘刚的父亲刘铁在省军区副司令员的岗位上离休了。离休后的刘铁整天读读书看看报过的倒也清闲。老年的刘铁更加关注儿子刘刚在部队的成长进步。他对儿子在部队成长的每一步都如数家珍:一九八一年,儿子提升为营长;一九八三年,儿子提升为团参谋长;一九八五年,儿子提升为团长;一九九一年,儿子提升为师参谋长;一九九六年,儿子提升为师长……年迈的刘铁由衷地为儿子在部队的成长进步而自豪,他衷心希望儿子有一天超过自己,当上军长。他对儿子一直担任正职很满意。因为他这辈子对副职最有体会,再有本事的副职也只能是正职的左膀右臂。他对儿子在部队立的四次大功也是相当满意。第一个大功是在儿子当战士的时候,他一个人从地震的废墟里救出男女老少二十七人;第二个大功是在儿子当连长的时候,儿子率领一个连消灭了敌人一个营;第三个大功是在儿子当团长的时候,他指挥部队参加大兴安岭救火,巧妙利用风向突变的天时,果断制定“以火攻火”的方案,及时烧出防火隔离带,从而保住了大片森林;第四个大功是儿子当师长的时候,儿子带部队抢险救灾,他把师指挥部就设在大堤上,然后他身先士卒,同官兵们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战斗了一个月,最后终于保住了大堤和一个大城市几百万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公元两千年之后,刘刚所在的野战军已被改编为集团军。刘刚也早已被提升为该集团军的少将参谋长。这一年,集团军的军长升迁大军区副司令。老军长临行前竭力推荐刘刚接替军长职务。刘刚担任军长职务的报告也呈送到中央军委。这段期间大家都以为刘刚当集团军的军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中央军委的任职命令下来,却只给刘刚下了个副军长的命令。集团军军长的命令下给了总参作战部的一个副部长。因此有很多人都替刘刚感到惋惜,也有许多人为刘刚抱不平。尤其是集团军坦克师大校师长马东方更是愤愤不平。据说那个新来的军长的父亲是个开国元帅。元帅的儿子不同于将军的儿子。他的身上的确有比马东方、刘刚他们这些将门虎子更多的霸气。头一次见面他就拍着刘刚的肩说:听说原来你们军区准备让你当军长?你可能很委屈,也可能不服气,但是,我现在毕竟是你的军长,你现在毕竟是在我手下当副军长。好好干吧!你要吸取你父亲的教训。刚开始,刘刚还真有些受不了元帅儿子那种盛气凌人趾高气扬的做派。但是,当他们共同生活工作了一段时间后,刘刚发现在元帅的儿子身上有许多常人所不具备的优点。比如,他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热爱,对军队建设和军事专业的真挚感情就像冰心玉壶一样清纯。仅此一点,刘刚就觉得他与元帅的儿子有求大同存小异的基础。所以,他很积极地配合支持元帅儿子的各项工作。马东方与元帅的儿子接触的时间比较少,因此他对元帅儿子的做派还是不适应。他经常在刘刚面前发牢骚。刘刚就经常做他的思想工作。例如,马东方说:元帅的儿子多了个屁,有什么好牛的。刘刚说: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你马东方也是个高干子弟,你知道人家工农子弟怎么看你呢?
这年军区举行大规模红蓝军对抗演习。在集团军指挥大厅里,元帅的儿子戴着浅色金丝墨镜,手握红木雕刻的烟斗,一举一动都非常考究,颇有大家风度。元帅儿子的指挥艺术的确非常高超。他英明、果断、刁钻的指挥,经常搞的蓝军防不胜防,始终处于被动状态。元帅的儿子毕竟与众不同,他从小受老一辈无产阶级军事家的革命品质和优良传统熏陶,入伍后又多次出国留学深造。在他的身上不仅有老一辈军事家的本色,更有着新一代军事家的风采。刘刚越来越钦佩元帅儿子的智慧和魄力以及他的指挥风格。刘刚就像自己过去在省篮球队当运动员时,钦佩国家篮球队运动员那样钦佩元帅儿子的指挥艺术。在元帅儿子的英明统帅下,集团军与蓝军经过数十次针锋相对的争斗逐渐占了上峰。元帅的儿子审时度势果断定下决心:集中兵力乘胜追击全歼蓝军。
全集团军的将士都很敬畏元帅的儿子,惟有马东方让他下不来台。事情是这样的。元帅的儿子命令马东方的坦克师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穿越一条河流后,直捣蓝军心脏。可是,马东方却拒绝执行元帅儿子制定的作战方案。他强调全师的坦克通过这条河流有相当大的困难,且不说可能遭到蓝军的空袭,就是正常速度行军也需要三十多个小时,根本不可能按时完成集团军赋予的使命。元帅的儿子正处在极度兴奋状态,语言不免有些过激。他大声训斥马东方道:要是在战场上,我枪毙了你。你他妈的。敢不执行我的命令,不按时到位我撤你的职。刘刚知道这下坏事了。马东方从小最恨别人骂他的母亲。有一回院里一个孩子骂了马东方的母亲,被马东方打得头破血流。果然,马东方急了。他对元帅的儿子说:你撤我的职也好,还是枪毙我也好,反正这都是以后的事。但是,我现在必须替我母亲回敬你一句——你他妈的。
大敌当前,团结为重。为了维护军长的权威,刘刚主动要求自己去代理坦克师师长。元帅的儿子很感动。刘刚乘坐直升飞机迅速抵达坦克师。他与马东方制定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行军作战方案。也就是坦克师派出一个团佯装在原指定地点渡河,而另外调遣两个团向河的上游机动五十公里渡河。在那里有五年前刘刚当师长、马东方当师参谋长时,抗洪救灾修筑的大堤。这个大堤修筑的非常结实,坦克完全可以通行。当然,这些情况元帅的儿子是不了解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马东方抗旨本来也是为了走这条行军路线,可是元帅的儿子骂了他娘,他就闹情绪摔耙子不干了。刘刚狠狠批评了马东方,并提起当年自己朝黄和平褥子上撒尿的往事。他语重心长地对马东方说:你我为什么进步没有黄和平快,就是因为你我都缺少黄和平的胸怀。
演习结束,集团军大获全胜。元帅的儿子主动找刘刚喝酒。在连续喝光了若干杯烈性白酒之后,元帅的儿子对刘刚说:你知道你父亲同我父亲比枪法的事吗?原来他父亲就是当年同刘铁比枪法的那位老帅。刘刚轻轻地点了点头。元帅的儿子真诚地对刘刚说:你知道吗?我父亲对那次心血来潮提议的射击比赛很后悔。因为那次无谓的比赛影响了你父亲的前程。后来他专门问过两次你父亲的情况。可是,他这么做反而更给人误解为他仍然没有忘记此事。等他反应过来时,他自己也被打倒了。我父亲临终前还对我说,让我有机会当面向你父亲表示歉意。话说到此,两个沙场上的硬汉子已是泪水涟涟。
不久,中央军委领导黄和平代表组织找刘刚谈了一次话,大意是征求他的意见,或是到省军区当司令员,或是交流到地方做省部级领导,或是继续在集团军工作。作为老战友和大舅哥,黄和平提醒刘刚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今毕竟是和平时期,党的工作重点早已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了。因为下一步还要大量裁军,刘刚所在的集团军很有可能被裁掉,到时候刘刚的工作安排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刘刚坚决表示:他要继续留在这个集团军工作,他热爱这个集团军,他要在这个集团军站好自己最后一班岗,他要与这个集团军共存亡。黄和平笑道:你刘刚是要替父亲争口气,当这个集团军的军长吧!刘刚也笑道:首长就是首长,我刚翘尾巴,你就知道我拉的是什么样的粪蛋。希望你黄和平能够成全我。黄和平苦笑着摇摇头,说:刘刚啊,刘刚,你的倔劲恐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你要是咬上个屎橛子,谁给你麻花都不换。我可以成全你,但是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刘刚知道黄和平所说的代价,无非是指他如果要是放弃这次调整干部的机会,一旦集团军真的撤销时,他只能是提前退休了。这一点他思想上早有准备。但是,令刘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为了实现当军长的理想,竟然会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这年,刘刚的父亲刘铁大概是九十大寿。因为刘铁从小是个孤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所以在他离休后就定为每年的大年三十为自己过生日。他觉得定这一天为自己的诞辰非常好,全国人民都包饺子放鞭炮,中央电视台还有春节联欢晚会,多喜气,多热闹。他当年跟随毛主席爬雪山过草地南征北战枪林弹雨,不就是为了全国人民都过上这样的幸福生活吗!刘刚本来和父亲定好了这年回家过春节,并给父亲祝寿。可是,春节前夕集团军调整领导班子,元帅的儿子调走了,刘刚暂时代理军长的职务。当副军长的时候,刘刚是有机会回家的;可当了代理军长,刘刚就不好意思丢下部队自己回家过春节。刘刚把自己当上代理军长和不能回家过春节的情况打电话告诉了父亲。刘铁当即表示理解支持儿子坚守工作岗位。他还风趣地对儿子说:好小子,你比你爹我强啊!你爹我这辈子只当过副军长,而你如今却已当上了代理军长,下一步说不定还会当上军长。你爹我为你高兴啊!老将军刘铁是由衷为儿子刘刚在部队的成长进步感到高兴。是的,当一个人一辈子为之奋斗的目标你自己没有能力达到,当一个人梦寐以求的目的在你衰老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实现,这时候最能使你欣慰的就是你的儿子替你实现了目标,替你达到了目的。这时候,你会感慨人的生命虽然是有限的,但是,因为你有了儿子,你的生命就能够得到延续。你的儿子让你的生命更加精彩。
刘刚当上了代理军长,父亲刘铁比儿子刘刚甚至还要兴奋还要激动。刘铁在家坐不住了,他整天在家里唠叨着要去老部队看儿子,要去和儿子一块过春节。自从刘铁离开老部队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回去过。刘铁是个好面子的人,他知道自己在老部队丢了人现了眼,让许多人笑话。尽管刘铁是那么思念哺育他从士兵成长为将军的老部队,尽管刘铁曾经为老部队出过汗、流过血、立过功,尽管刘铁现在已经是老部队当之无愧的老前辈。但是,刘铁一直还是觉得自己无颜回老部队看看。如今是儿子替他在老部队争了光和露了脸,当上了他那么闹情绪也没能当上的代理军长,这才使他有勇气回老部队看看。
刘铁是在大年三十的前两天抵达老部队的。正好那两天刘刚忙着检查各师旅的节日战备工作,父子俩人仅是匆匆忙忙地见了面,连顿饭都没有一块吃上。刘刚专门让负责军史工作的同志陪父亲到处转转。老部队所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让老将军刘铁十分欣慰。他对老部队装备的每一件新型武器都爱不释手。大年三十的前一天,刘铁突然给在师里检查工作的儿子刘刚打来电话,他告诉儿子说自己要回家了。刘刚还以为自己慢待了父亲,父亲不高兴了。刘铁解释他决定回家是因为他不想让刚刚当上代理军长的儿子搞特殊化。要知道全军那么多的将士,有几个人能享受到与父母同过春节的殊荣?所以他决定不同儿子过春节。刘刚见父亲态度十分坚决,就只好从师里赶回军里为父亲送行。谁曾想父子俩这一匆匆分手竟成了他们的永别。
刘刚是在春节过后的《解放军报》刊登的讣告上,才得知父亲刘铁去世的消息。在此之前,他给家里打电话想跟父亲唠嗑,母亲一直推说父亲在睡觉。父亲是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汽车抛锚冻感冒发高烧去世的。省军区干休所配备给父亲的桑塔那轿车早已是老掉牙了。刘刚非常痛悔自己没有坚持用军里的“沙漠风暴”越野吉普车送父亲回家。可是父亲当时坚持坐自己的车。他还用手拍着他的车开玩笑道:这比过去国民党蒋介石坐的车强多喽!父亲啊父亲,您这辈子真是太要强了。刘刚突然想起他还没有把元帅儿子的歉意转达给父亲,胸口一阵钻心的巨痛。
中央军委宣布刘刚任军长命令那天,刘刚独自一个人攀登到军部后面的山头上。一路上他都在想:军长是什么?在军棋里军长仅是个棋子,它比师长大比司令小,它能把师长旅长团长吃掉,却也能被司令吃掉被炸弹炸掉。在如今社会的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对军长的了解远不如他们对歌星球星熟悉。在和平年代里,军长越来越被人们所忽视。人们只知道省长市长县长,却很少有人知道同省长级别一般大的军长。然而,在军人心目中军长却是无比神圣的。当上军长你便拥有了千军万马,你便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上拼杀,你便能够把热血男儿的英雄气概大智大勇尽情的挥洒……父亲戎马一生,从士兵、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一直干到副军长,距军长只半步之遥。然而他这辈子却只能是终生咫尺叹鸿沟。站在了长满了苍松翠柏的山头上,军长刘刚遥望着一千多公里外的家乡,默默地向父亲致哀了数分钟。在某一瞬间,他似乎感觉自己的心灵与父亲的在天之灵忽然接通了。刘刚赶紧告慰父亲刘铁:爸爸,您的儿子刘刚已经当上军长了。
(完)
于 天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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