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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惠帝口谕(下)

作品名:靖难悲歌 作者:辛寒窗

  “不错。”韦秋息道:“ 蓝玉大将军有没有造反我不知道,但此案被太祖敲定后,但凡与蓝玉拉上点关系的高官显贵都被问罪下狱。东芜伯何荣与蓝玉过从甚密,案发后,其下场可想而知。可恨那些办理此案的官吏们抓人杀人都上了瘾,不问青红皂白,便将人下狱治罪。我父亲因为被查出曾在东芜伯何荣府上做过一年教书先生,结果竟被问成‘协从谋逆罪’。根据《大明律》,协从谋逆者,罪当抄家灭族。所以母亲、妹妹、我都被连坐下狱。在狱中的时候,我猜想父亲当初之所以匆匆辞职离开何荣府,将我们迁到这城外的平安镇,必是因为事先发现了些什么而料知东芜伯何荣日后必然出事吧。父亲的辞职迁家,想必是为了远罪全身。可是到头来,还是被牵连了进去。直到后来,时为太子的朱允文向朱元璋进言,请求宽大处理,我们这才得于出狱。”

  “洪武二十六年,那时我也才十七岁,远居陕西朝邑县,对于‘蓝玉谋反案’也稍有耳闻,但并不知道你家竟也被牵连进去。直至洪武二十九年的时候,我才入京,就读于京师国子监。打算在京师熟悉人地之后,就去找你们,那时我尚不知你已贵为宏正帮的大当家。后来,洪武三十年四月份的时候,因为得到御神医孙悬壶的请柬,我去吃他的喜酒。那天神医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好不喜气热闹。入京一年,我四处打听,没能找到你们,却不料在这次婚宴里,因为一阵风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吹落地上,而使我意外发现要与孙神医结为夫妻的人竟就是诗依。我诚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直到你出来将红盖头捡起,重新给诗依盖上,并叫她‘诗依’的时候,我才不得不相信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个事实让我深为痛心。诗依和孙神医都是很好的人,也许我应该祝福他们,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伤心要逃离。所以那天我并没有吃喜酒就离开了,并且当天就离开了南京。直到一年余后,我终因对诗依无法忘怀,又回到了京师。然而一打听之下,才知道你们出了事——哎,恨只恨我当年没有留下来吃那盅喜酒。如果我留下来,也许还可以看到诗依是怎么样失踪的。”程济深为懊悔的道。

  “天有不测风云。谁又能想到蒋渺渺,竟胆敢在群臣来贺的婚宴上,将迷药下在酒中呢?可恨当时我高兴过了头,竟没防那酒中下有迷药。喝了那酒后,很多人都相继头晕目炫,我迷糊看见蒋渺渺带着众锦衣卫冲进府门来。当时五弟王请愿在我身边,他因为有胃病,只吃肉不吃酒,所以没中毒。他看情况不对,立刻护着我往后退。我本想寻觅妹妹诗依,奈何当时力不从心,而且场面很乱,很多人与锦衣卫打起来,根本就看不到妹妹诗依的影子。等到我清醒的时候,已在监狱中,同被抓进来的,除了五弟和将近三百的宏正帮帮众外,还有我下柬邀来吃喜酒的很多江湖好汉。总共不下四百人。你知道,我们江湖人谁个手上没沾过一点血腥呢?差别只在杀善还是杀恶罢。然而锦衣卫那些狗腿子偏就有意为难,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管有无证据,便以一个‘私结成党、以武犯禁’的名分将我们全给治罪了——其实我们明白,这又是朱元璋那老头子为坐稳江山、铲除异己而打击江湖教派的又一次大手笔。自此以后,我便没了妹妹诗依的消息,我曾托刑部尚书暴大人和宏正帮未曾被捕的兄弟们查找,可是都没有线索。”韦秋息悻悻的道。

  程济道:“我再度入京后,特意寻找你们,多方打听,这才得知那次婚礼根本没有办成,你及宏正帮帮众都被抓了进去。为了找到诗依,我曾托人问过许多亲历此事的好多官员,可是他们都说自己当时中毒晕倒,根本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直到醒了之后,才知这是蒋渺渺为捉拿罪犯所设下的一个局。后来我亲自去问御神医孙悬壶,可是他的回答竟也如此。我无奈之下,只好到天牢中去问你了。因为你是重囚,律法规定不许探监。没奈何,我只好‘妖言’犯上,获罪入监了。到了牢中,与你相见相识相知后,才知道你也正为此事犯愁呢!唉,后来,因为我的‘妖言’被事实印证——朱棣果然在建文元年七月起兵造反,所以我很快便得到宽赦并为惠帝所器重。那时我又凭借惠帝的倚重,找到当日破坏婚宴的锦衣卫指挥使蒋渺渺,问及诗依的事,他却说自己当日抓了你们后,也曾在府内外搜捕,可是并没有发现新娘诗依的踪迹。我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诗依至今没有消息,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韦秋息狠狠道:“蒋渺渺为人阴毒,他说的话自是信不得。他日我若能不死,必将他拿下,严刑逼供,看他还敢不敢隐瞒当日的情况。”

  “此事,等战事一了,我和二哥、大哥一起去办。别忘了,我们三人结拜时说好的,要荣辱与共,进退并肩。”程济义重如山的道。

  韦秋息点点头,道:“有你和大哥的帮忙,不怕姓蒋的逃上天去。”

  “嗯”程济扑克着韦秋息,深深一点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是因蒋渺渺而起的,我们决不会轻易放过他。另外,二哥啊,你认为御神医孙悬壶是不是也有些问题呢?”

  “他有什么问题?”韦秋息愕然道。

  程济分析道:“孙悬壶年纪轻轻便成为众御医中的头号人物,有‘御神医’之称,显见其医术必是高超至极。可是像他这样医术高超的人,怎么也没觉察出喜酒中下有迷药呢?这不是有些不合理吗?”

  韦秋息想也不想,严肃道:“要说御神医孙悬壶也有问题,我绝不认同。三弟,你知道吗?早在妹妹诗依与他结婚之前,他便曾对我,还有我父母有过活命之恩啊。洪武二十六年末,因为太子的上请求情,我一家得到了朝庭的宽赦。那时父母大人已被冤狱折磨得伤病日重,危在旦夕,若不是御神医出手救治,只怕我和诗依便不能侍奉他两老到洪武二十九年了。父母大人相继过世后,我有感于朱氏王朝的诏狱,残民太虐,所以便组织市井好汉,成立了宏正帮。你知道,在这种政治高压下,我们宏正帮要有所发展,免不了要与朱元璋的狗腿子发生冲突。在抗击锦衣卫的一次反围剿中,我被蒋渺渺的夺命蜈蚣鞭打伤,命将不保,最后还是御神医出手救的我。可以说,御神医待我家恩重如山,像他这样悬壶济世,不问贵贱的名医,怎么可能是暗箭伤人的小人呢!”

  程济听韦秋息这样说,不好作分辩,况且自己这样说也仅是猜疑而已,作不得准。当下道:“是我多虑了。御神医既对大哥有恩,那便也是兄弟我的恩人,我不再怀疑他便是了。”

  韦秋息这才放松了脸色,道:“这才好嘛。”顿了一顿,韦秋息忽然像想起什么事情,向程济道:“对了,三弟,有一事我一直不明,不知可否见告。”

  “大哥请问。”程济说。

  韦秋息:“众所皆知,你是因为进言北方七月将有战事而获罪入狱的。如果说当初你进言,旨在入狱见我,询问诗依的下落。那为什么后来,北方于七月时候就真的有了战事呢?难道真如你所说,这是观星得到的启示吗?”

  程济笑道:“当初我进言时,确实说过,这是从黑雾北侵紫微星所得到的启示。不知内情者,还真以为我通星相,能料事如神。其实不然。我之所以断言北方将有战事,是因为离开京师的那一年多时间里,我四处流浪,一度流浪到北平,得人引荐,在燕王府上做了三个月的门客。逗留燕王府的这段日子里,我见燕王广交四海豪杰,罗织能人异士,又窝藏了不少自南方逃过来的朝庭钦犯,心思其如此冒险犯难,所谋必大,细察之下,果然。燕王在其藩邸后苑内深挖洞穴,建筑密室,聚集了许多能工巧匠,大量打造兵器铠甲并偷印宝钞。此事进行得极为机密,为了避免打铁锤声外传,引起别人注意,他便在室外放养了无数鸡犬鸭鹅,白日里鸭吵鹅斗,鸡飞狗跳的,喧闹不已,可谓是机心算尽。另外,他还暗中招兵买马,遣使到周、湘、齐、代等诸亲王藩地去说服劝诱。各种迹象表明,燕王蓄谋造反。因此,我这才再度入京,面圣进言,希望朝庭能派兵北上,防患于未然。”程济顿了一顿又道:“然而我位卑言轻,如何得见高在庙堂之上的皇帝呢?就算见着了,又如何能让人家信我呢!没奈何,我便打着神汉的幡子,先在京城混出个‘程大仙’的名号,然后才趁惠帝为隆办太祖丧事而礼聘天下知名僧道之机,面圣进言。你知道,宫庭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地方,如果实话实说,不懂得些装神弄鬼的伎俩,那只怕不但事难成功,而且还极可能因此得罪一些奸诈小人,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我当时就因为顾虑到朝堂之上可能也有燕王同党,所以才借星相言事。”

  韦秋息笑道:“没想到三弟你还存了这么一个心眼。我还以为你真能穷知天人奥秘呢!”

  “哈哈。”程济道:“事在人为,关天何事。其实当日我说‘北方起兵将在第二年的七月’,这诚是为了增加言事力度而编造的谎话。北平燕王有叛乱意图这是不假,可是他会在什么时候起兵,这又哪是我这个凡夫俗子所能预料的?只是事有凑巧,燕王于偏就以第二年七月起兵,这也算是我运气好,歪打正着吧!”

  “真有那么凑巧的事?”韦秋息难于相信的道。

  程济道:“其实也不尽是凑巧,其中也有人为的因素。”

  “怎么说?”韦秋息感兴趣道。

  程济道:“我入狱不久,便与大哥、二哥你结成兄弟,成为狱中有名的‘天牢三囚王’。那时狱中诸囚犯,莫不唯我们马首是瞻,唯我们之命是从,甚至连狱卒也诚愿听从我们的使唤。这就使得那些监管天牢的大官们也不得不对我们刮目相看了。刑部主掌刑狱要职,要与囚犯打交道,便少不得要找我们三人谈谈话。刑部尚书暴昭暴大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与我们相识并对我们深为赏识的。在交往中,我看他真是个为家国烦忧的朝庭重臣,所以便于建文元年二月的一天晚上将自己在北平的经历和发现如实相告。暴大人知事态严重,便于建文元年三月上请充任采访使,出到北平探察事情真相,后来果然得到燕王图谋造反的证据,惠帝这才决意要对北平用兵。四月至六月期间,惠帝忙着削除与燕王联结一气的湘、代、齐、岷四亲王。到了七月的时候,正式下令抓捕燕王,这也难怪燕王会在七月举兵造反了。所以七月兵事,确也可说是人为造成的。”

  韦秋息这才恍悟道:“敢情这兵事发生在七月,也是你小子与暴昭暴大人在二月份的谈话造成的。”

  程济叹了一口气道:“可以这么说吧。”

  说到此处,只听得身侧呻吟一声,原来是王请愿重新醒转。王请愿还是觉得浑身没有半点力气,他看了程济和韦秋息一眼,惨笑道:“我是不是睡了好久啊?”

  程济笑道:“你啊,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还以为你不会醒转呢!”

  韦秋息亦笑道:“看你现在的伤势,至少五天之内不能生活自理。”

  三人相视欢愉。忽然程济神色一敛,凝神屏气,仔细倾听,过得一会,脸色复转愉悦道:“有大批人马,自城门往这边来了。”

  “是吗?”韦秋息跟着一细听,果然听见得得马蹄,从城门那边传来。他道:“听声音,来的不下一千五百骑。”

  “不错。不知是否是来接应我们的?”程济疑心道。

  韦秋息:“但愿吧!”

  天色大亮,雨也渐渐停了,远山景色变得清晰明朗起来。那些受了伤的宏正帮帮众,经过调息静养后,气力渐复,伤得最重者也已能够勉强起行。大家都自觉的往大当家韦秋息这边聚拢过来。只有那被点住穴道的十八名燕军战士躺在原地无法动弹。

  很快,蹄声骤止,他们眼前多出一千五百多骑,除了刚刚排众而出的三骑外,其余都披坚执锐,甲胄刀戈,耀眼夺目。带领这一千五百多精骑的将军长得极为威猛,国字脸,老虎眼,大鼻大嘴,飞眉高额,体壮如牛,身长七尺,威武堂皇,一表人材。不熟悉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能领兵千百万,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英武大将军。可是熟知他的人,都会在看到他时,不自觉的想起一句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负责金川门防守的主将:曹国公李景隆。看来刺客并没有伤到他分毫。

  排众而出的三骑,无论人马,都很光鲜,一看便知,决不是军营中的人。这三骑一前二后,后面的两人着灰色布衫,年纪不过十八岁左右,低着头不敢轻抬,显是对前面那人很是恭敬,不敢有丝毫冒犯——想必是跟班的吧。前面的那人少说也有五十岁,不过脸上却是一丝皱纹都没有,白净净的,像刚出炉的白馒头了。他的眉毛也很白,而且还修理得出奇的整齐,让人第一眼就能想到他的养尊处优,想到每天早上都会有两个长得水灵乖巧的姑娘服侍他梳洗。他头戴高冠,身着华丽锦衣,脚下的黑靴子新新如洗,全然没有半点灰尘在上面。程济一看,认得是司礼监的提督太监刘元海刘公公。这司礼监是内十二监中最重要的一个部门,监内的提督太监虽说官衔只为正四品,但主管宫内一切宦官的礼仪刑名,是皇帝身边的重要人物。

  程济得惠帝器重,常在宫庭内走动,对这惠帝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自是认得。所以他急趋前两步,拱手道:“程某见过刘公公和李将军。”

  众人下马,站在未曾干好的地面上。唯独刘公公,站在一块小跟班临时铺垫于地面的红毯上。

  李景隆回礼道:“程督军有礼了。今晨刘公公到军营中说皇上有要事要急召你入宫,我见你久不归城,怕生意外,又怕担搁了皇上之事,所以便带着些士兵出来寻找了。还望督军恕我擅离职守之罪。”

  程济见李景隆一见面就请罪,知其近年以来因为老打败仗,怕惠帝隆责重罚,心下惶惶,所以十分怕事。当下安慰道:“李将军,你出城增援我们,何罪之有。”顿了一顿,转向刘公公道,“刘公公,劳烦你走这样远的路了。”

  刘元海看见程济衣衫破裂,露肉处有血迹和瘀伤,当下便问道:“程督军受伤了!不要紧吧?”

  程济洒然一笑:“多谢刘公公关心,程某身上一点小伤,不碍事。只是和我并肩作战的这些弟兄们都伤得不轻啊。”

  李景隆在旁,观察情况又听得程济这么说。当既忙不迭表态道:“程督军放心。我现在就让属下扶他们上马,回城后,定会以最优的条件将他们安顿好。”

  程济笑道:“那就麻烦李将军。”

  于是乎李景隆便安排属下们过来收拾这战后的残局。因为要将死者埋葬,要问清战斗情况,又要找绳子将那十八名俘虏绑起来等。李影隆有得事情忙碌。韦秋息也从旁施予一些必要的帮助。都没有去打扰程济与刘公公两人。

  程济道:“刘公公,皇上有何事找我啊?”

  “皇上口谕,程督军听旨。”刘元海唱起官腔道。

  程济于是跪下,俯首,恭听。

  刘元海道:“近几日来,京中局面不稳,刺客猖獗。特诏良臣程济速入宫中,商讨应对之策。钦此。”

  “臣,领旨。皇上万岁万万岁。”程济站起。

  刘元海道:“那就请程督军赶紧上路回宫吧,只怕皇上已等急了。”

  程济心知,皇上的谕令怠慢不得,当下与韦秋息和李景隆打过一声招呼后,向李景隆属下要过一匹健马,随同刘公公和他的人一起,先行驰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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