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往事如烟

往事如烟

作者: 小李不会飞刀 完成状态:已完结

往事如烟

  许多年以后,当弥留之际的梦躺在四周是统一单调色彩的病房里回首自己的一生时,她仍然感觉那其实就是一场梦。许多年以后,已过花甲之年的梦成了我的远房姑外祖母,也就是我母亲的远房姑母。

  姑外祖母梦一生没有婚嫁,六十几岁的她仍然保持着处女的风姿。她面色红润,满头的黑发里没有一根银丝,牙齿洁白闪亮晶莹如玉。这让村里很多人都深感奇怪,说她是寿星下凡对她敬若神明。我童年的大半时光是陪伴她度过的,一生没有孩子的她总是要求母亲把我送过去,任性的我就纠缠着她讲故事听,姑外祖母没有故事,就给我讲她小时候村里的事,每当讲完一段,她总是望着漆黑的夜空缓慢而有力地说出四个字:往事如烟。那时的我根本不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八十年代出生的我对半个世纪以前的事怀着深深的敬意与迷惘,于是在我幼稚的头脑里便把那些故事与屋顶上的青烟联系在一起。

  儿时的我总是对三十年代的故事心怀向往,在我懵懂的思绪中那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时代,无数次我曾为自己出生在这个平淡而毫无新意的年代而扼腕叹惜,无数次我曾在梦里回到那个向往已久的时代。

  一九三八年,日本人在小小的五里堡村头建起一座高高的炮楼。驻守炮楼的只有一小队日本兵,十几个人而已,其余的都是伪军,他们的头目就是姑外祖母梦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的姑外祖母也没有对我提起,那时的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我总是对中国复杂而古老的亲属关系深感头痛,所以我在心里暗暗地把他称为1。

  一九三八年的天空中总是若有若无地飘着几朵丝絮般的白云,像几只昏昏欲睡的绵羊趴在蓝色的绸缎上,太阳高高地在头顶上悬着,走着属于它自己的路。没有风,风在一九三八年总是迟迟不肯到来,空气静静地在身边飘浮,干燥溽热紧贴人们的肌肤。

  那些日本兵整天躲在幽暗的炮楼里,在人们的印象里他们就是一些老鼠不见天日。有时候他们会在炮楼顶上出现,穿着厚厚的土黄色的军装,背着长长的枪在上面来回踱步。人们像看怪物似的远远地望着他们。从来没有人没他们说过一句话,除了1和他领导的那些伪军们。

  1在一九三八年是孤独寂寞的,他觉得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包括他的兄弟们,包括我的曾外公,他们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愤怒的眼神足以穿透他瘦骨嶙峋的躯体。那种眼神深深刺伤了他的心。他可以忍受所有人对他的鄙视与不屑,但是他难以承受自己兄弟的这种眼光。1家族庞大,但是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几个月之前,一队卡车轰轰地驶来,车后卷起漫天的黄尘弥漫了半个天空,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哇啦哇啦地叫着冲进村子,顿时整个村里鸡飞狗跳人喊马嘶。日本人把人们从家里地里赶回来集中到村西的场院上进行了第一次训话。他们从车上推下几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说以后谁敢私通八路这就是下场。那个日本头目略点一点头,一排士兵推搡着那些人向西走去,远处响起一阵尖锐呼啸的枪声。人群中有几声孩子的哭声,他们的母亲赶紧捂住他们的嘴,哭声压抑而沉闷,在历史的天空中回荡。日本头目唧唧咕咕地说了一通,一个胖胖的翻译走过来说,皇军说了,你们都是好人,大大的好人,现在都回去,村长留下。

  1孤零零地站在场院中间,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刚刚打完的麦秸的香味。1感到双腿似乎在打颤,他咬紧牙控制着,可它们似乎抖得更厉害了。1在心里安慰自己,小日本也是人,也是他妈生的,还能吃了我不成。

  1正在那里胡思乱想,他听到日本人在叫他,于是他就走了过去。他看到硕大的太阳在地平线边缘徘徊,氤氲的光线把日本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到他的脚下。1踩着那些影子走过去,大地在脚下变得绵软。

  你的,村长?

  是,是。1点着头。

  要说嗨,嗨。胖翻译在一旁哈着腰点着头示范,1觉得他的样子就像是交尾的公猪滑稽而可笑,1突然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嗨,嗨。1学着胖翻译的样子哈着腰点着头,1觉得自己的动作很不自然,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弓在地上就像一只炸熟的虾。

  日本头目满意地点点头。

  你的,好人,大大的好人!日本人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1觉得自己的身体随着日本人的手晃了几晃。

  最后翻译对他说皇军要马上开走不会在这样的小村里耽误工夫,皇军要他组织一支队伍维持秩序,还要在村头建一座炮楼。1都嗨嗨地点都答应了,他丝毫没有犹豫,他觉得只要不杀人比什么都强,管他组织什么建什么。前一阵八路在这儿也是让他组织队伍,说是要打日本人,可是日本人一来他们就领着那几个人撤了,这让他很失望,也很伤心。这次日本人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滥杀村里人,他已经在心里感谢老天爷了。

  日本头目拿过一支锈迹斑斑的枪交给他。

  有谁反抗,就死啦死啦的。日本人把枪栓一拉,哗啦哗啦的声音听来夸张而刺耳。

  1接过那把枪,他感到那把枪沉重异常,里面承载着全村人的生命,他屏住呼吸把枪立在身旁,但是日本人没有再给他子弹。

  汽车隆隆地开走了,只留下那一小队十几个人。1呆呆地站在打谷场里恍然在梦中。他看到黑暗如往日一样如期而来,大地一片宁静。时光在一九三八年苍白的大地上静静流淌,小小的五里堡同周围所有的村庄一样被肃清,像一个沉睡的婴孩在寂静与黑暗中昏然入睡。

  十几天后,一座炮楼在村头拔地而起。青灰色的楼体昂首挺立,四周分散着黑洞洞的枪眼,它是村里人除了地主的院落之外见到的最宏伟的建筑,但是那些建筑已经在前几年的运动中土崩瓦解,只有一些断壁残垣依然诉说着历史的沧桑。

  但是组织所谓的队伍却使1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人们都拒绝与日本人合作,他们说我们不会惹事但也不会给日本人做事。1对人们说我们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天下不会成了小日本的,如果把日本人惹急了他们会杀人的。人们不屑地笑笑说那就让他杀吧咱们人多的是他还能杀光不成。1失望地叹口气,他觉得人们已经把他看作一个叛徒,在他们的心里他再也不是他们以前敬爱的村长了。

  无奈之下1只好去找村里的地痞无赖,1想权宜之下只能这样了。1把他们叫到家里,摆上酒菜,对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他干了一碗酒对他们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咱得凭着良心干事,今后缺钱缺吃可以来找我,但是谁敢平白无故欺负乡亲我就毙了他兔崽子。1把那把枪拍到桌子上酒碗被砸得四分五裂,爆裂声在小屋内悠然回荡。1红红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1想他找这些人也许是犯了个错误,这种想法使他经常心惊胆战。他密切地注意二狗子他们的一举一动,他像一只机警的猎犬关注着村里的风吹草动,心里祈祷着宝金他们尽快打回来把日本鬼子赶走,那样村里就太平了,可是他又有点怕他们打回来,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很矛盾,这种心情像噩梦一样紧紧地缠着他。

  姑外祖母梦对我说,一九三八年她是除了父亲以外最孤独的一个人。村里再没有人理她了,她的父亲也不理她了。人们叫她父亲二鬼子,她也理所当然成了小二鬼子,她不明白这个称呼的确切含义,但是她知道那是对他们父女的侮辱与鄙夷。每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村里游荡,像那些无家可归的小猫。那些猫毛色杂乱肮脏,肚子饿得瘪瘪的,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恐无助的神色。它们看到十六岁的女孩梦幽灵一样在寂静的村子里四处游走,喵喵地惊叫着窜过矮矮的土墙,慌乱的身影像流星一般迅捷而虚幻。

  花甲之年的姑外祖母梦躺在土炕上,手里摇着残缺不全的破蒲扇,浓浓的夜色像蒸汽一样在身边飘荡,她看到一九三八年的天空下那个小女孩依然在孤独地行走,她奔跑着穿过村里的狭窄巷道追逐那些惊慌失措的野猫。猫们四处逃窜,吱吱的惊叫声划破沉寂的天空,梅花形蹄印印满村里的大街小巷。白云四散游走如受惊的羊群,天空中依然没有风,风在一九三八年的天空中依然迟迟不肯到来。

  1突然发现二狗子时常进出日本人的炮楼,昂首挺胸一幅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个发现让1的心里打了个寒颤,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一种预感紧紧笼罩着他。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悄然开始,他可以造成这个错误,但是却无力挽回,正如他可以让二狗子加入这个队伍,却无权让他退出一样。

  炮楼里的日本兵头目原来是个营长,是个很有计谋的家伙,他早就看出1不是和他们一条心的人,但是现在还不能动他,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1还是有点威望的,然而他也需要拉拢自己的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村里的秩序。

  那是一个沉闷的下午,天空中依然飘着那几朵白云,但是空气中却有一种压抑的意味,人人心头都有一种要下雨的感觉。天似乎要下雨了,人们记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一九三八年的天空好像永远那么晴朗那么明媚,一尘不染的天上整天飘着那几朵绵羊似的白云。时间依然流走,空间却永远不变,姑外祖母梦对我说这就是一九三八年留给人们的印象。

  在那个沉闷的下午,二狗子叼着烟走进1的家门,他剃着光光的头,头皮发青,穿着土色的军装。1开始以为是日本人进来了,所以他感到很奇怪,当他看清进来的是二狗子以后,他又有一种深深的失望。这种矛盾的心情他自己都不理解。

  村长,二狗子讪笑着对1说,皇军叫你去一趟。

  皇军皇军,你的良心让狗吃了!1把二狗子嘴里的烟拽出来扔到地上。

  瞧您说得,村长,我这不也是为了咱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吗?二狗子伸脚在那支烟上碾了一下。

  二狗子嬉笑的嘴脸让1感到很恶心,他真想伸手在上面扇一巴掌,那样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

  路上二狗子悄悄地对1说日本人可能知道村里原来住过八路了,1瞪了他一眼,二狗子赶紧辩白说不说我说的真的不是我用八辈祖宗起誓。1没有听清二狗子说些什么,他的心里嗡的一下全乱了。他看到几个月前被枪毙的那几个人的脸,那些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没有表情没有血色,不停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1觉得自己的错误又向前迈了一步。

  走进炮楼里,日本营长很和善地拍了拍1的肩头,说,不错,你们村很不错,现在很多地方都发生暴乱,你们这儿一直很安静,这是你的功劳,皇军大大的有赏。

  1好像听过这个日本人叫什么郎,他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1在心里暗暗地叫他武大郎。

  1没有说话,他在盘算着如果武大郎问他八路的事该怎么应付,他心里乱得像一锅蚂蚁,额头上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用紧张,你们是皇军的朋友。武大郎对他竖了竖大拇指,皇军是不会亏待你的。

  1点点头。

  他。武大郎用手指了指二狗子说,今后将做你的副手,你们要通力合作。

  嗨,嗨。二狗子在一旁点头致谢,谢谢皇军提拔。1觉得二狗子的动作自然娴熟完全不是自己所能及的。

  武大郎看了1一眼,幽幽地说,听说以前这里住过八路?1心里咯噔一下,血一下子窜上头顶,他感到头皮快要炸了。1乜斜了二狗子一眼,二狗子赶紧低下头把目光移开。

  土八路是成不了气候的,私通八路都要枪毙!武大郎接着说,皇军是来和你们做朋友的,私通八路就是皇军的敌人!

  嗨,嗨。二狗子在一旁赶忙点头答应。

  1也在旁边学着二狗子的样子点头,他仍然感到自己不如二狗子那样悠闲自然,这个发现让他倍加紧张。

  一九三八年,十六岁的梦出落得亭亭玉立像村边小河里含苞的荷花,洁白的花苞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鲜红,青翠的叶片嫩得能滴出水来。村里的年轻后生们像闻到腥味的狗一样远远地跟在梦的后面,他们的眼里流露出贪婪而无奈的光芒。他们躲在土墙根下远远地看着梦的身影从弯曲的小路上走过,太阳把梦的影子撒在干燥凸凹的地面上,影子歪歪曲曲像天上飞翔的鸟儿,梦轻盈的步伐把静滞的空气搅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梦青春的体香,那种香气令那些年轻人陶醉不已。

  十六岁的梦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美,这让她激动不已。她背着柳条编织的小草筐在玉米地里割猪草,锋利的镰刀划过鲜嫩的草茎发出清脆的呲呲声,那种声音悦耳动听在耳边婉转回响敲醒十六岁女孩懵懂的心灵。嫩绿的猪草抓在手里柔软滑腻,温馨的香气在身边悠然漂浮,十六岁的女孩脸红红的,哼起心里跃动的歌声,歌声悠扬轻盈在一九三八年的大地上火一样蔓延。

  村里的局面已经无法控制,二狗子他们又恢复了往日的面目横行乡里,人们只是敢怒不敢言。他们把所有的怒气撒到1的身上。是1给了这群没心没肺的畜牲一条活路,是1赋予了他们今天的权力,所有的灾难1都是罪魁祸首。

  1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终于降临,但是他感到更大的错误还在后面。他知道自己的恫吓对他们已经不再起任何作用,他们在内心深处深深地鄙视他。他不再是村民们敬爱的村长,也不是那群人心目中合格的头领。他觉得自己像房顶上的枯草在风中瑟瑟颤抖嘤嘤哭泣,没有人会听见也没有人会可怜。

  二狗子领着那群人挨家挨户搜集粮食,他们赶猪牵羊捉鸡抓鹅,惹怒了全村乡民。人们聚集到1的院子里,吵嚷声惊飞了屋檐下嬉戏的麻雀。

  村长,把二狗子撤了吧,这家伙简直翻了天了。

  那是日本人的事,现在我已经管不了了。

  当初那可是你的主意啊。

  当初是当初,现在他还会听我的吗?

  可你是村长啊。

  我是你们的村长不是日本人的村长。

  日本人?不要拿日本人来吓唬我们。

  ……

  你倒是舒坦了,二狗子说什么也不敢上你家来撒野。

  ……

  看看等到哪天要是日本人想要你家闺女了看你咋办?

  1愤怒了,他可以忍受人们对他的任何责骂,所有的一切咒骂他都可以当作是自作自受,但是他不能容忍对女儿的诅咒,哪怕只是一句泄愤的话。

  哪个狗日的说的?站出来!人们第一次看见一向和蔼的村长如此震怒,他们都缄口不语,更没有人敢站出来承认。

  1把上衣脱掉摔到地上,根根肋条在黝黑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太阳在头顶高悬,那几朵白云挡住了它耀眼的光芒,依然没有风,风在一九三八年的天空下总是迟迟不肯露面。

  咋办?有种的就和我去找日本人,谁的错都不是,都是狗日的日本人的错!1大步走向门口,没有人跟来也没有人劝阻。

  人们不欢而散。

  1心里有些后悔,自己也许不应该发那么大的火,可是这又能怪谁呢?1心里想也许只能怪这个世道了。世道?1喃喃地笑了,只有世道不会说话,你再怎么怪它它也没有怨言。1又想起了宝金他们,他现在真的有点希望他们快点回来了。老王带着他们走的时候说很快就会打回来的,要他一切能忍就忍,可是转眼半年多过去了他们却杳无音信。1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谁是对的,从记事起看到的就是穿着不同军装的兵们你来我往打个没完,你来了他跑了,受苦的只有老百姓。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应该相信谁,又有谁值得相信。

  梦发现二狗子经常像一条凶恶的狼似的跟在她的身后,她很害怕,十六岁的女孩多希望有个人来保护自己啊,可是原来那些年轻的后生们都吓得躲得远远的,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二狗子像一条发情的公狗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脚步匆匆身影凌乱。

  二狗子的眼神让梦想起故事中的恶鬼,阴森恐怖让她浑身战栗,她想告诉父亲但是她不敢,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保护自己。她紧握着手中的镰刀急匆匆走在乡间悠长的小路上,镰刀锋利雪亮在阳光下闪烁晶莹的光芒,那种光给了她些许安慰。她停在树下挥动镰刀使劲剁着苍老的树皮,二狗子远远地站着看着十六岁女孩奇怪的举动,嘴里笑笑把烟头扔到地上大声说,看以后谁敢娶你个小丫头。

  吃晚饭的时候,宝金走进来。宝金的出现让1吃了一惊,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他怀疑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宝金?你咋来了?

  村长。宝金嘿嘿地笑着。

  老王也来了?

  没有,我们是偷跑回来的。部队后天就要转移,还不知啥时候回来,我们几个回来把村里的小鬼子干掉。

  就你们几个?1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做梦。

  宝金把一根咸菜条放进嘴里嚼几下说,就那几个小鬼子还用得着大部队,我们走了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来,留着他们在这里乡亲们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老王他们知道吗?

  不是说了嘛,我们几个是偷跑回来的。

  不行!1坚决地说,这绝对不行。你们赶紧回去,趁没人发现赶紧走。

  村长你怎么这么胆小了?这么几天就让小鬼子吓怕了?宝金拽张椅子坐下来,对了,进村的时候看见二狗子了,这个小子……

  什么?1心里一下子懵了。不行,那你赶紧走!

  村长——?宝金把声音拖长,听起来有些像撒娇的孩子。

  走!1一把夺过宝金手里的筷子。

  1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他盼望宝金他们回来,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回来了,这不是等于送死吗?他隐隐感到今晚要有事发生,没有心思再吃饭,他走出家门看见宝金的身影消失在村边。定了定神转身去找二狗子。

  二狗子的家里没有人,屋门半掩着,1推门走进去,一股浓浓的霉味扑面而来。1呆呆地站在潮湿的地面上,突然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扶着墙站好,耳边嗡嗡直响。1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第一次在心里厌恶自己,他攥起拳头狠狠地在墙上捶了一下,声音沉闷,没有任何感觉,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狡猾的武大郎没费一枪一弹就诱捕了宝金他们五个人。那天半夜,宝金他们几个人从村边的玉米地里摸到炮楼旁边,看见几个站岗的日本兵昏昏欲睡,他们心里有一种窃喜,心里庆幸幸亏没有听村长的话一走了之。宝金把手一招后面四个人一拥而上,但是还没等他们动手几十个人从黑暗中窜出把他们摁到地上。宝金还没看清抓他们的是谁就被五花大绑推了进去。

  第二天日本兵和伪军们把全村人赶到打谷场上,宝金他们被推到众人面前,人群中一阵惊呼,有几声女人的哭泣很高昂地窜上天空。1想这下全完了,他真恨不得冲上前去打宝金几个耳光。

  别哭!谁也不许哭!都听皇军训话! 1赶紧跑到前面制止女人的哭声。

  村长。武大郎走过来说,这几个人是不是你们村的?

  不是。1战战兢兢地说,真的不是。

  哦,是吗?武大郎脸上闪现一丝诡秘的微笑,那就统统毙了!

  宝金他们被架着拖出去,1看到宝金被拖走的一刹那望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让他的心不住地颤抖。他看到宝金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就像一具死尸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人群中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1知道到现在为止一切都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只能听天由命了,他在心里暗暗地说。

  村长,怎么这么多人哭啊?

  都是些女人,女人心软。

  是吗?武大郎把脸一横,那晚上把你的漂亮女儿送过来,我看看是你心软还是她们心软!武大郎转身走了,那些日本兵排着整齐的队伍跟在后面。

  血红的残阳被西天浓厚的乌云包围,红色光芒撒遍苍黄的大地。一九三八年的天空第一次起了变化,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些云何时而来,从何处而来。空气中有一丝微微的风意,终于要起风了。

  ……

  姑外祖母梦的回忆到此总是戛然而止,无论我怎样撒娇淘气她总是不肯告诉我最后的结果。她的这种执拗一直使我耿耿于怀。我对她说如果不告诉我我明天就回家,她反而笑着说你回去了我再让你妈把你送回来。姑外祖母的语气听来就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我到处打听最后的结果,为此我不得不和许多陌生人说话,我首先要讨好他们,然后千方百计把话题引到姑外祖母的身上。我知道在这个家族中是问不出结果来的,为此我不得不和陌生人说话。那些老人坐在冬日的阳光下,昏花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冰封的大地。

  我终于知道了是谁救了我的姑外祖母,这个结果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那些老人用苍老的声音告诉我故事的结尾,但是他们的叙述总是冗长而杂乱,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说法。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他们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激烈争论着,根本不管我这个外村来的小孩想不想听那些毫无意义的争辩。

  这样的情景和结局在我后来的回忆中总是令我遗憾惋惜,于是一九三八年便在我的想象中永远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使它的传奇色彩更加浓厚也更富有朦胧意蕴。一九三八年在我的记忆中不可企及,就像天上的白云看得见但是摸不着。

  那些老人们的讲述没有任何头绪,我知道他们已经老了,我怀疑他们记忆的真实性,他们风烛残年的老态龙钟之状曾令我惊心动魄。无数个冬日的下午我奔波于小小的五里堡村,那些大大小小的狗跟着我这个陌生人在大街小巷奔走,它们的狂吠声惊动了天上那朵悠静的白云。

  我知道那些老人的话已经不足以征信,为了故事的完整性我不得不绞尽脑汁来杜撰一个自己心目中的结局:

  十六岁的女孩在黑暗中等待父亲的到来,下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然使她心有余悸。她在夜色中瑟瑟发抖,单薄的身体像狂风中飘落的玫瑰花瓣。她想起那个日本军官的话,她不能明白那句话的真切含义,但是父亲绝望的眼神使她隐隐知道了些什么。她想起宝金他们被拖走时的样子,他们的目光深深刺伤了十六岁女孩稚嫩的心灵。十六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父亲宽大的肩膀已经承受不住这将要来临的暴风雨。十六年来她一直觉得父亲强壮的身体就像一座巨大的城堡,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可以随时躲到里面,可是今天这座城堡却轰然倒塌了,没有声音没有惊起半点灰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了。

  外面传来一个人翻墙的声音,十六岁的女孩紧张得直哆嗦,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喊叫,父亲的缺席她失去了一切主心骨。

  梦,快开门!你这个小丫头,快开门啊!

  是二狗子的声音,女孩吓得哭了。

  二狗子几脚把门踹开,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你走开!别靠近我!女孩尖叫。

  你个小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和你开玩笑,快跑!离开这儿,晚了就来不及了!

  女孩停止哭泣,她不相信。

  快点吧,我的小姑奶奶哎!你爹和日本人拼命被抓起来了,那些狗日的一会儿还不来抓你啊?听我的,快点跑,越远越好!

  二狗子背起女孩跑出家门,咚咚的脚步声惊动了村里酣睡的狗,狗吠声响彻四野,二狗子心里咒骂着,恨不得杀了它们吃肉。

  小丫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我还得赶紧回去,狗日的们找不到我又要怀疑了。你顺着这条路往北走,宝金他们说了老王他们要往北转移,愿你娘在地下保佑你。

  女孩不知道说什么,她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了。

  快走吧!二狗子推了他一把。

  二叔叔。女孩叫了一声。

  我的小姑奶奶,跑!使劲跑!二狗子的声音近似于哭泣哀求,等打跑了鬼子再回来。

  十六岁女孩在夜色中奔跑如飞像天空中的燕子,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脚下磕磕绊绊凹凸不平。女孩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剧烈,那种呼吸使她心里有一种火烧般的感觉。这是一个逃亡之夜,路旁茁壮的白杨树静静耸立,在杂沓的脚步声中急速后退。女孩回首遥望小小的五里堡村,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夜色浓重,村子里错乱不堪的房屋在黑暗中沉沉熟睡。玉米地在黑黝黝的大地上蔓延伸展,茂密的叶子奏出飒飒的响声。一条坚硬的小路泛着荧荧的白光在四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静静流淌。

  我知道这个结尾的荒诞不经,可是我没有办法,结果就是那样,就是谁也想不到的二狗子救了我的姑外祖母梦的。事实有时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但它就是那样,你没有办法改变。

  我的姑外祖母梦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异地求学,我不知道她去世时的神态是否依旧安详,我不知道她在弥留之际是否看到了一九三八年那个逃亡的十六岁女孩。

  外祖母对我说,姑外祖母梦在回光返照之际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说了四个含糊不清的字,没有人听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是我知道,那就是往事如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为什么要把我和这四个字联系起来。她是否依然留恋那个十六岁的漂亮女孩,是否想给我再次讲述那个永远没有结尾的故事……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往事如烟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