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其纱

第二章 瞥见

　　天色蒙亮，却已染红了东边的云彩，太阳即将夺目升起，映照在这只有二层楼高的建筑——小池居。

　　虽然如此，楼下已经是水泄不通，几乎所有镇里镇外的少女，都驻步停留在这里。她们的脸因为兴奋而微红，透露出娇羞的心意，有的少女来回走来走去，四处张望。

　　其实，她们目光的焦点，就在这“小池居”二楼上。

　　早在半月前得知，江府少爷江源将会来“泽安城”为他未来的岳父大人选取聘礼。泽安城虽小，但盛产藤椅而天下闻名。许多商人都聚集于此做生意，久而久之，这里也是好一派繁荣的景象。

　　江府与霍府联姻，这等大事几乎人尽皆知，虽然口头上知道这多半有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联姻，多数人抱着不看好的态度，但是虽然人心忿忿，却每人都想等着，见这未来新郎江源，到底是生得怎样的模样。

　　霍家老爷早年下肢瘫痪，所以流言江家的人要在这里出现购买藤椅，已是可信度极高的。

　　二楼之上，窗户紧闭，留给窗外的人，无限遐想。

　　江源在此选购聘礼，的确是真的，但是却弄的满城风雨，这就是他着实不想的。江府一半以上的人马清晨云集于此，纷纷来到“小池居”，使得整个建筑颇显神秘。

　　“让让！快让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上身只穿了一个马甲的四位壮汉抬着个做工精致的藤椅，壮汉早已挥汗如雨，脸上更是十分的不耐烦。他们抬着重物，还不忘拨开挡住去路的人群。人群慑于他们恐怖的神情，都很知趣的给他们让了一条道，壮汉们依旧眉头紧锁，将藤椅抬到了“小池居”门口。围观的人都仔细的望着，一时没有人说话。

　　“小池居”门开了，走出一个男子，他的脸色是苍白而沉静的，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却是丝毫没有任何表情。壮汉把藤椅放下，领头的上前作了个揖，然后道，“椅子送来了，不知道江公子多久要？”

　　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了，一些个女子一听到“江公子”这三个字更是激动地乱挤起来。

　　男子没有向前走，只是淡淡地道，“抬进来吧。”他转头向四周环顾，看着人来人往的如同集市般，内心却着实无奈。

　　他是江府的人，九岁进府，便一直改了姓，跟在江湛天身边，如今算起来真的很久了，这样的日子，怎样才是个尽头？他毅然转身，向屋内走去，木板发出“吱、吱”的响声。

　　二楼已经坐了好些人，屋内中央摆放着一张木制方桌，上面零星的摆放着白纸，人们看着他走上来，目光便一直追随他。

　　男子没有回应他们的目光，而是把眼神投向中间的人。

　　“江柘，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中间的人问道。

　　“少爷，已经取到了聘礼。”叫江柘的男子平静地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背影上。

　　江源转过身子，忽然窗户被风吹开一个小角，夏日的气息便毫无保留的袭入这幽暗的房内。风拂过他额前的缕缕发丝，深黑的瞳仁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神采。白皙的皮肤，和身上的白衣相互映衬。很长的睫毛，很薄的嘴唇。他闭上双眼，轻轻地呼了口气。

　　“总算可以回去了呢…”江源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清茶，一饮而尽。

　　江柘有些诧异的望着这个少年，他是看着眼前的江源一点一滴地成长，从稚嫩青涩，变得隐忍和坚毅。

　　“江公子，”耳边又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相信你心里也有个数了，江老爷叫我们来这里当你的跟班，难道只是看看聘礼么？”

　　说话是一个似书生模样的男子，他把头发全部包成一个髻，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意味，“难道我们‘云渺门’，就是该理所当然这么做么？”

　　江源转头迎合他的眼神，愣了一下，便笑道，“莫香主说笑了。我请大家来，不正是商讨此事吗？”

　　“哦？你商讨的事，是你自己的婚事，还是关于‘妖童’的事？”莫忧冷笑道，“今日在场的，是江府、‘云渺门’以及寒蝉寺的人，可是我们却一直陪着少爷你从四更一直等到现在，现在，才是要正式开始了么？”

　　江源没有立即回话，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爹交代的，”他缓缓道，“是这泽安城以及方圆十里之内，出现了修罗宫余孽，而在、在我成婚之前，他们必有所活动，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尽快铲除他们。”

　　众人脸色惊变，莫忧微微一惊，道，“修罗宫？”

　　“江源公子，”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身穿黄衣褂的和尚，面色凝重，道，“修罗宫在十八年前，已被家师和令尊，以及，云渺老人所铲除，现在又怎么会突然出现？”

　　“无兢师傅，”江源道，“家父不会做没有根据的猜测，十八年前的事，有谁说的清楚？”他的语调有些不悦。

　　“江公子说笑了吧，”莫忧道，“你说的对，十八年前的事了，既然都平和了这么多年，你又因何而挑起事端呢？”

　　※※※※

　　穿着各色各样的颜色衣服的少女们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她们神色飞扬，面带羞色，摆弄着头发和首饰。

　　小二脸色红润，显然是高兴坏了的，他一面叫着“不挤不挤”，一面手里来了数十来个镜子。原来这小二除了开店，还兼顾着卖镜子的行业，难怪少女无数。

　　林蒂无奈地望向岳浦霜，可是岳浦霜也是皱紧了眉头，她道，“我先去结帐，你在门口等我。”

　　林蒂点了点头，但她看到面前互相推搡的女人，真的有种气愤的冲动。为了个男人，至于么？而且是个要成亲的男人！

　　她摇了摇头，没有硬向下挤，而是径直从楼梯上飞了下去，先踩在一张桌子上，众人吃惊地看着她，她没有停留多久，就一个一个踩着那些少女的头飞了出去。少女们大声惨叫，被林蒂毁了发型的更是掩面痛哭。林蒂却是登出了兴致，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了蜻蜓点水的功夫，不到三两下，就飞出了客栈。

　　可是门外的情形更糟糕，林蒂刚一出去就感受到了人头攒动，而且她丝毫没有前进，却也被人流推挤的向前涌去。本来已是夏日当头，现在虽然还未到正午，但是依照现在这样的阵势，也依旧让每个人额前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眼看客栈渐行渐远，林蒂心急，又想施展轻功，但刚刚被林蒂毁了发型的女子，正恶狠狠地站在客栈门口盯着她，那样寒气逼人的眼光，让她也心生一惧，尤其是看见那些女子的手已经移向剑柄。

　　顾不得那么多，只好先将师父抛下了！

　　看着人群的聚集点，是在名曰“小池居”的地带，林蒂跟随着人群，终于在此建筑的侧面，找到了一席容身之地。她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擦拭着身上的汗水。

　　“疯了！真是疯了！”林蒂歇息了半刻，身边突然发出了狂喜的叫声。林蒂猛然又是一怔。

　　她看见“小池居”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她暗自打量，难道这就是那所谓的“江源”么？

　　可是，看起来，很一般嘛…

　　浑身散发的，是一股难以揣测的气质，应该带着一点高贵，锐利的眼神正向四处慢慢打量。林蒂看周围的少女并没有刚刚狂喜时的激动，看来此人，并不是江源。

　　林蒂把目光收回，少女们已经挤向前去，所以林蒂周围有了很大的空间，她思索着回去的道路，顺便抬头向“小池居”侧墙上一探——

　　一双明澈而纯粹的眼睛。侧墙“小池居”上，竟然有一扇窗户，而刚刚紧闭的窗户，突然露出了一角，林蒂望着那双眼睛，脑海里却是无尽的震惊与熟识。

　　那的确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很大，很明亮，眼睛是不经意地向下一瞟，竟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林蒂正想观察清楚的时候，“叭—“地一声，窗户关上了。

　　林蒂一愣，久久不能回神。

　　※※※※

　　岳浦霜走出客栈的时候，没有找到林蒂。

　　她明白这个徒儿生性顽劣，所以必是到这个城镇中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她看着周围的人群涌动，神情丝毫没有动容。她选择站在了客栈外一根竖起的木杆下，等待着，有些聊赖。

　　人群比起先前来，已经少了很多，她不禁送了口气，总算能出城了，这样的折腾，还真是禁受不起。她捋了捋发丝，看着朝阳，点点向天空高处升起。

　　突然，一个身带草帽的身影迅速掠入她的视线，她蓦地一惊，眼神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迅速穿梭的人，不由得心跳加速。那样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让她一愣。

　　修长挺拔的身躯，虽然穿着朴素，头戴草帽，但依旧盖不住全身上下散发的锋芒。岳浦霜立刻向前奔去，她推开挡在她身边的人群，奋力地向那个人影移去。

　　“若翾…”岳浦霜唤道。

　　她怎么可能认错，她一定没有认错！虽然只是带着草帽，虽然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虽然他可能已经变了样，或者又娶了妻，但是——

　　这次出行，她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定要找到他。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岸边美丽的芦苇丛，和那晚宁静美好的月色。

　　是的，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暗叹时光流逝，却未曾将她心中掩埋的情感，一同洗刷，只是连同那段回忆，深深铭刻在内心最深的地方。

　　十多年的光景，让她明白的很多，一味地躲藏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所以，她一定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