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

小爱

　　小爱并不可爱，小眼睛，扁平的鼻子，单薄的身子而且比例也不是很协调。

　　可是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她都真实的向你走来，手里端着面汤，手指头还在汤里浸着。

　　我问她：你不怕烫么？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问老板：你雇佣儿童工，当心我举报哦。

　　老板堆着笑脸：娃可怜，刚初中毕业，考上高中了家里供不起，还有个哥在上大学。

　　说到可怜，也并不是小爱一个。例如这没有店名的面馆老板，三十五岁下了岗，一个车工接了个面馆就干了起来，起早贪黑，赚些辛苦钱，上有老人要供养，膝下有5岁儿子要开销，还有个胖媳妇要打麻将的钱，难啊！没钱的男人更难！

　　光顾面馆的客人都是附近货场拉货的三轮车夫和跑运输的司机，这些人粗俗的多些，小爱不起眼，他们也不避，说到男女之事也不顾忌，有时侯实在听不下去就躲避到厨房帮老板干活，老板喜滋滋的立着耳朵听，比外面的人笑得更淫亵。小爱有些害怕。。。。。

　　有时候喝多的顾客乘着酒意摸一下小爱的屁股，或者抓一把胸部，小爱象惊了的兔子跳到厨房，心慌的不知所措：这些人这么讨厌，去死。 老板哈哈笑：没事，人么，都一样，就这事了，干活去。

　　山里的孩子勤快，没有半年，面馆有些起色，在小爱的操持下，不仅卖店面的面食，而且还蒸些馒头，面皮之类到小区外卖，时间长了，大家和小爱都熟悉了，面馆就和他们自己家的厨房一样，虽然简陋，却很随意。

　　其实面馆也不是一直这样太平。有天老板的胖媳妇来拿打麻将的钱，看柜台里只有百十块钱，嘟嘟囔囔，老板装着听不见，在厨房忙。胖媳妇鬼火发起，锨翻了一张桌子，油辣椒撒了一个顾客一身，客人不愿意，砸了碗。小爱送饭回来，看这情景马上给顾客收拾，顾客有气，就推开小爱，用的力气大些，小爱的前额撞到冰箱的角上，顿时血流如注。老板叫来了110警车，警察问清原委后怒斥老板：还不给孩子包伤去，有良心么？

　　第二天，小爱头缠纱布，仍然在店里收拾。有顾客见了不忍心，说小爱去休息。小爱蔫着说；没有办法，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冷的天，小爱头缠纱布，在寒风中切着红罗卜，小手冻得红肿，顾客不忍心，劝小爱歇着，小爱说：没办法，明天的哨子还没有，拿什么卖面啊。

　　晚上要关门的时候，有家过白事的来定馒头，老板和小爱又开始加班起面蒸馒头。老板烧火添水架笼，小爱在揉面。老板看着小爱的情形，让他先回库房睡觉，小爱蔫蔫的说；我去睡觉你明天拿什么给人家。老板无语，闷头干活。

　　后半夜，小爱有些疲乏，看着一堆活，叹了口气。

　　老板说：年轻轻的叹什么气？

　　小爱又哎了一声。

　　老板说：你是愁破了相，嫁不出去，找不到婆家。

　　小爱听了，委屈大了。哭了起来。

　　老板说：不哭，看蒸的馒头成咸的了。

　　小爱大哭，全部的委屈与心酸如开闸的洪水。

　　老板忙起身扶着她的肩膀；不哭，不哭

　　这有一劝，小爱变成了干嚎。

　　老板忙说；不哭，没人要了我要 ，不哭

　　小爱听了这话，回身伏在老板怀里，泪泣不止。。。。。。。。。

　　这晚的馒头不知道他们两是怎样蒸熟的，夜深人寂，很多人间故事都是在夜晚中演绎。你看天上的月亮，总是闭着眼睛。。。。。。

　　这天过后，小爱调配的面食无人能取代，油，盐，醋，辣椒恰到好处。

　　也许小姑娘搞明白了一些事情，生活就是油，盐，酱，醋。

　　小爱成了这个没有名字面馆的形象代表，大家都说面馆是---小爱面馆。

　　老板的胖媳妇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到面馆视察。她不是输了钱，而是不胡牌。

　　老板也不恼，还是见谁都笑，弥勒佛一样，泯着嘴，很满足很惬意的笑，油亮的脸上甚至挂不住他的眼镜，什么时候见都是在鼻子尖上架着，看人要昂着头，象在瞄准。

　　好梦总是不长久。一天早晨，面馆墙上被写了一个大大的带着圆圈的“拆”字。

　　这个城市在创建卫生城市，小爱面馆的简陋没有保留的任何理由。

　　元旦的前一天，老板理了发，刮了胡子，穿了身西装。

　　小爱也穿上新衣服，有了年气[陕西人把元旦叫“阳历年”]

　　他们关了门，到市里去了，兴致很高。

　　逛街，看电影，最后是丰盛的晚餐。

　　看到小爱的好兴致，老板低着头。

　　小爱呵他：男人么，拆了重找地方开，啥事么。

　　老板从兜里拿出个红包，塞给小爱。小爱缓缓的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

　　老板沉重的说；店是开不了，老婆给找了个机加工的活，后天他就去上班。

　　小爱开始明白了，他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车水马龙，流下了眼泪。。。

　　这么大的一个城市，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小爱？

　　而且她是这么热爱这里的一切，极力想把自己融化到其中，成为她向往的大都市中的一员。这个要求不高，但是却很难，这个与她相伴两年的“老板”竟然用两千块钱阻断她和这个城市的关系，她感觉陌生与茫然，无助与无奈。

　　钱我不要，你给我卖双皮鞋吧，要高跟的，红艳的那种。小爱低声的对老板说。

　　老板看到了希望。爽快的答应了小爱。

　　穿上红高跟鞋的小爱忘记了怎么走路，是老板一路搀扶着她回到小店的。

　　老板没有进去，在门口和她道别，他告诉小爱，明天早上起来收拾行李，他来送行。

　　小爱把门摔上，说；不用

　　这天晚上下起了雪，飘飘扬扬，大地一片白净。

　　第二天，也就是元旦的早上，老板推开面馆的门，进入里间的库房，小爱仍然躺在床上，脚上还穿着那双红色的高跟皮鞋，只是人已冰凉。。。。。。。。。

　　后来听人说，小爱是服了鼠药自己寻死的，不知道为什么。

　　后事如何处理的？我问知情的人。

　　火化了，老板出的钱。

　　家里来人了么？我追着问

　　上大学的哥哥来了，拿着老板给的两钱块钱和妹妹的骨灰回去了。

　　按照农村的习俗，她进不了族坟，只有在野外的田地里简单下埋。

　　等到麦子长起的时候，谁也找不到埋她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孤独的灵魂 ，---------小爱。

　　后记：这是发生在我周围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们厌恶战争与屠杀，痛恨残酷与冷血。

　　这些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冷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