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毛钱的根叔
妈妈打来电话说根叔过世了,顿时,一个佝偻的身体,蹒跚在田埂上的矮小而疲惫的身影就在我的脑海里浮现。
根叔就这样去了,离开了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留恋的世界,有的只是每天拼命地为着生活而劳作,像着老牛一样苦着、干着。
他是因肝癌而过世的,临死才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
根叔就这样走了,那天我没去见他最后一面,连葬礼也没能参加,都市人通用的借口——工作忙。为此,自己一直内心有愧,因为我还有一条烟的承诺没能给他带去呢。
根叔是我的姨父,一辈子都在田埂上与老牛作伴,去时刚过花甲。小的时候我是在根叔的脖子上长大的,他们家有四个儿女,都比我大,根叔一直对我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每逢赶集都会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带到集市,给我买些糖果,那时我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零嘴。他们家离集市要走很长的山路,弯弯曲曲的山路像爬不动的蚯蚓,姨父就这样让我骑着,健步如飞地行驰在山路上。
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每到暑假寒假,一放假我就会往他们家跑,妈妈都说我像是姨家的孩子。
人是要长大的,童年成了记忆里的往事,连同那段情意都封存在了记忆里。根叔的家成了过节时的打尖处,那段曾经快乐的山路是那么的难走。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根叔在半年前,那天刚好去他们的小镇有事,就顺道去了,带着些营养品和水果,顺着好长的山路走着,路边满是荆棘,像是不修边幅的老人杂乱的发须,满脸布满岁月的痕迹。
远远就见到几间歪歪斜斜的瓦砾土平房,记录着历史的风霜,矗立在几官横竖的坟堆旁。我走进院子里时,见到根叔正在编制竹篓,那细长的竹条在那双皱皮塔拉的手间顺从地穿梭。
见到我的到来,根叔很意外,赶紧放下手中的竹篓,拍拍身上的竹屑,双手在衣服上反复地翻擦几下,然后端着他坐的板面凹凸不平的小凳子递给我,一边做这些动作一边招呼我。那张黑黄的脸上充满欢喜,一条一条的皱纹形成了玉米垄,儿时那高大威猛的根叔这时佝偻着身体才到我的肩。
“老婆子,快出来,快看小妮子来了。你看看,大老远的,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呀?累着了吧,赶紧坐会儿。”说话间,我不知道根叔已经接过我手中的东西,只好呆呆地咧嘴笑着,木讷地接过凳子找个可以平放的地方坐下。
不一会儿,姨从黑洞的房间里跌出来,接过根叔手中的东西,“啥事呀?谁?谁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来呀!”
“大姨,是我,小妮子,来看看你们。没待些啥,就点水果,你们别舍不得吃啊!”姨的眼睛一只早在年轻时因患白内障没钱医治瞎了,另一只也只能见到模糊的影子,近几年耳朵也不好使唤了。我赶紧走到她跟前,大声地对她说话。
“是小妮子呀?你看我的眼神,不好使了,快坐,快坐下。大老远的。一定给累坏了,你先坐会儿,我去跟你烧点开水去。”
灶台是在屋檐下,几块大小不一的山体石给砌成的,一口大锅架在上面,并用一张废旧的白塑料罩着,姨就在这里操办着家人的伙食。火不一会儿就被姨升起来了,但草灰烟熏得她不住地咳嗽,眼泪在她那灰玻璃球似的眼珠外打转。
并排着的土平房是根叔和两个儿子公用的,一家两间房,根叔得到的是一间低矮的卧室和猪圈房,所谓厨房就只好搭建在门口的屋檐下了。两家表哥都出去了,有在外地打工的,有在地里干活的,大门紧锁着,分隔了根叔和他们的世界。
我继续坐在那张小凳子上,根叔就近找了个石墩坐下,陪着我聊起来。问了我现在的工作、生活,问了父母的身体健康。不一会儿水就烧开了,姨泡来茶,放在我们之间的另一个石墩上面,所谓的茶是院子边的一直泡茶的植物,农家人都喜欢用来泡茶喝。
我和根叔一直话着家常,姨半眯着眼睛看着我们,认真地听着,陪着。过了一会儿,根叔从衣兜里拿出一节小竹杆做的烟斗,卷了小张烟叶,点起烟了。他深深地吧嗒了一口,突出几个大烟圈。
“小妮子,你说我们这一辈子了,啥也没享受过,就这一袋烟叶。如果还能每天到大院子里的茶馆里喝会儿茶,也就知足了。可你姨说:这得花去两毛钱,一年顶她喂一头大肥猪了。想想也是,我也不能这么混,就眼睁着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知道我的眼眶已经湿润了,因为我的内心开始涟漪起伏,五味翻腾。在这样的地方,我的根叔,想过每天两毛钱的生活都是奢侈。
如今,根叔去了,不知道他在那边还会不会为着每天的两毛钱而只是奢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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