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杨富财破衣烂衫地肩扛露出棉絮的铺盖紧跟在民工大队的屁股后面,两脚哆哆嗦嗦地迈下火车的硬座车厢。他跟着老乡们挤上火车,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上一口饭,而且没有座位,只得缩在地板上。人家有老婆孩子的有人心疼,再苦也有点干粮塞在包裹里,饿了也能对付一下。他不行,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再加上他爹养不起他,又是早就没娘的孩子,只能靠自己出来混口饭吃,别的他没有,力气还有点儿。但是,火车这么一咣荡,离家出来时那半碗的小米粥早就放两个饿屁把肚子腾空了。所以,他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就跑到车厢顶头的洗手间,张开大嘴对着水龙头喝生水。
“富财,快着点儿!”
村里出来带队的大个子胡子拉茬地拧过头,看着站不住步子,两手扶住上车铁扶把的杨富财,大声地喊着。他已经有两个丫头片子了,为了养家多挣点钱,刚好有人传话,大城市建楼房缺少劳动力,他就把愿意出来打工的乡亲们聚集一起,买了硬座票过来了。
“来啦!”
杨富财嗓子干渴,心里发慌,眼冒金花,脑袋木然。他被车厢外面强烈的阳光照得晕晕的,勉强将穿着破胶鞋的脚放到站台的水泥地面上。
“怎么这么窝囊?还没有干活呢就跟窜了两泡稀似的。”
大个子从队伍前面返回来,一把扶住要歪倒的杨富财,他爹拜托大个子要关照一下他们杨家的独苗。
杨富财皱了皱眉头,脸色苍白地看着高过自己一头的大个子,强打起精神,肩膀耸了耸,晃了两下身背后的铺盖,“叔,我行!”
然后,挺起干瘦的胸膛,迈着颤抖的步子跟上队伍的尾巴。
从站台到出站口的地下通道里挤满了不同车次到达后下车出站的人流,有拉着滚轮皮箱的,有提着彩色编织袋的,有背着旅行包的,还有胳臂底下夹着小黑包的。
“挤什么挤!你们这帮乡下佬儿,浑身一股子酸臭味儿!”
理着板寸头,身穿花格短袖,满脸长着粉刺的城里人,一手握着黑色的“鳄鱼牌”小包,一手捂住自己的鼻子。
民工们木然,低头走自己的路,一个跟着一个。
“啊!”
几个染了黄头发,上身穿着圆领贴身汗衫,前胸鼓囊囊,下身穿着紧身牛仔裤,紧绷着圆屁股的姑娘突然闪到阶梯的一边,靠在水泥墙上,呆呆地看着肩扛铺盖的劳动大军。
“真臭!十年没有洗过澡!”
杨富财被那声尖叫惊醒了,他睁开迷迷糊糊的双眼,紧盯着她们那鼓囊囊的胸口,那贴身的圆领汗杉里面充满了诱惑。
“看什么看,没见过?乡巴佬儿!”
身体早熟的姑娘翻着白眼,狠狠地盯着杨富财那双好奇而贪婪的眼光。
他赶紧低下头,双眼跟在同乡的铺盖上面,看着那从破口子里顶出来的脏棉絮。
在地下通道里蠕动的队伍全部停顿在见着光的检票口,而且越积越多,黑压压地淤成一片。
“票,票!把票打开!”
身体囊肿而说话费力的中年女检票员懒散地倚在生锈的铁拦杆上,右手拿着一把不锈钢的、闪闪发亮的检票钳,不耐烦地看着每一个从她身前走过的人。
大个子手里攥着厚厚的一叠票从民工队伍的中间挤过来,额头流着汗,露出笑脸地看着检票员,非常客气地说:“同志,票都在我这儿!”
“去,去,谁是你的同志?把票拿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假票!”
她一把从大个子手里抢过那叠子票,一张一张地低头翻看起来,嘴里不住地嘟囔着:“你们这些人没钱就逃票!”
“大姐,这票是在站台买的,没有让票贩子占着便宜,张张都是真的。”
大个子面带笑容地说。
“真的?谁也没说是假的!我点一点多少张。”
女检票员厌烦地清点着带着汗味儿的硬座车票。
“前面快着点儿啊!我还要赶飞机呢!”
民工后面拉着滚轮皮箱的人扯着嗓子喊。
“叫什么叫!着急排别的队去,这儿还早着呢!”
女检票员抬起头,掂着脚,眼睛看着一排棉被铺盖的长长队伍后面,尖着嗓子喊。
拉着滚轮皮箱的人无奈,脸色铁青地小声骂道:“这帮人都是废物,早晚让外国人给她们个个都炒了才开心呢!”
“怎么这么多人?”
女检票员不耐烦地看着长长的民工队伍。
“大姐,我在旁边给您点人,一共是四十三人。”
大个子陪着笑,哈着腰。
“只能这样啦,要不到下班也点不完!你给我点清楚啊,多一个我罚你十倍!”
“是!是!”
大个子闪到一边,站在检票员的身旁,大声儿地喊着数。
民工们乖乖地,一个跟着一个,默不作声,就像赶进羊圈的山羊。
杨富财一步一挪地跟在队伍的尾巴走到了女检票员的前面。
“他是最后一个?”
“对,大姐!加上我正好四十三个。”
大个子诚实地说。
“谁不知道还有你,大老远的跑来干什么,添乱!”
女检票员将那叠用不锈钢检票钳打了孔的硬座票塞在大个子手里,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就像刚刚费力地生完孩子。
“谢谢您,大姐!”
攥着一叠车票的大个子礼貌地对表情冷淡的女检票员说,周围没有人理他。他只好知趣地离开,追上已经堆在车站广场上的乡亲们。
小块格子砖的广场上散开着出站和接站的人群,早晨的太阳非常地刺眼,手里拿着接站牌的人厌恶地鄙视着他们,捣“黄牛票”的人缩头缩脑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瞄着他们酸臭的铺盖卷。
“等人呢?”
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里面套着蓝格子衫,脸肉松弛,额头油光的中年男子凑过来,用老鼠眼扫了扫围成一圈,不敢放下后背铺盖卷的民工。
“您是王老板吧?”
大个子已经转得脖子生疼了,他客气地问道。
“都来啦?”
他从手里拿着的小黑皮包里找出一根木牙签,急着剔早饭塞在自己黄牙缝里的羊肉筋。
“都来了,一共四十三人!”
大个子哈着腰,恭敬地回答,然后,赶紧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在县城供销社买的香烟,从锡纸中抽出一根,递个王老板。
“我不抽这烟!”
王老板扔下剔牙的牙签,眼睛也不看大个子手里的那根香烟,从自己的条格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香烟,抽出一根放在自己的厚嘴唇上。
大个子见状连忙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打火机,那是从县城的小餐厅里“顺”过来的,准备给王老板点上。
王老板根本就不搭理他,独自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打火机,上面有一个美丽洋妞全裸发骚的照片,“啪”地一声儿点着火,然后,长长地从自己嘴里吐出旋转的蓝烟圈。
大个子很尴尬地将县城里最高级的香烟放回自己的上衣口袋,把塑料打火机揣回裤兜,凑过笑脸:“王老板,咱们现在……”
“上车,跟着我!”
王老板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将半截的“万宝路”顺手扔到地下,用自己的皮鞋尖碾了一脚,然后,两手紧了一下自己胸前敞开的皮夹克,伸长了脖子,朝广场边上的小胡同走去。
“都跟上!”
大个子举起右手,大声地招呼道,民工们个个耸了耸自己肩上的铺盖卷,乖乖地跟在大个子的身后,朝广场边上的小胡同走去。
杨富财眼睛都看傻了,他没有见过马路上有这么多的车,而且都是各种颜色、各种样子的小矫车,“呼—呼—呼”地从自己身边飞过。他看见车窗里面的人,女人,蓬松的头发,像鸡窝,手里拿着一根粗粗的管子往自己的嘴唇上放。他好奇,不知道那个女人再干什么?
“富财,怎么又是你,老是磨磨蹭蹭的!”
大个子回头,发现杨富财与大队伍分开了,远远地甩在后面。
“我来啦!”
杨富财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铺盖卷晃悠地顶在他的后脊梁上,汗水顺着他的乱发流了下来。
“怎么带那么多东西?马上就大夏天的,谁还盖棉被啊!”
王老板一脸的不高兴,他嫌民工的铺盖卷占了车上太多的地方。
“王老板,不好意思!我们乡下人一年四季就这一床被褥,没有别的。”
大个子求情地说,他不能把乡亲们大老远带来的铺盖卷扔下吧?乡亲们要靠这床铺盖过日子呢!
“他妈的,害得我还要叫辆车!要是警察看见了,还要收我的车本!”
王老板拉开驾驶室的门,钻了进去,然后,从衣服兜里掏出黑色的手机,拨打起电话来了:“小兄弟,麻烦你来车站广场边上的小胡同一趟,帮我拉趟活儿!咳,咱们兄弟还有什么说的,帮个急活呗!钱,钱好说,我给你现金。快着点儿啊,兄弟!”
王老板挂上电话,气不打一处来:“完了吧,我又要多掏一笔钱,就为了你们这点破铺盖!”
“王老板,您大慈大悲,乡亲们进城打工也不容易,行个好吧!”
大个子双手抱拳,恳求道。围在他身后的民工们也跟着用沙哑的声音跟随着,乞求王老板。
“得了!得了!别跟要饭的,让别人看见了还不骂死我。快,分两拨,先把铺盖扔上车,然后,人再上去。记住啊!身体蹲下,别让警察擒着!”
王老板将脑袋缩回到驾驶室里,看都不愿意看民工们一眼。
“谢谢王老板!”
大个子一个劲儿地给王老板赔不是,可是,王老板连看也不看一眼,自己又点着一根“万宝路”的香烟,不紧不慢地抽起来。
杨富财掂着脚,将自己身子背后的铺盖卷卸下,然后,扔到了货车的尾部,接着爬上了货车,乖乖地蹲下,两手紧紧地抓住货车的铁挡板。
货车在两边是高楼大厦的马路上飞奔,就像小偷碰到了抓贼的警察,没有容杨富财细细地琢磨这个他第一次见到的大都市,他已经到了建筑工地—他们挣吃饭钱的地方。
让杨富财欣慰的是,他终于吃上了两个窝窝头和一大碗白米粥,这可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晚上,他躺在稻草铺底,乡亲们挤成一排的破帐蓬里面,双手垫着自己的脑袋,两眼透过那个大破洞,看见街边高楼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广告牌时,他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突然掉进了一个不曾做过梦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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