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

养儿防老

　　（一）

　　老古靠着门框蹲在地上，使劲的吸着手指已经要捏不着的烟屁股，眼睛望着前面的房子，烟屁股闪出的红火使他的眼睛散发出幽暗之光。三十年前因为家里兄妹众多，自己不得已被父母“嫁”入页家做了上门女婿；那寄人篱下的滋味现在咂吧咂吧还带着苦味，执拗倔强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有生之年绝对让自己的儿子堂堂正正娶妻生子。

　　妻子页阿妹为老古生了两个儿子，为此小儿子还被视为超出计划生育外对待了好几年。可是老古没有动摇过，儿子就是他生存的支柱。可是一转眼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时代已变得让他跟不上脚步，娶一房媳妇动辄三五万，遇到挑剔的女孩没个十万八万的下不来。两个儿子，他心里在苦笑，老两口砸锅卖铁也娶不回来儿媳妇。

　　眼下大儿子已经与女友进入了婚嫁的实质阶段，女方说可以让儿子入户，那么彩礼全免，其余将就。可这不是在戳老古的心窝子吗？他不能同意，他对妻子说：跪下求也要把媳妇求进门。儿子现在同妻子肯定正艰苦卓绝在女方家里谈判呢。他狠狠的吸了最后一口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来回的辗了几下站起身来，地里的菜还没收拾呢，愁也不能当了吃喝。于是他扛起锄头向自留地走去。

　　页阿妹知道老古的心事，早些年父亲未去世时给了老古多少难堪她一清二楚，现在她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再走这一步嘛；看一眼清瘦儒雅的大儿子，再看一眼丰硕严肃的未来媳妇，心下便为儿子生出许多的担忧来。未来的亲家也是精明强干的样子，只怕这一趟谈不出什么来。只听亲家母慢条斯理的讲：依我看在哪边还不一样，咱要是有钱给他们买房出去过也可以，现在不是条件不允许吗。

　　页阿妹心想，老货，动嘴谁不会啊。面上却陪着笑说：说的就是，好歹我们那边还有两间空房子，她们将来自己过也舒服点，年轻人谁高兴和父母住一起啊。

　　大儿子给女友递了个眼色，自己先走出去。女友跟在后面若无其事的走出来，两个人压低了声音争执了半天又一同走进来。

　　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说了算，妈，我同意结在那边。女友对着页阿妹说。页阿妹绷紧的心一下子松下来，满脸的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孩子自己决定了我们就不用插手了吧。

　　女方的父母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吱声算是默许了。

　　页阿妹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老古也想不到会这样简单；页阿妹笑嗲嗲地对老古说：看来我们儿子说话还是蛮有力道的。

　　老古没有回答，他在想装修婚房该花费多少。大儿子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抠自己的指甲。

　　明天起，屋子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出来，自己动手刷房子就行了，门窗换一下很快，至于家俱你自己说了算。老古喷着烟坚定的说。儿子没出声，他知道这对于父母而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母亲积劳成疾，每天在自留地里种点小菜换几个零花钱，只靠父亲一个人那点工资支撑着这个家，过两年还有弟弟的婚事，做为长子他希望可以减轻一些父母的负担，他甚至幻想过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办这次的婚礼，只是女友不肯；谁家的女孩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个父母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风风光光的出嫁呢。这些他也要理解，否则这婚就结不成了。

　　时间过的很快，九月初八的好日子到了。只等这场婚礼结束老古就会松一口气，大儿子的问题解决之后，他将会全力以赴的给小儿子张罗一个女友结婚，那时一辈子的辛苦就算是到头了。想到这儿，老古长久锁着的眉头慢慢松懈开来。

　　婚礼简单而隆重，本着农村惯有的风俗，老古一点也没有怠慢。接新娘子的车派了三辆，新房里灯红酒绿的挂满了彩灯，剪纸，拉缩花。喜酒摆了十几桌，乐呵呵的老人孩子满院都是；鞭炮多的直到婚礼结束都没放完……

　　当地的风俗，新娘子叫人以后要给红包，老古与页阿妹不会忽略这样的事，于是当听到儿媳妇叫自己的时候便痛痛快的递上一个大红包。新娘子兴高采烈的收起来，可是却在酒席开始后还没下来敬酒；客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新娘子呢，还等着请呢还不下来。有的说新娘子是不是只顾数钱忘了敬酒了？

　　老古找到人群里的大儿子沉着脸问：你媳妇是不懂啊还是忘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下来，难不成你也忘了？

　　大儿子欲言又止，低着头上楼去。

　　老古左右等不到两个人下来，便对页阿妹说：你去看看，这是怎么了？

　　页阿妹进了新房只看到大儿子坐在外间的沙发上，便说：你爸都要急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媳妇呢？

　　大儿子站起来说：你自己去问吧，在里屋呢。

　　页阿妹走进去就看到床上扔了一片的包钱的红纸新娘子气呼呼的坐在床上，她连忙打起笑脸说：这是怎么了，刚还好好的。

　　新娘子板着脸说：我倒想好好的，只是没有人好好对我。

　　页阿妹心里恨恨的想，这就是媳妇对婆婆的态度，要是早些年怎么敢这样放肆啊。可是想归想，面上还是陪着笑：谁说什么了还是做什么了，你说出来我才能知道怎么解决啊。

　　人人都知道公婆给多少叫人钱就是用什么眼光看待新媳妇，你们偏偏给我六百块，这是什么意思啊？现在还有给这个数的吗？你们不满意我就直说何必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难堪啊。媳妇看也不看页阿妹变来变去的脸，一回手将刚刚收进来的那个红包甩在她面前。

　　媳妇嫌给的叫人钱太少了。老古当时也想多包些，只是这已经是屋里仅剩的钱了，再说给多少也要根据自己家的情况啊，什么时候又变成公婆对媳妇的看法了？他蹲在门边吸着烟发愁，这个时候去哪里借点钱来让媳妇高兴呢，再怎么也要下来给客人敬酒啊。

　　这时大儿子走过来，一语不语的塞给父亲一卷钱离开了。一千元加六百元，整整的一千六百块老古全部包在红纸里让页阿妹再送上去。

　　一会儿工夫，新娘子有说有笑的和大儿子走下来，嘁嘁喳喳的客人们复又高兴起来，年轻人高呼着闹喊。老古无奈的躲出去，总算有惊无险的把事情遮过去了，但他也看到了儿媳妇的厉害，心里暗暗的想：还好没有叫儿子“嫁”过去。

　　（二）

　　页阿妹生病了，全身无力终日晕睡。大儿子说应该去医院看看，小儿子说我没时间。老古一边抽烟一边深思，他心里明白现在大儿子的经济已经被儿媳妇控制了，小儿子不去就意味着没有人出这份钱；家里刚刚办完喜事可以说一贫如洗，妻子是生生累病的。页阿妹对着愁眉不展的老古说：休息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去花冤枉钱。

　　老古最后决定去看看老中医，吃几付进补的中药。他在厂里预支了二百块钱，亲自去抓了中药；吃下中药的页阿妹可以坐起来简单的说两句话，吃点东西。中药还算便宜，每天早上黄昏这两个时间老古就会蹶着屁股用一把破蒲扇连吹带扇的点煤炉，白色的烟一股一股的冒出来，那苦涩的中药味传出很远。

　　小儿子在什么时候长大的老古有些模糊，只是那天傍晚就突然的领回家一个女孩子，细挑的身材，白白净净；和虎头虎脑的小儿子站一起倒也般配。

　　页阿妹惊喜之余却无力为这未来的小儿媳妇做点什么；二十几天自己边床都没下来过，她无奈的看着老古，想要在他眼里找出个招待女孩的法子。老古有办法，他对大儿子说，你妈现在身体不好，就叫你媳妇打理一下吧，总要办几个象样的菜。大儿子给妻子打电话，妻子说自己在娘家，母亲有点不舒服。老古瞪着眼睛看着大儿子，辛酸与愤怒写在脸上，但是他终就没有出声；页阿妹强撑着下了床，她一心疼爱的小儿子还等着她呢，再怎么不舒服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孩儿。

　　页阿妹在老古、大儿子的帮助下总算挣扎出一桌菜，可是却再也没有力气来吃了，被老古的搀扶着又上了床，她听到小儿子与那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咧咧嘴在心里笑了。

　　小儿子的女友住下来了，这下老古总不能不吱声了，大媳妇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娘家，甚至还带着大儿子一起走，小儿子不会烧菜，可也没有让人家女孩自己做的道理。于是他对小儿子说：你妈的身体你也清楚，你让她住下来自己心里总要有个数。

　　难不成我就不恋爱了？嫂子难道家务也不做么？小儿子没有好声气的说。

　　媳妇总是媳妇，她要回娘家我不能说什么。老古看到小儿子的脸色心里有些堵，儿子身体长大了，心却一点也长不大呀。

　　那就要她回娘家去住好了，当初就不该花那些钱把她娶进来。小儿子的气愤被走进门的大儿子听了个满耳。

　　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好象谁不花钱一样。大儿子不满的看着兄弟。

　　花不花钱不用你管，你连个老婆也管不住还好说我啊。小儿子有些恼了，他没有管束自己的情绪。

　　难道我娶老婆就是为了给你服务的吗？大儿子也恼了，这全不象一个兄弟对大哥的态度呀，他凭什么这么牛啊。

　　那为谁服务？为爸妈？现在妈病在床上她可倒是来啊！都他妈的说得好听。小儿子嘴里嘣出一句粗话。

　　你嘴巴干净点。大儿子凑上一步怒目而视。

　　我就这样怎么样？他妈的，他妈的。小儿子利用身高的优势俯近大哥的脸。

　　大儿挥手就是一拳，嘴里还说着：不打你也不知道个长幼尊卑。

　　小儿子嘴里骂着扑上来两个人打在一处，老古只是蹲坐在椅子上吸烟，眼也不抬。页阿妹扶着墙走出来擅微微的说：住手……

　　没有人听她的话，兄弟两个已经难解难分的滚在地上。小儿子的女友一句话也不说的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老古扔掉手里的烟头，在门后找出一根棍子来，对着地上的兄弟两打去，两个人都没有料到这样，连忙松开手向门外跑。老古一边追一边骂：早知道养你们不孝不如早早打死……

　　被惊动的邻居赶上来拦住老古，七嘴八舌的劝说着；有人发现了倒在地上的页阿妹，连忙的扶上床去。

　　第二天早上人们又看到老古在门边蹶着屁股熬中药，一脸的铁青色；大儿子一早就被媳妇儿拉着回娘家，走时嘴里还叽咕着：我们不做也不吃，谁要吃谁自己做，我凭什么伺候别人吃啊。老古的小儿子也带着女友走出来，直瞪瞪的看着他大嫂；大媳妇连眨都没眨一眼坐上老公的摩托车走了。小儿子的女友拉了一把发愣的小儿子说：走吧，看什么，出去吃更省事。

　　老古望着远去的两股摩托车尾气脸色更加的青，他一把扔掉手中的破蒲扇，用自己的衣角垫着端起药锅子进屋了。

　　（三）

　　大儿子对老古说想把自己的户口牵到岳母家，因为那边就要拆迁了。

　　老古心里堵得难受，这是什么世道啊，只要有利益，没有人理会什么是自尊了。他还在深思的时候，小儿子说：户口牵走，这里的房子正好可以空出来我们结婚用。

　　我户口牵走人还是要住在这里的。大儿子怒声道

　　你凭什么两头都占着啊，你太贪了吧。小儿子又急了

　　都住嘴。老古这次可不想再用棍子把他们都追出去：户口牵走了，那算不算倒插门呢？这个你考虑过吧。

　　婚已经结好了怎么算倒插门呢？我只是想把握这个户口农转非的机遇。大儿子给父亲分析着

　　不用你给我说这些，不过这房子你们还要回来住是不是？老古才不想什么农转非呢，他只知道大儿子只要不是倒插门就好。

　　暂时是要住那边的，不然人家拆迁办也有话说的。

　　那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弟结婚用不行吗？老古心头松了一点，如果真的可以那他的负担不知道要减轻多少。

　　我总是要回来的，回来连自己的房间都没有了叫什么呀。大儿子不愿意了，他可不想将自己连根带叶的拔走。

　　你看他自私吧。你有没有想过别人啊。小儿子连叫带喊的说。

　　这是我的房子，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大儿子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弟弟的态度。

　　那我怎么结婚？你再找钱来装修房子啊？你结婚了就不管别人了是不是？小儿子又凑上来了。

　　老古也想给大儿子留下一间房子，这样他会觉得自己有根在这里，可是家里已然是捉襟见肘了，能省一点当然更好。他大声的训斥小儿子：好好商量不行啊？

　　小儿子看一眼父亲虎着脸甩手走了。

　　老古同大儿子谈了很长时间，他一共两个儿子，失去哪个心里都会痛。可是最终他也遇到了说服工作的瓶颈，因为儿子做不了媳妇的主，那总要给他时间去说服自己的老婆。

　　吃饭时，页阿妹问情绪不好的小儿子：你女朋友好几天没回来了，工作很忙啊？

　　啊。小儿子半搭不理的

　　我已经做通了你哥的工作，只要你嫂子同意了你们就马上结婚。老古今天喝了一点黄酒，脸色比往日好许多。

　　发晕吧要么。小儿子摔下手里的碗，你不就是只为大儿子想吗，现在好了，我不结了你也不用做什么思想工作了。

　　页阿妹不解的看着小儿子：你们分手了？

　　谁肯和一个没有钱，没有房子的人啊。现在你大儿子高兴了吧。小儿子气呼呼的走了。

　　老古同页阿妹面面相视，这个社会他们已无力理解了；事与物，人与情全部和金钱连在一起，亲情，爱情，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的。

　　页阿妹说你托人给小儿子再介绍一个吧，他会怨恨我们的。

　　（四）

　　老古终于迎来了小儿子的婚礼，这一年时间里他托了不知多少人情才最终给小儿子促起这桩婚事。可是女方说了：结婚后两个人要单过，房子必须全装修一遍。

　　老古没有力气去谈判了，第一个媳妇的时候他很有信心，可是这个他一点心思也没有了，因为他已然明白谈判的最终结果就是一句空话，大儿子现在还不是住在岳母家吗？

　　晚上老古聚齐了全家人，他要想办法把房子空出来给小儿子结婚。可是自己老两口住哪呢？想不到一生辛苦造了两栋房子却没有自己半间使用的权力。

　　老大，我还是那个意思，既然你们不住在家里，我和你妈想搬过来住。

　　大儿子不语，媳妇轻轻的说：住我们没意见，只是我们也有回来的一天，到那时又怎么办呢？

　　页阿妹直了直虚弱的身体，脸上陪出笑来说：现在先把你弟的婚事办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好了。

　　可不是这么个说法，人家可是明白的要求了，要一栋房子的，以后找谁说去啊。媳妇可没有笑，她心里清楚的很，自己结婚时要不是要下这房子这会还轮得到自己说话。

　　小儿子又要急了，他虎视眈眈的看着大哥：你不住也不要别人住，到底还是不是你父母啊？

　　大嫂一把拉过老公，自己对着小叔的脸毫不势弱：是我们的父母就不是你的父母？既然是大家的父母就要大家一起养，只住在我们这里算什么？

　　我没说过不养，以后我会接父母过去住的。小儿子放缓了自己的音调。

　　只怕到时候没人承认了，在后你又做得了主吗？大媳妇冷哼一笑。

　　你……小儿子握着的手扬了扬在老古威严的目光下又放回去。

　　我就两个儿子，现在你们说我们住哪去。老古冷冰冰的望着地谁也不看。

　　没有人先开口，这种沉寂使页阿妹心头发疼。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老古啊，也别难为孩子们了，南边房子边上的小厨房不是还空着吗？反正他们都要自己过也用不着了，我们就住那吧。

　　妈……大儿子脸胀红的叫。

　　没关系，我们老了有地方住就行。页阿妹脸上挤出一丝笑。

　　老古长叹一声，他用眼睛打量酷似自己的两个儿子，忽然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因为贫穷而颓废的样子；转过头他望着小厨房里昏黄的灯光呆了片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烟灰对妻子说

　　走，回屋去。

　　灯光将老两口的影子拉成斜斜的长条，如同风中飘荡的枯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