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作者: 于天夫 完成状态:已完结

邻居

  刘铁和吕志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就是邻居。那时,他们一个是省军区的少将副司令,一个是省军区的大校副政委。当时,省军区的将军有十来个,除了中将司令黄龙和少将政委于汝川各住一个小楼外,其他副军职的将军们都是两户共住一个小楼。当然,两户共住一个的小楼也叫将军楼。每户人家都是独门独院,门口还有站岗的卫兵。小楼的外墙面都是用深灰色水泥磨制的,棱角分明,整齐统一;小楼门窗的木料都是用上等的红松刷上古铜色的油漆,庄重大方,窗明几净;小楼屋顶的瓦也是那种又大又厚又结实的琉璃瓦,颜色有点发黑发绿;小楼全都是坐北朝南,东西两旁各开一个楼门,两户人家各走各的楼门,两户人家院子的大门都朝南开,院子与院子之间隔着一道两米来高的墙;两户人家的房间面积和布局也都是一摸一样,每户面积大约二百来平方米,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厕所和两个卧室,一般是保姆和孩子住在楼下,二楼有卧室、书房和带洗澡盆的卫生间,主人一般都住在楼上朝南的大套间卧室,楼上还有两个稍小的卧室,可以给孩子住,也可以临时招待客人住住亲朋好友。总之,这样的居住条件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是相当高级。

  解放初期,城市居民的居住条件普遍都很差,有许多城市居民是一家祖孙三代住在同一间小屋里,他们的屋子里除了摆几张床外,基本上就没有其他空间,有的家还搭上吊铺以解决人多睡觉睡不开的问题。极少数的城市居民家里有两室或三室,那或是祖辈留下的家产或是家里有人在政府里当干部。那时城市的局长们才住三室或两室的房子,处长科长们顶多能住上两室的房子,一般普通干部就可想而知了。当然,刘铁和吕志是属于那种绝对高级的干部,按中央文件规定享受省军级的待遇。建国初期的省军级干部几乎全都是革命的大功臣,他们打败了小日本又赶走了蒋介石,没有他们几十年的浴血奋斗就没有新中国,也就没有全国人民的翻身解放。所以,解放后他们住的房子大一些,生活条件优越一些,老百姓没有任何意见和怨言。

  刘铁是比吕志早两年就搬进了这座将军楼。那时他的邻居是省军区少将副政委李宗海。湖南籍贯的李宗海参加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前和刘铁一样也是个放牛娃,他的夫人王素芬同刘铁的夫人王玉梅不但同姓,而且一样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因此,刘铁全家和李宗海全家关系处得非常好。刘铁的夫人王玉梅和李宗海的夫人王素芬就跟亲姐妹似的,一会不见面都想得慌;刘铁的长子刘刚和李宗海的二儿子李巍巍岁数一般大,他们天天在一块玩,又一块上的小学,还是同班同学;刘铁的小女儿刘秀秀也和李宗海的小闺女李珍珍是好朋友。遗憾的是不久前李宗海被调到南方的一个省军区当政委,全家人都要跟着搬走。搬家那天刘铁全家都感到很难过,尤其是五岁的刘秀秀紧紧抱着李珍珍不肯放开,弄得两家人分手时都眼泪巴碴的。

  刘铁在新邻居吕志全家搬来那天心情特别不好。他原来是某野战军的少将副军长,战争年代跟着毛主席爬雪山过草地南征北战枪林弹雨战功显赫,然而,和平年代他却因为没有当上军长闹思想情绪被组织平调到省军区当副司令。熟悉部队的人都知道,野战军的副军长平调到省军区当副司令,基本上就没有再提升重用的戏了。因此,刘铁是带着思想情绪来省军区报到。幸亏省军区的中将司令黄龙是他的老上级。当年黄龙在红军当团长的时候,刘铁才刚刚当上红军的士兵,所以,刘铁在老首长面前还是不敢太闹情绪的,也许组织上调他到这个省军区来工作正是充分考虑到这一点。省军区其他几位副司令的资格也都很老,若论参军入伍的年头和担任同一级别职务的时间,刘铁排行老末,该算省军区的第六副司令。由此可见,当时解放军干部的状况是同级别干部的年龄,野战军相对年轻而地方部队相对偏大。这也正是刘铁不是心甘情愿调到省军区工作的原因,他认为野战军的干部提升快,地方部队的干部提升慢,自己从野战军到地方部队的省军区就没有什么大的发展了,因此,他的思想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都非常低落。就在新邻居吕志全家搬来的前一天,省军区的头头们星期六下午过党组织生活会,刘铁在党组织生活会上大发牢骚道:我宁可下部队去当师长,也不愿意当这个有职无权的省军区第六副司令……当然他的错误思想马上受到领导和同志们的严肃批评和热情帮助。但是,他仍然是转不过思想弯子。刘铁想:组织上不是认为我嫌这个副的军长官小要当正军长吗!那么,我现在主动要求降级当师长还不行吗?他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生气。因此,第二天星期日,也就是新邻居吕志全家搬来的那一天,刘铁的心情可以说是非常的糟糕,因为他的思想弯子没有转过来,仍然处于憋气窝火的精神状态。

  吕志搬家那天的心情恰好与刘铁的心情相反。俗话讲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调任省军区副政委是得到了组织上的提拔和重用。吕志原来在南方的一个军分区当大校政委,属于正师职级别的干部,现在调任东北这个省军区的副政委就属于副军职级别的干部,由师职到军职在部队是一个很大的坎,虽不好同鲤鱼跳龙门相比,但吕志由正师职提升为副军职之后,他的军衔很快就会从大校晋升为少将。作为一名职业军人,还有什么比当将军更具有诱惑力和更使人为之精神振奋的呢?并且,组织上在他的军衔还没有晋升之前就把他的家安置在将军楼,这等于已经让他提前享受到将军的待遇,他今后就可以同这些人人敬畏的将军们居住生活在一块了,这又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尽管吕志搬家那天气温很低,大约是摄氏零下三十度,但是吕志的精神状态却是可以用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来形容。于是,他一边和夫人吴雅萱整理搬进将军楼里的家具和行李,一边情不自禁地哼唱着当时的流行歌曲: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祖国让我守边卡,扛起枪杆我就走,打起背包就出发……

  简单整理了一下家具和行李之后,吕志和夫人吴雅萱商量,应该主动去拜访新的邻居刘铁。关于刘铁的情况吕志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他知道战争年代刘铁带的部队能打硬仗功劳卓著,同时也知道和平年代刘铁因为没有当上军长闹情绪好几天不肯吃饭的趣闻。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更何况他们马上就要成为一个单位的同事和战友了。所以吕志决定携夫人和孩子一块去拜访刘铁全家。可见他此次拜访绝对是诚心诚意的,并且多少带有对老红军老将军的崇敬和自己初来乍到请邻居多关照的谦卑。

  吕志敲开邻居刘铁家大门的时间大约是中午十一点钟,因为吕志考虑这个时间还没到中午吃饭的时间,因此就不会打扰刘铁家吃午饭;再说他们只是礼节性的拜访,也不会占用太长时间,顶多十分二十分的就结束了;然后他准备带夫人和孩子去街里的一家名叫“北来顺”的饭馆吃顿东北地道的火锅涮羊肉。在此之前,他一个人来省军区报到的时候,省军区的黄司令和于政委曾在那里请他吃过一顿饭。味道真是好极了!他很想让自己的夫人和孩子们也品尝一下东北的特色,那沸腾的火锅和香嫩的羊肉,不仅能驱赶她们身体的寒冷和由南方到北方的不适,而且还将能帮助她们树立起热爱北方扎根边疆的信心。如此看来吕志这天就没打算多打扰刘铁的时间,也没打算在刘铁家吃午饭。

  刘铁的夫人王玉梅热情地把新邻居吕志全家让进一楼的客厅。刚才她本想帮助新邻居搬家,后来又本想去新邻居家看看,但是,她的想法都被刘铁阻止了。现在她正忙着蒸包子,手上还沾着白面,见新邻居全家主动来拜访,就有点抱歉地对吕志和吴雅萱说:实在对不起,我本来应该先去看你们才是。请你们先在客厅坐一下,我把包子下了锅马上就过来。她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朝着楼上喊:老刘,新来的邻居到咱家了,你快下来。刘铁不是没有听见王玉梅喊的什么,他的耳朵好使着呢!但是,因为他此刻的心情特别不好,所以就故意装作没听见。刘铁仍像和尚打坐似的坐在楼上的书房里一动不动。刘铁的书房实际上什么书也没有,有的只是沙盘和军用地图。原来书房里曾有过几本部队领导干部统一发的书,但是一直摆放在书柜里无人问津,后来刘铁要在书房里制作沙盘觉得碍事,就叫人把书和书柜都搬走了。刘铁没有什么文化,他是属于那种斗大的字也认识不了几筐的大老粗干部。解放初期,我军像刘铁这样的大老粗干部太多了,他们原来或是普通的农民或是普通的工人或是其他行业的穷苦老百姓,从小没有条件上学识字,后来跟着毛主席和共产党参军闹革命;在真刀真枪的长期革命战争实践中,他们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逐步成长为我军优秀的指挥员,他们的军事知识和水平不是用文字表达出来的,而是通过他们的思想和智慧直接融入在实际行动中。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具有实战能力的大老粗军事干部要比那些只会识文断字纸上谈兵的所谓有文化的军事干部更加宝贵。刘铁就是属于这类宝贵的大老粗干部。

  刘铁不仅耳朵好使,眼睛也好使。这眼和耳的功夫也都是战争年代练出来的。那时,在炮火纷飞的一瞬间,他瞟一眼就能记住敌人阵地上有几个火力点,每个火力点有几挺轻机枪、几挺重机枪、几门小钢炮,然后再迅速制定出消灭敌人火力点的战斗部署。所以,刚才新邻居搬家的时候,他只是有事没事地瞟了一眼,就什么都看清楚了。省军区政治部的一个大校副主任亲自率领警卫连的十几个干部战士给新邻居家搬东西。新邻居家的东西也实在是太多了,足足装了三大卡车。对此刘铁就很不满意。刘铁搬来时,所有的家当也不足一个卡车;李宗海搬走时,所有的家当也没有装满一个卡车。仅这一点上,刘铁对新邻居就有了不好的看法。而且新邻居的家具也是很特别,与部队统一配发的家具大相径庭。刘铁虽然不知道新邻居家的什么桌子椅子立柜书柜写字台都是高档红木精制而成,也不知道新邻居家的什么高低柜梳妆台是干嘛用,但却觉得这些家具似乎很眼熟,对了,他想起来了,当年攻打南京时他的指挥部设在一个资本家的别墅里,那个别墅里的家具就跟新邻居家的差不多。特别是新邻居家还有一台栗子皮色的法国造三角钢琴。这东西刘铁也从来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幸亏刘铁当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如果他要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他肯定不会允许新邻居把它搬进家里。估计当时刘铁是错把这台栗子皮色的三角钢琴也当成什么家具了。在此之前刘铁从来没有见过钢琴演奏,当然也就不知道这家伙日后竟会发出那么刺耳的噪音。当时省军区干部的家里都是使用营房处统一配发的家具,这些统一配发的家具都很简陋,团以下干部的家里只配备普通木料制作的桌椅板凳和床,师职以上干部的家里比团职干部的家里多一对简易沙发和一个写字台,就连省军区黄司令于政委家里的家具也是如此,他俩只不过比别的副军职干部家里多几个沙发。所以,刘铁瞧见新邻居家的家具就觉得很新奇也觉得很不顺眼。他忘了听谁说过新调来的副政委家庭成分不好是个地主,而其老婆的家庭成分就更糟,是上海的大资本家。刘铁和王玉梅祖宗八代的成分都是贫雇农。如同猫和老鼠是天敌,刘铁是从骨子里对这些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没有什么好感,尽管这些人早已背叛了自己家庭投身了革命成为了他的战友和同志。要不然为什么王玉梅想过去看看新邻居和帮助新邻居搬家他怎么会不同意?其实刘铁也不是不懂得新邻居搬来他总应该出门表示一下欢迎这个道理。想当初他家搬进来那天,隔壁的邻居李宗海还请他们全家吃了顿饭,后来李宗海调动搬家他也是以礼相送。这充分体现了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的革命感情和友谊。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刘铁今天却无论如何也对新邻居吕志全家产生不出这种感情和友谊。原因也许是因为新邻居吕志及其老婆的家庭成分不好,也许是因为新邻居吕志家的红木高档家具与资本家的相类似,也许是因为他刘铁本人正在闹思想情绪心里不高兴,也许是因为这些诸多因素的总合,也许是什么都不为,反正事实是刘铁没有主动出门去表示欢迎新邻居,也没让夫人王玉梅去帮助新邻居搬家,新邻居主动来拜访他家,王玉梅叫他下楼接待客人他也装作没听见。

  其实,说起来刘铁今天因为心情不好,而不愿意下楼见新邻居也没什么。然而,事情的发展坏就坏在吕志想急于结束拜访,然后好要带夫人和孩子去吃涮羊肉,当然更重要的原由是因为他拜访刘铁的心情太真诚了。吕志在客厅里坐了几分钟,见刘铁还没有下楼,就主动对仍在厨房里忙着蒸包子的王玉梅说:嫂子,我们上楼看看刘司令。王玉梅正在往锅里摆包子,等她把包子全部下了锅,又沏了壶上等好茶端着准备招待客人时,她瞧见吕志和夫人已经从楼上下来了,并且俩口子脸色都很难看。吕志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对她说:嫂子,你忙吧,我们回去了。吕志的夫人什么话也没说拉起客厅里的两个孩子就准备走。王玉梅感觉有点不对劲,忙上前挽留道:你们别忙着走啊,包子就好了,酸菜馅的,东北特色,你们尝一尝吧!然而,不管王玉梅怎样热情挽留,新邻居一家还是冷着脸走了。

  王玉梅上楼问刘铁:他们俩口子怎么不高兴了?刘铁仍然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不屑地说:他们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原来,刚才吕志和夫人上楼拜访刘铁,刘铁连屁股都没抬,也不让他们俩口子坐,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吕志和夫人对刘铁说了几句客气话后,刘铁也是带搭不理,弄得吕志和夫人真是很尴尬。吕志的夫人出了刘铁家的门就埋怨丈夫:你带我们到这老头子家有什么意思,不就是个老红军老将军吗?牛什么牛!吕志当时也很不自在,他想无论如何自己带着全家去拜访你刘铁,你刘铁也总应该给点面子吧,干嘛那么不尽人情呢!这天吕志虽然仍按计划带夫人和孩子到“北来顺”饭馆吃了顿涮羊肉,但是他却吃的极其不舒服,他发现夫人和孩子吃的也很不痛快,完全没有达到他原来预想的目的。所以,吕志那几天总是在后悔自己带着全家主动去拜访刘铁,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岂不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嘛。

  这里特别值得说明的是省军区绝大多数干部的邻里关系都非常好,尤其是省军区的将军们更是起到了表率作用。所有在将军楼共住一个屋檐下的两户人家,邻里关系处得都相当不错。你想两户人家的男主人既是战友又是邻居,这多么有缘分;两户人家的女主人虽然不一定在一个单位工作,但是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早熟得妯娌一般;两户人家的孩子也多在一所学校读书,每天上学放学都成帮搭伙如同兄弟姐妹。要是节假日休息改善伙食,两户人家你送我一碗红烧肉,我送你一盆老母鸡汤;或者干脆两户人家一块聚餐,这回在你家,下回在我家;其亲密程度如同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一句台词——拆了墙就是一家。

  然而,刘铁与吕志家的关系却是个极其特殊的情况。造成这种极其特殊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最初的原因不能说与吕志全家这次不愉快的拜访无关。让我们把时间再回到那个星期天,吕志带全家去“北来顺”吃涮羊肉,刘铁全家开始吃酸菜包子。吕志全家涮羊肉没有吃好,刘铁全家酸菜包子却吃的很香。刘铁还就着酸菜包子喝了半斤多六十五度的高粱烧酒。酒后的刘铁飘飘欲仙地回到他的书房。我们知道刘铁的书房除了地图和沙盘是没有一本书的。但是,就是在这些常人看起来枯糙无味的地图和沙盘上,刘铁却能导演出许许多多有声有色的战争活剧来。刘铁虽然没有文化,但是却很有军事头脑,或者是说很有军事天赋,望着地图和沙盘他就会产生许多战争的假想,如敌人的两个军突然夹击我一个师,或我三个军正在围歼敌人的一个军,这也就如同现在部队普遍开展的红蓝军对抗想定演习。然而,刘铁在这些战争假想中却能得到他在现实社会里得不到的精神满足。在他自己导演的战争中,他不仅能实现自己当军长的梦想,有时还会自己把自己提升为大军区司令,在假想的岗位上和假想的战争中,他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驰骋沙场决胜千里,这真是太过瘾了。所以,节假日他经常会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一只手拎着白酒瓶子,另一只手握着红蓝铅笔,灌一口酒,画上一笔,看一会沙盘和地图,再灌一口酒,整个一天精神焕发,情绪非常好。今天就是如此,刘铁设想自己正在指挥两个野战军的兵力围歼国民党反攻大陆的一个师,敌人负隅顽抗并企图从我军西部防线突围,怎么办?刘铁经常会给自己出这样那样的难题,然后苦思冥想一翻,琢磨出克敌制胜的最佳方案,以此来证明自己是最优秀的指挥员,理所当然担任野战军的军长或更高级的职务。然而,就在这样关键的时刻,邻居家的钢琴突然间奏响了。

  这是什么声音?刘铁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如果这声音是《英雄交响曲》或《命运交响曲》那样的威武雄壮的钢琴乐曲还好说,然而它偏偏是一首情意绵绵的钢琴乐曲《献给爱丽思》。这真是乱弹琴。刘铁在考虑问题时,即使是炮声隆隆飞机轰鸣也不会干扰刘铁的思维,但是这情意绵绵的钢琴音乐却不同,它与刘铁所熟悉的为数不多的革命歌曲格格不入,简直就是企图要涣散他革命斗志的靡靡之音。刘铁火了。他竖起耳朵沿着琴声来到楼下客厅。刘铁家的客厅与吕志家的客厅一墙之隔,吕志家的三角钢琴就摆放在他家客厅里。王玉梅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织毛衣,见刘铁气势汹汹地进来吓了一跳。她急忙起身问刘铁:你怎么了?刘铁问王玉梅:你听这声音是不是从那边墙里传出来的?王玉梅点头说是。刘铁问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王玉梅以前也没有听过弹钢琴,摇摇头说:不知道。会不会是收音机的声音?刘铁肯定地说:绝对不是。我判定是什么钢丝发出的声音,真讨厌。你马上去通知他们赶快停止。王玉梅说:我才不去呢!人家新邻居刚搬来,我们怎么好对人家这个态度呢!刘铁说你必须去。王玉梅赌气地说:要去你自己去。刘铁见王玉梅不肯去下达他的通知,更加恼火,他顺手操起一支铜拐杖朝墙上砸了过去。这支拐杖是用高射机枪子弹壳做成的,它是刘铁一位在野战军的老部下送给他的纪念品。这是刘铁第一次用他的铜拐杖去敲击邻居家的墙。从此以后,刘铁就不知重复上演了多少次这样的节目。

  再说吕志和夫人此时正在欣赏他们的一对孪生女儿芳芳和媛媛弹奏钢琴。两个五岁的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敲墙声吓了一大跳。她们停止弹奏,扭着小脑袋看看墙又看看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吕志和夫人立即反应过来,这“咚咚”的敲墙声是冲着女儿弹钢琴而来。但是他俩对此的态度却截然相反:吕志摆手示意两个孩子停止弹奏;吴雅萱想起中午去邻居家讨得不愉快,坚决不同意地说:为什么不能弹琴,我们是在我们自己家里弹琴,谁也管不着。她赌气地命令两个孩子说:弹,继续弹。吕志不同意继续弹琴,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先回自己的房间看书去吧!芳芳和媛媛都是非常聪明懂事的孩子,但是现在她俩全都像傻子一样呆在那里,不知她们是应该听爸爸妈妈谁的话好。吴雅萱气呼呼地走到钢琴前拉开两个孩子,自己一屁股坐在琴凳上亲自弹奏。于是,我们看到了两家邻居隔着一道墙而同步进行的场景,一边是吴雅萱疯狂地弹琴;另一边是刘铁野蛮地敲墙。而吕志现在只能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无奈地来回踱步。这个一贯戴着金丝眼镜面带微笑的中年男子,此时此刻却非常沮丧,原本搬进将军楼带来的激情和喜悦早已荡然无存。

  刘铁和吕志两家的邻里关系,就这样蒙上了一层不怎么友好的阴影。从此以后,两家邻居这边弹琴那边敲墙的情况经常出现,并且愈演愈烈,一直发展到水火难容的地步。最后,通过省军区黄司令和于政委亲自出面做思想工作,并在省军区党委的常委会上明确规定:一、吕志夫人由于工作需要,可以在家里弹钢琴。二、弹钢琴时间不得超过晚上八点,以免影响刘铁及全家人休息。关于这两条规定,刘铁和吕志本人也都在常委会上表态同意。这样,两家邻里关系的紧张程度才得到一定的缓解。但是,两家邻里之间的摩擦还是时有发生。例如,吕志的二丫头媛媛对晚八点不允许弹琴的规定不满意,所以,她在夜里上厕所的时候,经常故意打开钢琴按一两下键盘。这声音对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但是对刘铁的影响却太大了。刘铁在战争年代不仅练就了眼睛的功夫,而且还练就了耳朵的功夫。据说有一次日本鬼子大扫荡半夜悄悄进山,企图偷袭刘铁指挥的部队,结果是睁着眼睛站岗的哨兵还没有发现鬼子,倒是闭着眼睛睡觉的刘铁先听见了动静,他立即率领部队转移,没有让鬼子的阴谋得逞。因为刘铁在战争年代养成了竖着耳朵睡觉的习惯,所以他即使在酣睡的过程中,也能听见这突兀的钢琴声。于是,他便会条件反射地突然翻身坐起来,不由自主地失眠到天亮。再例如,刘铁八岁的儿子刘刚也很淘气,他先是用鱼竿在河沟里钓到小鱼,然后再用鱼来做诱饵,去钓邻居家的猫。吕志家的猫可不是普通的猫,而是两只名贵的波丝猫。它们长着雪白的长毛,碧蓝的眼睛,十分可爱。芳芳和媛媛把它们当成心肝宝贝,每天喂它们牛奶面包香肠不说,睡觉时还要把它们搂在怀里。然而,可恨的刘刚竟然把它们的嘴给弄伤了,这让芳芳和媛媛心疼地哭了好几天。

  两家邻里关系最大的一次摩擦要数吕志夫人吴雅萱摔伤的那一次。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刚过几分钟,吴雅萱还在弹钢琴。原来那天晚上吕志不在家,她是一时疏忽,就比平时延长了一会弹钢琴的时间。刘铁的生活和工作都非常有规律,因为他每天早五点准时起床跑步,每天晚八点准时上床睡觉,所以他躺在床上听见琴声就非常不乐意。再加上那两天刘铁的心情又不怎么好,因为他又听说一个过去职务比自己低的人现在的职务超过了自己。于是,刘铁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寻找到那支高射机枪子弹壳做的拐杖,又去敲击隔壁的墙。吴雅萱听到敲墙声立即停止了弹奏,她一看表时间超出了八点,心里感到很愧疚,想等着找机会当面给邻居家的人解释一下表示个歉意。与此同时,刘铁的夫人王玉梅见丈夫发疯般地敲墙,就赶快让儿子刘刚去邻居家报信。吴雅萱听见门铃走出楼打开院门,黑暗之中突然一张恐怖的脸呈现在她的面前。原来是刘刚将手电筒顶在自己下巴颏上伸出舌头做出鬼脸状,然后再突然打亮手电筒。那段时间省军区大院的男孩子们经常在漆黑的夜晚用这种恶作剧考验彼此的胆量。但是吴雅萱是个女同志,又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当然不堪一试这样的考验。她吓得两腿一软就倒在地上。倒地时她左手触地,左小臂骨折。好在吕志是政工干部出身,有一定的素质和修养,不一定同刘铁这样的大老粗军事干部一般见识。所以,这次两家邻里的摩擦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在吕志的心里还是结了个疙瘩。

  就在吕志的夫人吴雅萱摔伤不久,省军区黄龙司令调任某大军区副司令。他临走时曾竭力推荐刘铁接任他省军区司令的职务。解放军总政干部部也曾派人到省军区来考核刘铁。省军区由副政委吕志负责陪同总政干部部的同志考察。可想而知,当总政干部部的同志向吕志了解刘铁情况时,吕志能怎么对他们说?而当吕志陪同总政干部部的同志向省军区的其他同志了解刘铁情况时,了解刘铁和吕志两家关系的省军区同志当着吕志的面又该怎么评价刘铁?一般来说,当上级考核某一干部时,他本单位的领导、同事或下级,如果表示沉默即是否定,如果不表扬就等于是批评。总而言之,刘铁在那次被考核后仍然没有当上省军区司令。

  其实,刘铁也不是完全没有提升的机会。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刘铁家来了个不速之客,此人自称是林彪副统帅身边工作的人,他首先代表林彪向刘铁表示问候,然后进一步询问了刘铁当年与一位老帅比枪法的事,并暗示刘铁若以受害者的身份在揭发打倒那位老帅的材料上签字,刘铁就可以马上调任某野战军的军长。刘铁拒绝签字,当然也就没当上军长。后来林彪叛国投敌,死有余辜。有许多追随林彪的人虽曾得到提拔重用,但后来都被免职,有的还被判刑。此事对刘铁触动很深,从此他对组织提拔使用问题就不再考虑那么多了,心情也就逐渐好了起来,再听到邻居家的钢琴声也就不是那么烦躁了,所以从那以后刘铁也就再没有上演用铜拐杖敲墙的节目。因此,这段时间刘铁和吕志两家的邻里关系还是相对比较稳定。

  文化大革命要结束之前,吕志连升三级,被破格提拔为某大军区的副政委。据说吕志这次晋升还只是个过渡,下一步吕志还将要担任中央军委的重要职务。省军区出了这样的人物,不能说不是全省军区的光荣。吕志临走马上任去之前,省军区举行隆重的欢送仪式,并设丰盛的宴席为吕志饯行。省军区的主要领导都对吕志表示祝贺,其中不乏有人巴结奉承讨好吕志。然而,惟独刘铁没有参加任何欢送吕志的活动。这让吕志感到很是不安。吕志这次调动不准备人走家搬,一方面是因为夫人吴雅萱的工作到了那里不是很好安排,另一方面是考虑将来早晚得进北京不想来回搬家折腾。所以,吕志还得同刘铁继续做邻居。既然是邻居,吕志在临行前,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姿态高一些,主动与刘铁道个别。

  自从调到省军区工作,吕志这是第二次到邻居刘铁家。这次吕志的心境与上次完全不同,如果说上次的心境是对老将军刘铁的崇敬和谦卑,那么这次的心境就是对老将军刘铁的同情和安慰了。现在吕志的职务已经比刘铁的职务高出三级。所以吕志这次到刘铁家就有一种上级首长视察下级部属的感觉,尽管他尽量把自己的这种感觉深深埋藏在心里,但是他的举止言行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他的真实心境。在刘铁家的客厅里,他简单地同刘铁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题一转,说了两个意思:一是希望两家邻里关系往好的方向发展,二是鼓励刘铁好好工作将来也许有提升的机会。刘铁受不了吕志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和神气,所以,当吕志告辞时,他冲着吕志的背影没好气地说:爬的高、摔的狠。这句话吕志假装没有听见,但是心里却老大不舒服。他发誓再也不到刘铁家、再也不想见到刘铁。然而,不幸的是吕志的仕途还真被刘铁言中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吕志因为与“四人帮”有牵连,又被降职回到省军区,并且不再担任副政委职务,只保留了个副军职级别的待遇。所以,吕志和刘铁两家还得继续做邻居。

  吕志当了一辈子政工干部,给别人做了一辈子思想工作,却没成想这回轮到自己闹思想情绪想不通了。他就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在大军区副政委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节假日都不休息反倒要被免职降级。难道说为了工作与“四人帮”讲两句话也要受牵连?如果是他真的犯了什么错误,他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实。可是,他自己检讨自己什么错误也没有啊!从大军区回到省军区后,吕志整天闷闷不乐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愁眉不展。吴雅萱看在眼里疼在心头,就想方设法地来安抚吕志或让吕志开心。吴雅萱为吕志做了许多好吃的饭菜,但是吕志一点也没有胃口。这天,吴雅萱坐在三角钢琴旁,情深意长地为吕志弹奏《梁山泊与祝英台》。平时吕志最喜欢听这支钢琴曲,可是这天还没等吴雅萱弹奏一半,吕志就暴跳如雷地吼道:不要弹了!这么粗暴地对待夫人,吕志以前从来没有过。因此,吴雅萱很伤心。她哭了,跑回自己的卧室里,趴在床上。吕志也感觉自己有点过分,他也回到卧室,看着哭得双肩耸动的夫人,自己也忍不住流下一行热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当过官的人都知道降级的滋味是比不提升职务更加难受。所以,此刻吕志的心情是比当年刘铁更为糟糕。也许有人要问共产党人不是历来主张能官能民做人民公仆吗?怎么刘铁和吕志都犯官迷病呢?其实,人有七情六欲和争强好胜之心很正常,这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和源泉。共产党人也是人。共产党人只不过比平常人更加现实更有修养,更能正确对待自己的个人利益问题,更会及时改正自己的错误罢了。吕志坐在夫人的身旁,用手掌轻轻爱抚着夫人耸动的双肩,喃喃自语道:真是“感残花似泪,恨别鸟惊心”啊!时至今日,我才理解了刘铁当年为什么敲我们家的墙。

  人在失意落魄的时候,最能感觉出世态炎凉。吕志在大军区任副政委时每次回家,省军区都有许多人来他家看望拜访。而如今他被降职回家,省军区几乎没有一个人来看他。偶尔出门,省军区所有的人也都躲他远远的。特别是原来几个曾对他大献殷勤的人,过去见到他老远就会跑步过来敬礼问候,可是现在见到他就跟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真是让人心里不舒服。吕志想这些人还真不如像刘铁一样从始至终都对自己那么冷淡。哪怕一开始就冷淡到零下一百度,也比以后由热变凉更好接受一万倍

  谁也没有想到刘铁和吕志两家的邻里关系,在他们全都离休之后的耄耋之年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具体地讲是因为这个世纪初的一次突发事件。在此事件之前,尽管吕志已经对刘铁的为人处世有所认同;尽管刘铁也已经对吕志不那么反感,并且有点怜悯和同情……但是,刘铁和吕志两个人见了面还是不说话,甚至连头都不肯相互点一下。双方都表现出一副老死都不相往来的样子。事件发生在这年的春天。有一天清晨,刘铁和吕志几乎是同时从家里出来散步。他们都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刘铁八十九岁,吕志八十五岁。两个人前后脚走进西边的树林。这是一片开阔的杂树林,桦树榆树柳树杨树全有,还有满地的荒草和野花,是个非常自然惬意的理想散步环境。刘铁和吕志几乎天天在此散步,也经常碰个照面,但却形同陌路谁也不理睬谁。这天也是如此,他们刚进树林就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了。树林里还有其他一些晨练的人,有打太极拳的老人,有练武术的小伙,还有两个咦咦呀呀吊嗓子的大姑娘……他们都是隐蔽在绿树丛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是在这么复杂的声音环境里,刘铁居然听到了百米之外吕志沉闷的倒地声,并且敏感到这个声音很不正常。于是,他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当他看见吕志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时,立即毫不犹豫地大喊大叫找人援助。干休所的领导和医生都及时赶到。初步诊断吕志是心肌梗塞。正巧那几天干休所的救护车坏了,就准备用轿车送吕志去医院。刘铁那天不知从哪里上来了一股蛮劲,他指着干休所领导的鼻子骂道:你们他妈的还有没有点责任心,立即给我要台地方的120救护车送吕志去医院。干休所的领导都知道刘铁是个倔老头子,没有人敢招惹他,因此就照办了。实践证明正是刘铁的主见救了吕志的命。要不是120救护车设施齐全,吕志早在去医院的半路上就到马克思那里报到了。

  可想而知,从阎王爷门前转了一遭的吕志,是怎样由衷地感谢邻居刘铁。吕志的夫人吴雅萱也从根本上改变了对刘铁的看法。就在吕志和吴雅萱老俩口商量着准备去拜访邻居刘铁表示感谢的时候,刘铁和王玉梅老俩口竟然拎着水果带着重孙女小凡主动来他们家看望吕志。这让吕志全家大为感动。于是,我们看到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场面,接近半个世纪之后,两位白发苍苍的老邻居刘铁和吕志的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此时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报台湾连战访问大陆的新闻,两位曾经与国民党军队浴血奋战多年的老将军看着现任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胡锦涛与现任中国国民党主席连战握手的镜头都会心地笑了。刘铁喃喃地说:都是中国人,都是炎黄子孙。但是,他在说这话时,还是感觉自己脑袋上那块攻占南京时留下的伤疤隐隐作疼。还是两位老夫人更加实际一些。王玉梅向吴雅萱谈起自己三岁的重孙女也想学钢琴,并恳请吴雅萱教小凡弹钢琴。吴雅萱欣然同意。小凡亲热地拉住吴雅萱的手央求道:太奶奶给我弹一个歌吧,你每天弹的可好听了,我老想过来看,可是我太爷不让。吴雅萱拉过小凡的手翻来覆去地瞧了瞧,有些唠叨地说:干什么不让孩子来呀,瞧,这孩子的手天生条件不错,是个弹钢琴的料,跟太奶奶好好学啊!说着就打开钢琴弹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王玉梅和小凡老少两个站在钢琴旁边看得很认真。吴雅萱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丰腴灵活,一点也不像八十岁老太太的手。王玉梅看看自己青筋暴露的手,又看看吴雅萱丰腴白皙的手很是羡慕的赞叹一番。刘铁和吕志两个人也很投入地听吴雅萱弹钢琴。尤其是刘铁,他现在不但不再烦躁钢琴的声音,反倒很喜欢听了。这大概是受益于邻居家弹钢琴的多年熏陶。自从吕志搬来后,刘铁还是头一次到邻居家,所以,他也是头一回搞明白这个隔墙听了半个世纪的东西到底是个啥家伙。刘铁走到钢琴旁伸手抚摸着钢琴自言自语道:原来这家伙就是钢琴,搬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它是个大柜子呢!一句话把全屋的人都逗笑了。当王玉梅提出要给重孙女买台钢琴时,刘铁连声地说:好,好,好。

  后来,吕志和刘铁两家人好的就跟一家人似的,吕志和刘铁两个人每天早晨起来一块散步,白天一块下棋,吕志教刘铁练习书法,刘铁教吕志打太极拳;吴雅萱与王玉梅的话好像是天天也唠叨不完,王玉梅的重孙女开始学习弹钢琴,因为有名师指点进步很快,不到一年就可以弹奏像《献给爱丽思》这样的简单钢琴曲子,刘铁经常是站在钢琴边,拄着他的铜拐杖听吴雅萱和他的重孙女小凡弹钢琴,完全是一副陶醉的样子。有一天,王玉梅当着吕志和吴雅萱的面故意逗趣说:到时间了。刘铁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问:什么到时间了?王玉梅把铜拐杖递给他说:赶快敲墙去啊!刘铁这才反应过来,他举起铜拐杖咧开没有牙的嘴哈哈大笑起来。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邻居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