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现

　　江府的夜色固然诱人，但是依旧风声萧瑟，令人不寒而栗。

　　庭中的绿树在这一刻仿佛弥漫着肃杀的味道，人声依旧没有完全平息，只是相比刚才，已经小了许多。微微翘起的屋檐，轩榭的亭台楼池，将这个处在江府中心的小院，映照的格外凄美。

　　屋内的摆设早在刚才已恢复了原样，门口闪动着许多巡逻侍卫的身影，屋内的人心情仍是波涛汹涌。

　　“哗”地一声，新娘将头盖再次掀了下来，在这里坐了将近一天，躁热的天气早将她肌肤每一寸侵蚀，她额头布满汗丝，忙从身上取下一方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她余光瞄到了旁边的铜镜，看着镜中甚为娇艳的自己，不禁叹了口气。

　　她慢慢起身，看着已经黑透的天空。心中无限怅惘。

　　也许，在别人眼中，她真的是令人艳羡的，能嫁给很多女子都想嫁的江源。可是，她不禁苦笑，自己，真的会幸福么？

　　想起数月前，江湛天在她面前亲口允诺了这门婚事，她偷瞄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江源，依旧是一身白衣，他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饮茶，眼中偶尔闪过墨绿的光彩。

　　“爹，”江源盯着茶杯道，“我无所谓。”

　　“既然这样甚好，晓韵，明日我将派人到贵府去，亲自提亲。”江湛天乐呵呵地笑道，仿佛很满意的样子。

　　霍晓韵低下头，脸上飞快地闪过红晕，她又看向江源，又是一怔。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墨绿的眸子，已经看不到清澈，那分明是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霍晓韵的手渐渐握紧，肩膀也开始，微微颤抖。

　　“我答应这婚事，也不过是为了帮爹你，”江源笑了笑，“抱住霍府这座金山。”

　　霍晓韵的脸色突然一僵，她看到江湛天的脸也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询问，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此次联姻家里先也是不许的，但是江府毕竟在江湖有了很高的地位，而家里只剩下瘫痪的爹和年长她几岁的姐姐。霍府已经断了香火，但是由于霍老爷病前生意做的很大，几乎富甲天下，所有的纨绔子弟都抢着进霍府的门，但都被霍晓韵的姐姐一一拦下。霍晓韵苦笑，终于，自己还是象商品一样，就这样被推了出去。

　　一阵发焦的味道突然传来，打断了霍晓韵的沉思，她“蓦”地站起身，还没冲到门口，就被呛人的烟雾熏的睁不开眼。门外似有火光，而且越来越盛。

　　她大惊失色，脚下却被绊了一下，她开始剧烈地咳嗽，用尽全力叫着，“来…来人啊…着火……着火了！”

　　火苗仿佛势如破竹，冲进来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迅速点着了桌布，帘缦。

　　霍晓韵可以感觉到火苗已经弥漫到她身上来了，她开始颤抖，剧烈地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没办法睁开，眼泪一直流着，没有尽头。

　　外面好象传来了人群的尖叫声，她突然觉得头很沉，好象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的脖子勒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

　　火光映天，这里嘈杂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下人们纷纷提起水桶冲向屋子内，只是火势实在太大，很多人都已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仿佛所有的发生，都在一瞬之间，一切就象蓄谋已久一样此时已听不到蝉鸣鸟叫，空气中弥漫着一阵特殊的香气。

　　林蒂看到这边的火光，也跟着所有的人到了这里，火势汹涌，她虽然站在远处，却也被这浓咽呛得不行。

　　人群们再次发出不安的骚动，又有几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一个面目清秀，温文儒雅的书生模样，他手里拿着一把尺扇，一脸平和地走了出来；他身后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看着装倒象是少林寺的人；还有一位身穿紫袍的冷面女子，看不清容颜，但在火光映衬下颇显韵味。

　　“诸位冷静一下，”书生笑着说，“大家还信不过江老爷吗？江老爷武功盖世，再加上江源也是武艺精湛，他们一定会将霍姑娘带出来的。”

　　“哼，”紫衣女子道，“你们‘云渺门’也算是受了不少江府的恩惠，现在江老爷有难，你难道还袖手旁观不成？”

　　“阿弥佗佛…看来，一切都如江老爷所料…”僧人平和的表情中也带着一丝担忧，他双手合拢，镇静地念咕着。

　　“玄寂大师的意思是…”

　　“如果老衲没有看错，这是九幽修罗宫的‘试炼毒火’，平常人一触及它，轻者重伤，众者恐怕就…”玄寂道。

　　“什么！”书生脸色大变，脸上的微笑瞬间泯灭。

　　紫衣女子却怒吼一声，欲向火海冲去。

　　书生一把拉住她，“叶棠澈！你疯了吗？要送命的！”

　　“不！晓韵在里头，我妹妹她在里头！”紫衣女子大叫，哭喊着，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都围起来看个明白。

　　林蒂没见过这些人，也不知道他们所说的“云渺门”“修罗宫”“毒火”之类的，她没有理会这儿的纠纷，又转头望向火海那边。

　　“你们快看！”身边不知道谁又喊了一声。

　　林蒂眯眼一看，便看到了江源火红的身影，他横抱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女子，飞快地落在了地上，他的衣角烧焦了，上面还有丝丝火星，下人们忙提起水就往上面浇。

　　江源把新娘放在地上，微微喘息。

　　突然，从火光中又冲出两个打斗的人影，林蒂立马认出是江湛天和在新娘房行刺的黑衣人，二人从火海里冲出，落在另一屋檐上打斗。

　　底下的人没有再面面相觑，而是纷纷冲上屋檐，与江湛天一同对抗黑衣人。

　　林蒂没动，她看到那个紫衣女子冲到新娘旁边，新娘身上倒没有多大的伤，只是手上烧破了，衣服也是千疮百孔，江源已经把自己的衣服盖到了她的身上。

　　“她…她怎么样？”叶棠澈叫道。

　　“她一直昏迷不醒，中了毒火，恐怕要有解药才能醒。”江源缓缓道。

　　黑衣人纵使武功再高，人一多也绝对招架不住，他从屋檐上落了下来，左手捂胸，右手的剑插在地上，显然已受了极重的伤。

　　其他人都围着他，江湛天持剑向他走去。

　　“你们…你们这么多人打一个，江湛天，这就是你的作风么？”黑衣人道。

　　“如果你不服，我可以和你单打。”

　　“哼，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阁下是谁？为何要害江家的人？”江湛天问。

　　“哈哈…哈，你不可能会知道的，因为…”

　　林蒂只觉眼前一花，那黑衣人竟然突然爆炸了，响声贯耳，可惜黑衣人早已被炸的粉碎。

　　“这又是九幽修罗宫的独制炸药！”玄寂脸上已经波澜四起，再次双手合并，念起经来。

　　“可惜不知道这凶手到底是谁…”儒雅书生道。

　　江湛天走到新娘身边，蹲下身去，替新娘把脉，人群簇拥，大家都看看这新娘的容貌。幸好新娘的容貌并没有被烧伤，只是也微微红肿，但还是颇有风姿。

　　“来人，把霍姑娘送到另一间房内，严加看守！”江湛天招呼了下人，又转过头来对叶棠澈说，“对不住叶姑娘，发生了这样的事，还劳烦叶姑娘回府禀告令尊，这婚事怕是要推迟了。”

　　叶棠澈依旧嘤嘤哭泣，她点了点头，便随着下人一起照顾新娘去了。

　　江湛天又转向其他人，面目凝重地说，“各位，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夫深表歉意。既然事件已经平息，大家就请回吧！”

　　书生上前一步道，“江老爷…”

　　江湛天抬手阻止了他，又道，“还请莫香主和玄寂大师借一步说话。”

　　“源儿，你也来。”江湛天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走了。

　　林蒂一时语塞，她感觉自己当了个旁边者，但她脑子里却想的是刚才的黑衣人，在黑衣人说话的时候，林蒂已经意识到了，这便是当日在泽安城恰好被她听到的说有妖童的那个声音。

　　果然和岳浦霜说过的一样，这江湖是是非非，真的是很复杂。她再次回头错愕地看着那个远去的红衣身影，在夜风中显得更加决绝。

　　※※※※

　　江府的红灯笼并没有撤去，依旧草木葱郁，贵气而芬芳。

　　江府的白天不比晚上，晚上多的是华贵与冷清，而白天风和日丽，加之盛夏的阳光肆虐纵横，透过树影，洒在屋檐。

　　林蒂推开门，看着矫好的阳光，心情突然欢畅了许多。她走出院子，府内比昨日冷清了许多，虽是如此，到处都是门窗紧闭，一片森严。

　　突然，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素衣倾泻在阳光中，他站在亭中，仿佛在张望着什么。林蒂快速走了过去，她轻笑一声，“喂。”

　　江柘看着这张满脸笑容的脸有些诧异，但随即也挤了一个笑容，“姑娘是你。”

　　“你真的只是江府的下人？我倒觉得你不太平常。”林蒂好奇道。

　　“在下叫江柘，负责管理老爷的一些事务，姑娘若不信，可以问问这里的人。”江柘缓慢地说。

　　“江柘？你姓江？你是江老爷的亲戚吗？”林蒂道。

　　江柘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不是，老爷他…他从小把我领入府中，我便改了姓。”

　　“哦，我叫林蒂，本来是参加婚宴，没想到碰到昨天那样的事，我就觉得不太平常吧，先是有人行刺新娘被我撞见了，那些侍卫还非说我就是刺客，结果新娘那里还是出事了，唉…”林蒂叹着气道。

　　江柘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很复杂。

　　“对了，”林蒂问，“新娘子醒了吗？”

　　“还没有，老爷也正为此事担忧不已，大夫症断是中了巨毒，如果不尽快找到解药，怕是有性命之忧。”

　　“我还想问一点，为何新娘子出嫁，她家里没什么人来？”

　　江柘小声道，“霍家老爷十年前下半身便瘫痪了，诸多不便，所以此次只派了霍姑娘的一个堂姐来代为行礼。”

　　“我记得昨天有个和尚说新娘子是中了什么‘修罗宫’的‘毒火’来着，那又是什么？”林蒂再次好奇地问。

　　谁知这次江柘不给回答，他恢复了阴沉的脸色，道，“在下想起还有些紧要的事没做，先行告辞了，姑娘请便。”

　　还不等林蒂发话，江柘一个转身就走了。

　　林蒂自知自己不该问的太多，毕竟也是江府自家里的事情，又涉及太多的江湖纷争，她根本就不想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她很想念岳浦霜，没有她师父在，还真的不习惯，

　　林蒂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准备去找江湛天辞行。

　　不料刚准备踏出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只因她听到了一阵琴声。

　　断断续续的音符，感觉上好像湮没在肆无忌惮呼啸而过的空气声中，其实却象倾泄而出的泉水，更能映衬在心头之中。这首曲子林蒂没有听过，但她却着实被吸引住了，如此绝伦的琴声，弹琴的人绝对也不凡。

　　林蒂匆匆向亭子另一个走廊走去，走的速度极快，但依旧留意着琴声中散发的缕缕忧伤与寂寥。

　　走廊的尽头，林蒂又闻到了一阵**如此熟悉的味道，然后她已经望见了盛开在一大片花丛**，叶子椭圆，碧绿无比，象是新的生命在颤抖一般。

　　林蒂使劲闻了闻，眼看这里已从大道变成了一条很小的小道，她便顺着这条路走着。果然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分明。

　　林蒂再次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又换上了白色的素装，神采奕奕，皙白的手指在琴上随意地滑动着，嘴边还残余着一丝笑容。他眼中总闪烁着墨绿的光彩，不易觉察，转瞬即逝。

　　琴声止了，江源抬起头来。

　　林蒂撞上他的目光，然后，林蒂笑道，“原来那晚之人，果然是江公子你。”

　　江源站起身来，却并没有走向她，反而走近了那**丛，半晌才道，“没想到两次看到姑娘，都是在很有意思的环境下。”

　　“啊？”林蒂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何意，只是觉得机缘巧合罢了。”

　　林蒂吐了吐舌头，她也走向**丛，道，“这**真香啊。”

　　江源道，“**三期，第一期为四至六月，称为‘霉花’；第二期花为七至八月，称为‘伏花’； 第三期为九至十月，称为‘秋花’，现在正好是‘伏花’期，也就是香意最浓的时候…”

　　林蒂接道，“这个我听师父说过，‘浦谷’里也种过的，没想到江公子也懂得养花之道。”

　　江源笑着摇摇头，“不过随意弄弄。”

　　“江公子难道不去看看那没醒的新娘子吗？”林蒂好奇心又来了。

　　江源的脸色有些收敛，他转身看向林蒂，道，“现在看守的人很多，所以她在那修养很安全，我去做甚？”

　　“可是…昨天晚上看到你那么拼命地去救那个新娘子，我以为你应该很关心她才对，起码也该守在她身边不离开啊…”

　　江源道，“其中事情你是不明了的，所以你只看到了表面。”

　　林蒂觉得这话特别耳熟，便突然想起了那林中的诡异少年。

　　“少爷，林姑娘，老爷有请。”耳边传来了下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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