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

小偷

　　我家山东能人辈出。小偷也很有才干。

　　家乡产大黄牛。所以以偷牛的故事最为经典。

　　鲁西黄牛冠绝一时，而我家东阿独以驴闻名。东阿阿胶都知道吧？驴皮熬的！也有用牛皮的，单有个说法，叫“黄明胶”， 气味甘，对肾虚失精有很好的疗效，有此弊疾的同志要好好记住我这个文章。

　　我家乡多牛驴。

　　十多年前的时候，家乡盗贼猖獗，一晚上村子里十多头牛消失不见。大约在冬季，而且深冬，天冷得厉害，都在被窝里不愿动弹，懒。醒了以后，又勤快起来，衣服穿不齐，就起大早给牛喂草，惊然发现自己牛屋豁然开朗，端着草筛子自己纳闷呢，一晚上不见，自家牛屋怎么大起来了。

　　牛没有了！

　　老爷们大怒，提了兔子枪拿了大叉就顺脚印撵出去。

　　老娘们嗷嗷地哭，大冬天的，就要跳井。

　　脚印到黄河边上，茫然不见。追了一通，找不见人。就在黄河沿上放几声愤怒的枪，拍胸大骂，骂词很古朴。

　　直娘贼！直娘贼！直娘贼！

　　也不骂别的，就骂这两句。

　　骂完以后不禁赞叹：狗日的咋这么精呢！

　　牛装船走了。

　　回家检查，大门锁都没坏，这贼怎么把这牛偷走的呢？

　　纳了闷了。

　　后来有明白人纷纷讲话。

　　半夜在你院墙上掏牛大一个窟窿，就牵走了。

　　这是窟窿说。

　　人家多大劲！项羽似地。一个托的一个拽的，给你弄墙外头去了。

　　这是项羽说。

　　后来有人讲了一个说法。把人给震了。

　　在你家院墙外头弄个小滑轮，支在靠墙树上，小吊车似地把牛吊出来。很轻松。

　　挖窟窿？那得多大功夫！

　　还项羽？安上滑轮，一个小娘们也把牛给你拽出来了！

　　大家听了都起身赶紧回家拿斧锯，伐树！

　　为什么不偷驴呢？因为驴是活蹦乱跳的，不像牛马那么安静，被人偷走了也不吭声。驴这种东西，一高兴或者受点屈就昂昂地叫将起来，山东那边叫，北京天安门上都听得真真的。

　　北京尽是驴叫声。

　　在我很小的时候，社会很安定，大家安分守己，达到了古代士子理想中的世界。

　　“富民恒一、路不拾遗，国无讼狱。”——语出贾谊《新书》

　　士人的理想基本实现，至少实现了前两项，这一点我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那时候我们虽然穷，但是思想品德好。都不偷不抢，捡到一毛钱虽然也掖兜里，但是心会狂跳。不像现在，大家都巴望着天底下人（自己除外）一齐掉钱包，掉完一齐抽羊角风。

　　再早一点的时候，大家更穷，除了穷之外，大家还乱斗争。富民恒一是都一无所有，国无讼狱是因为司法系统崩溃。虽然这样，我仍然要对前辈那种“仓廪不实而能知礼节”的良好作风表示敬意。换上我们，早崩溃了。

　　后来因为改革开放日渐成效，贪污腐败的多了，小偷也猖獗起来。搞到现在，大家都很不满。

　　小偷虽然猖獗，但是人民群众也不全是傻子。大家丢了牛，都很愤怒。大家对派出所也不信任，于是自发起来保护自己的财产。我小的时候，在寒冷的冬夜里，大家不在家搂着媳妇睡觉，而是出去打更。都扛着大棍子，不许拿枪。逮住贼就一顿臭揍。说起这话来，似乎是明朝的事情。实际上我今年才二十来岁，八十年代中期生人。想想这些事，恍如隔世。

　　一个成功的小偷，不但要技艺超群，而且还要偷得其时。偷得其时，偷得其法，则天下无敌。

　　后来我们家乡日渐富裕，大家都开始买拖拉机。小偷们就开始偷拖拉机。这就对小偷的素质有了更高的要求。至少得懂驾驶，不懂驾驶，燕子李三来了也没奈何。

　　有一天夜里，那是收麦子的时候。有件事情并不是大家都能知道的。那就是收麦子的时候有多累。这件事，不亲身经历是不能知道的。就那么几天，骄阳似火，过了那几天，麦子就都炸在地里了。所以赶紧呐！我小时候有好几回都差点累死在麦场上，站着都能睡着。回家后，把头饮在水缸里，喝上一气，抱着水缸就睡着了。那时候大家回到家里，也不想吃饭，就想睡，我现在仍然记得家父曾经拿着干粮就睡着了。一醒馒头就掉地上了。

　　就在那时候，大家都睡得像猪一样。小偷们就偷这个巧，我家院里停着两辆拖拉机，醒来以后，剩了一辆。村里人声鼎沸，一晚上丢了十多辆拖拉机，全是新车。

　　这就叫偷得其时。

　　不得不说，这样做太没良心了。

　　老人讲曾经有个小偷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我家乡流传很广。

　　此人天生脚心长有长毛，因此跑得快，号称飞毛腿。

　　他天生就是做小偷的天才，上天生他下来就是做小偷的。

　　关于他的故事很多，有一次，他的母亲就要死了。飞毛腿问：“娘，你想吃什么？”他娘就说：“我就想着聊城的包子好吃。”飞毛腿揣上钱，飞奔而去，无移时便回来了，从怀里掏出来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娘吃了包子，就满意地死去了。

　　我家距聊城45公里，比马拉松还长一些。

　　据说，后来飞毛腿被捉住，剪了脚心毛，他就跑不快了。

　　至于毛后来有没有长起来，没有听说。

　　我乡能人辈出，惜无才子一一刻画，令我乡天才湮灭乡里，声名不出里巷，令人扼腕叹息。

　　宣传工作也很重要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