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唱卡拉

黑妞唱卡拉

　　落日熔金，夜幕徐降，银汉横空，星斗布阵。一弯新月不甘寂寞，露出靓丽的笑脸，也来点缀这如诗的夜色。

　　彝山的夜晚再也不宁静了，告别了苦行僧的男女老少，各有各的乐法。

　　老汉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吸着烟筒，回味着劳作一天后的收获。娘们在屋檐叽叽喳喳地闲嗑着村上的新鲜事，孩童们在草丛中兴冲冲地捕捉萤火虫，青年男女则蹑手蹑脚地闪进了老地方。唯独黑妞和她的两个小伙伴别出心裁，她们约好去县上唱卡拉。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上，留下了三个妞的串串脚印，洒下了她们的阵阵笑声。

　　“黑妞，这些年县城也没少去，可唱卡拉还是第一次，我心里真没准——怕出洋相。”小翠说。

　　“反正事先说好了，黑妞是发起者，该她先唱，如果城里人奚落，我和小翠就不唱了。唉！离县城越近，我心就跳得越慌。”小珍接过话茬儿。

　　“我说你两个嫁不出去的，胆小得像针鼻眼，城里人怎么啦？比咱多个耳朵还是多只眼睛？他们也未必个个都行。”黑妞双眸忽闪忽闪，显得格外精神。

　　这黑妞，倒真个是因皮肤黑而得名。一米六个头，上T恤，下牛仔，虽不华丽，倒也协调。略带稚气的脸上，惟有双眸惹人注意，如秋水，如寒星，清澈明亮且炯炯有神，左右一顾一盼，自作多情者便会觉得黑妞是在看自己了。可美中不足的是，这妞手大脚也大，听说邻村的那几个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的小伙子，都在背后叫她“大脚”。一个说她穿38码的鞋，另一个说穿42码，还有人说她的鞋根本买不着，是悄悄托人订做的……接着便是一阵自我解嘲的笑。尽管如此，献殷勤的小伙子还是接二连三。

　　黑妞靠自己的勤劳和魄力，承包了村头的一大片果树林。从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劳作，精心栽培，几年后便发了。当她提出还要承包鱼塘时，害红眼病的人便搅乎开了，她一赌气，冲着搅她的那几个人说：“见不得穷人吃顿饱饭，不给包拉倒！”然后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哎——”了一声，便跑开了。

　　星期六那天，她从水果贩子手里接过钱，塞进了小拎包，便想到了唱卡拉。手里有了钱，也该风光风光了，于是，她约了小翠和小珍，鼓足勇气进城了。

　　黑妞三人走了半小时的山路，便到了源水乡政府，乡上隔县城还有十一公里，私营的中巴车一趟接一趟。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三人从车上跨下，呈现在面前的便是喧嚣的都市了。

　　随着农村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县城也不像从前那样由乡土气和市侩气充斥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代气息和都市节奏。

　　黑妞到过县城有五六次了，但都是在白天。这次是专程唱卡拉，她听说晚上最能找到感觉。这个县里有歌厅十多家，还有些是歌厅带舞厅，另外，还有专门陪唱和陪跳的女郎。以前只是听说，如今身临其境，果然如此，这种氛围真使她不寒而栗。她有些胆怯了，想打退堂鼓，但在两个小伙伴面前丢不起脸，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这时，歌厅老板殷勤地凑上来：“三位小妹，这是歌本，随意点，可要尽兴哟！”

　　歌厅内，五颜六色的灯火交相辉映，顶上四个角落的彩灯有规律的转动着，中间那盏“大绣球”转动的节奏尤其快，让人眼花缭乱。小包间里多办坐着情侣，他们在暗中卿卿我我，嘻嘻哈哈，让人看了好不自在。这气氛好吓人！

　　“黑妞，赶快离开！”小珍小翠几乎异口同声。

　　“咱们是来唱歌，又不是来做贼，为什么要赶快离开？歌本拿过来，我先点。”

　　在烛光下，依稀见得小珍小翠惊恐不安的样子。她俩似乎有些懊悔，仿佛只要她们开口一唱，就要被口哨声和怪叫声轰出歌厅似的，或者出现几个小街痞上前调笑。与此相对照的是，黑妞那张脸却是刚毅的，如同当年她承包果园时，大家心里都没底儿，连大老爷们都迟疑不决，而年仅十八岁的少女却毅然决然请了缨，结果成了村上的首富。她神色严峻，刚毅却不失女性特有的妩媚，满脸义无反顾的神态。她点了一首，用来投石问路，如果成功了，她要尽兴地唱，不仅如此，她还要鼓励小珍、小翠一起唱。

　　她点的歌是《踏浪》，这首歌她曾在有线电视的《点歌坛》栏目中听过，也跟着哼过，但不是很熟悉。在此之前，一对恋人唱了《一见钟情》，接着，一个留长发的男人邀陪唱小姐一起对唱了《康定情歌》。

　　轮着黑妞了，她心里咚咚直跳，额头渗出冷汗，悔意油然而生，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她第一句就落在了过门之后，等屏幕上的歌词被彩色一一涂抹的时候，她又抢到了伴音之前，非但如此，声音还有点跑调，左声左气的。这是唱卡拉最容易遇到的麻烦，如果不是行家里手，几乎人人都会碰上的，但黑妞几乎句句不合拍。此时此刻，她也没法镇定了，还好，暗淡的彩灯下不易显示出她那窘迫的脸，她在竭力支撑，唱着唱着直想哭。

　　一曲终了，那个长发男人恶作剧地鼓起倒掌来，声音山响，还有人在角落“嘘”地吹起了口哨，声音拉得好长，但更多的是轻轻地拍几声，是安慰也是鼓励。

　　黑妞毕竟不是黑小子，女孩子受气超过了她所能忍受的“度”，就难免眼泪汪汪了。

　　“黑妞，别难过。第二首别唱了，付了钱咱们走，住我姑妈家。”小翠说，小珍也附和着。

　　黑妞动摇了，准备起身。这毕竟不同于种果树，山里长大的孩子，有力气，还勤劳，只要舍得投入，何愁没有收获？可这唱歌毕竟不是那么回事儿，隔行如隔山啊！

　　“喂，小阿妹，我来带你唱，包你一学就会。”有人上前色迷迷的挤眉弄眼。

　　黑妞见是刚才鼓倒掌的那个长发男人，就像不小心踩了一堆猪屎那样恶心，又像吞了一只菜虫那样倒胃。此时，黑妞反而不想走了。她不屑一顾地反唇相讥：“商店有镜子卖，你先去照照，看看你算什么角色。咱姐妹的事儿，轮得着你来掺乎？咱愿怎么唱就怎么唱，你管得着吗？”

　　山里妹子自有山里妹子的性格，更何况如今口袋里有了钱，唱几首歌消遣消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加上有小翠、小珍在身边，黑妞的胆量和勇气丝毫不减。

　　长发男人自讨没趣，多少有些尴尬，他自我解嘲地“呸”了一声，随即骂道，“山里沟子”。

　　“城里痞子！”黑妞也不示弱。

　　见长发男人打着响指离去，有位小姐走了过来：“三位小妹，第一首没唱好，主要是选了不熟悉的歌，这算不得什么，这在歌厅是司空见惯的事。其实，我听下来你嗓子还是不错的，来，重新点一首。记住，不要赶时髦，要选你最熟的歌，最好是跟伴奏唱过的。

　　“大姐，你真好！”黑妞想，这世上毕竟有好人。

　　“大姐，看你挺有学问，怪懂行的，来这干嘛呢？”

　　“我刚大学毕业，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利用这段时间来这里打工，给客人上饮料什么的，不也可减轻些家里的负担吗？”她用手指了指柜台旁的一个男士，“他也是大学生，上班之余，来这儿帮老板负责灯光和音响，这叫第二职业。

　　“嗬，这城里的新鲜事挺多的！”

　　“好，你们点歌吧，我去招呼客人。”

　　黑妞重新拿过歌簿，按那大姐介绍的经验，点了自己最熟悉的《妈妈的吻》，随后又叫小珍、小翠点。

　　轮着黑妞了，她重新操起麦克风，仿佛觉得每个席位上的人都在注视她，都作好了品头论足的准备。

　　“管它的，反正豁出去了！”她自己给自己壮胆。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

　　这次合拍了，黑妞在嗓音上的优势也显示出来了，有几个首先轻轻鼓掌，其中就有那两个大学生。她一连唱了两首，都成功了。

　　受她的影响，小珍和小翠也迫不及待了，一首接一首，三个山里妹子唱得好开心。

　　黑妞心里别提多畅快，她的内心在翻腾，是啊，现在的喜悦是父辈难以享受到的。

　　计划经济约束了人们几十年，终日疲于奔命，连温饱都得靠天公作美，哪谈得上什么精神享受呢？她觉得一切都在变，日子好过了，心里踏实了，扬眉吐气了，连说话都理直气壮了。

　　小珍、小翠各自唱了几首，犹未尽兴，欢乐包围着她们……

　　子夜时分，三个山里妹子挤在小翠姑妈家的一张大床上，都没有睡意，唧唧喳喳闹个不停。

　　“黑妞，你今天可真够胆大的了，带头唱了卡拉OK，还骂了那个痞子，真行！”小翠说。

　　“唱卡拉是寻乐，骂那痞子是他自找。”

　　“今后还唱不？”小珍插了一句。

　　“想唱就唱，不必看别人的颜色。”

　　“快睡吧！”小翠的姑妈在隔壁招呼。

　　小翠渐渐进入梦乡，小珍也在朦胧状态。

　　黑妞却在床上辗转反侧，日子好过了，今后该干些什么？有吃有玩恐怕也不是最终目的。她想不起“人是要有点精神的”这句话是谁说的，但觉得这话在理，今后的追求还应更高一些。她佩服那些有知识有学问的人，县农科所的王农艺师给她留下极好的印象。承包果园后，王没有少帮助她，光病虫害的防治就使她受益匪浅，她想，咱可得饮水思源啊！

　　当初的事现在想起来还真有意思，王农艺师戴一幅宽边眼镜，穿一身白大褂，坐在微机旁，手不停地按键，屏幕上则出现密密麻麻的图像或者数字。她还看见他对着显微镜仔细看啊，看啊，然后又操起笔来写些什么。所有这些，都和咱乡下人干的大不一样，学问大着呢！

　　经常听广播里说些新鲜词儿，什么生产力呀，市场经济呀，国民生产总值呀等等，她不可能对这些词有深刻的理解，但有一点是坚信不疑的，她是靠懂科学的王农艺师的帮助才致富的。

　　想到这儿，她激动了，推了推似睡非睡的小珍，像发表宣言一样：“告诉你，我要去读书。”

　　小珍揉着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说“夜半三更，说什么梦话？”

　　黑妞拉大嗓门：“我要去读书，这不是梦话。”

　　小翠也被吵醒了，不耐烦地嘀咕道：“吵死了，烦不烦呀？”

　　终因疲惫，三个姑娘没一会儿全睡着了。

　　黑妞睡得挺香，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