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戈传

第一章 陷囫囵弱女出宫闱

　　皇宫内御花园一角，一簇海棠花下隐约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形。有呼喊的声音由远而近，那身形瑟缩了一下，又往花丛中挤了挤。

　　“阿离！阿离！……”

　　“出来啦！我已经看到你了。阿离！”

　　小人影细声嘀咕着“骗人，才没看到我呢。”

　　“我真的看到你了！快点出来，王兄生气了啊！”

　　又嘀咕了一下“你才不会生气呢。”

　　花径里来回奔走的少年无奈的摇摇头，藏了这么久，她应该尽兴了吧？悄悄走到她藏身的地方，大吼一声﹕“找到啦！”

　　花丛里人儿同时尖叫着跑出花丛，身上沾满了香气，是个粉莹莹的小女孩儿，手中还捏着一把花束，就是少年口中的阿离。

　　“王兄你好厉害！又找到我啦！你看这花好漂亮呢！”少年替她梳理着身上的落叶，残花，嘴角浅笑，眼中全是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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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妃！母妃！不要走！母妃！……”

　　“阿离，阿离，醒醒，又做噩梦了！”

　　“王兄，母妃死了是不是？阿离再也见不到她了是不是？”

　　“乖阿离，不哭，阿离还有父皇，还有王兄疼阿离，不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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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兄，父皇也走了，王兄会不会不疼阿离了？”

　　“怎么会？阿离是王兄最疼最疼的人。”

　　“那王兄为什么要娶皇后呢？王兄也要疼皇后的。”

　　“傻瓜，那是不一样的。王兄永远是最疼阿离的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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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元五年，九月初九。大昭国先皇唯一的公主及芨之礼由帝王帝后共同主持。

　　世人流传﹕公主离戈，绝色倾城。

　　王都永郡城皇宫，秋雨才歇，轻显微寒，琉颜宫内，花岩阶，暗香动。

　　跪于榻前的离戈公主，粉妆翠袖，肌骨玉削，远山黛，朱丹唇，纤腰一握，软柳应妒。此时双膝颤抖，却是挺腰直背，语气绝决﹕“请王兄下旨！”

　　榻上之人赫然正是大昭国皇帝离瑞。此刻却没有皇帝的威严，眼中满是愧疚﹕“阿离，你可记得父王的遗愿？你若是愿意…”离戈神情一黯，复又清冷﹕“离戈当以社稷为重。”

　　一语既出，唯有四下里环佩轻响，罗帏舞殇。

　　三日前，大将军乌景与长流山庄同时递上奏折，均为求亲，朝野震动，离戈公主虽在待嫁之龄，她却是先皇与王上最疼爱的公主，先皇曾有旨﹕离戈公主，自择夫婿。如此的恩宠，但﹕

　　长流山庄庄主亓司，武功冠绝天下，江湖武林均以长流山庄马首是瞻。但亓司身份神秘，来历背景无人得知。

　　大将军乌景，本是寒门出身。自幼从军，曾在大昭与北疆跋拓王朝的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此人在军中威信甚高，其亲自训练的三万铁骑更是所向披靡，是大昭国的王牌军师。

　　离戈公主的决择会直接影响朝堂局势，所以这成了朝前堂后议论最多的话题。

　　数日后宫中传出公主突患怪病，瑞帝宣齐善楼楼主莫飞进宫为公主医治。

　　永郡城齐善楼，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因祖上协助大昭王室打下江山，皇恩隆盛，永泽后代。至前朝齐善楼已不问政事，现在的楼主莫非，传闻风流少年，貌比潘安，医术造诣已臻极至。齐善楼虽置身世外，但却是杏林泰斗。

　　莫非向来与离戈公主走得较近，此举让持观望态度的朝臣更猜不透皇室意向，甚至有些个自作聪明的官史向皇帝进言，不如选择齐善楼莫非，两全其美。

　　哪知瑞帝却龙颜大怒，训斥群臣﹕“后宫之事岂能容朝臣妄议？”百官肃然。

　　琉颜宫外，一白衣少年翩翩而至，目若朗星，白齿红唇竟判似女子，引得路过的宫女回首不已。那少年虽习以为常，但仍是加快脚步躲进琉颜宫，随后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出，惊起了桂花枝头的小雀。

　　莫非懊恼的看着笑得失了仪的离戈﹕“笑笑笑，公主再笑我就走了。”离戈忍着收了声﹕“好非儿…我错了…呵…谁叫非儿长得如此动人呢，叫女儿家都无地自容了。”

　　莫非抬脚就往外走﹕“你越发狠了。”离戈忙拉住他﹕“好不容易见了你，容我放肆一下可好？”莫非回过头，离戈双眸含嗔，风姿楚楚，只得叹一声﹕“你呀。”

　　离戈知他消了气，遂笑逐颜开，饶是最美的风景都不能夺其光华。莫非失了一会儿神，任离戈拉着他在凉亭坐下，“多谢你。”离戈端正了神情。

　　莫非嘴角一扬﹕“你和皇帝诓了文武百官把我招进宫就为说这个？”离戈摇摇头﹕“我要你再帮我一次。”莫非收了笑容﹕“何事？”

　　“除了易容之外，有没有办法让一个人的面容改变？”莫非微怔﹕“你又何苦？”黛眉轻蹙﹕“我也知道这并不关乎容貌，只是还存有一些幻想罢了。”

　　莫非侧过目光，眼望之处是一片菊花圃，灿金，粉白，微紫，各色点缀其中，香气引来蜂蝶无数。涩然道“当真要舍了乌将军？”

　　良久耳边传来愁音﹕“先别告诉他好么？”“为何一定是亓司？”

　　“魏王密奏，说亓司是他的门生，还借武林的影响要挟王兄。为了大昭，阿离不能只顾个人感情。”

　　莫非愤而起身﹕“魏王越来越嚣张了！那亓司一个江湖之人，何时跟他扯上关系了？八成是互相勾结………哎，阿离，我只是猜的，你别多想。”

　　“事已定局，想也没用呢，我不怕的。”语气却有些落寞。

　　“可是阿离，你总得为自己想想，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离戈嫣然﹕“为王兄考虑，不就是为自己考虑么？”莫非语塞，聪慧如她，他却什么也不能为她做。

　　魏王是离瑞和离戈的皇叔，离瑞初即位时全凭他一手主持朝政，渐渐野心开始膨胀，但离瑞也聪明至极，你来我往的争斗并没有停止过，这次离戈公主的婚事，不过又是一次对手较量而已，却要白白牺牲无辜的人。

　　“权位，真的如此重要？”又是谁的叹息？

　　云珑山，主峰谓擎天，去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峰峦叠翠，长流山庄正处峰顶。

　　此刻擎天峰下出现一个青色身影，轻功骤起，衣袂飘飘。他在峰下停留片刻，扶风直上，如果有人看到，定会惊得目瞪口呆，那几十丈高的峭壁怪石突出，并无可依傍之物，青衣人却如履平地，不见半分吃力。

　　仔细一看，却有一根如头发般细小的金色丝线向峰顶收去，想来那丝线如此单薄，却能承受青衣人的重量，也真叫人骇然。

　　眨眼间，青衣人已至峰顶，将金丝收入怀中，几个起落便隐入一处庄园。

　　“少主！”

　　雅致的阁楼内，一个黑袍人正伏案疾书，闻声并未抬头，只是嘴角溢出一丝笑意﹕“明月，回来了。”

　　话未落音，一抹青色倩影俏生生立在屋内，毫不掩饰的欣喜之情飞上粉颊，看向黑袍人的双目灵光流动﹕“少主真是神算，那皇帝果真同意将公主嫁到我们长流山庄，现在永郡城都炸开锅了呢。”

　　边说着边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端了一个茶杯就往口中灌去。被称作少主的黑袍人抬首，无奈的摇摇头﹕“如此糟蹋我天香叶的也只有你一人了。”

　　原来那少主便是长流山庄庄主亓司，当真是潇潇如松下风，爽朗清举，英雄少年。一条黑色缎带将头发束起，举手投足间天质自成。

　　那叫明月的青衣少女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少主过奖，你应该多关心关心未来的庄主夫人才是。”

　　亓司停下笔，轻吹墨迹，问道﹕“怎么？”明月叹道﹕“宫中传来消息说公主患的怪病连莫非都无法治愈，只是稳定了病情，恐怕…”亓司皱了皱眉，明月忙道﹕“恐怕她再不能回复以前的美貌了。”

　　亓司奇道﹕“什么病连莫飞都医治不好？”明月摇摇头，对上亓司的目光，神色一凛﹕“宫中消息封锁严密，那帮御医也全是废物，我三次潜入宫都查不出病因，据说只有公主本人和莫非知道。”

　　见亓司脸色稍霎，明月松了口气，又吐吐舌头。

　　“青云哥哥在皇都魏王府中等少主的消息，下月初三便是少主与公主的成亲之日，少主你…”明月迟疑了一下，心中的疑虑没有说出口。

　　亓司起身一笑﹕“我能不去吗？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见亓司呢，怎能让别人失望？”

　　边说边将写好的书信封好，递给明月。长流山庄一隅，腾起一只黑色苍鹰，片刻已没入云端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