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嫁了吧

娘，嫁了吧

　　姜婶又嫁人了。

　　一辆油漆斑驳的二手夏利停在老大家门口。姜婶穿了身新衣服，纱质面料，茄子花一样的紫色，上衣的前襟还缀了些亮片片，怪洋气的。跟姜叔过了十三个年头，又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姜婶还是头一回穿这么光鲜的衣服，套装，褂子裤子一个颜色。

　　隔壁老婶子颤着小脚过来，“他嫂子，你可有个窝了，再也用不着东奔西走喽！”两双青筋暴起的枯树枝一样的手握在一起，浑浊的眼里涌起亮晶晶的东西。姜婶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浅浅的，在满是愁容的面颊上漾开去，旋即消失。

　　姜婶的臂弯里挎了个打着补丁的三角兜，鼓鼓囊塞的，极不协调地贴在新衣服上。兜里装着姜婶的全部家当。自打小四娶了媳妇，五年来，姜婶就是带着这些家当皮球一样辗转于四个儿子家，一家一个月，一个月换一家。

　　“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嫁了娘！”不知哪个淘气的孩子尖声冒出来一句。

　　一旁的老二媳妇目光停留在头发花白的婆婆身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抢步上前，扯过三角兜一把扔进车厢里。

　　姜婶嘴唇动了动，嗫嚅半天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上车吧，还有啥念想的！”老张头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招呼着。

　　“嗯哪，就走。”姜婶回过头来，老大的五间瓦房在阳光下可真气派。孙子新房的窗玻璃上，大红喜字亮得都刺眼睛，那么喜兴。

　　“上车吧，他嫂子，你那仨儿子今天也回不来，官司都闹到派出所去了！”老婶子推了推苶呆呆的姜婶。

　　“哦，哎，哎。”姜婶木然地点着头，眼前却晃动起老三血葫芦一样的脑袋。

　　两天前，老三老四喝了酒，闹到了老大家。

　　“大哥，你娶儿媳妇拉饥荒，用老娘顶债，还叫不叫人了！”涨红了脸的老三，站在地中央指戳着老大的鼻子。

　　“咋啦？咋啦？老张头是退休老师，娘嫁了过去，有吃有喝有钱花！人家不嫌咱娘病歪歪的，就是烧高香了，你懂个啥！”老大梗起脖子。

　　“有了儿媳妇就容不下老娘了，是不？长个眼睛的都明白，嫁了老娘顶饥荒，这才叫一举两得呢！”酒壮英雄胆，媳妇面前软柿子一样的老四也跳起了老虎神。

　　“就你俩孝心！装他妈的啥呀！你俩咋对老太太的，屯子人谁不知道咋的！老太太都应承下来了，婚姻自由，你们干涉不着！哪凉快上哪歇着去！”老大突然想起了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

　　“啊？姜老大，算你黑！六千块钱卖老娘！娘干我们哥俩还不干呢！你想消消停停打发了老太太，没门！”说罢，老三抄起身边的板凳抡向侄子的数码电视。

　　老四见三哥动真格的了，也不甘落后，一脚踹翻了近旁的落地扇，又奔向洗衣机。

　　撸完奶进屋的老大媳妇一见这阵势。撇下奶桶奔过去，照着老四的脸刷刷就是两下子，那张年轻的面孔顿时开了花，十道抓痕立时成了一条条血道子。

　　儿子小两口新婚回门去了老丈人家，老大眼瞅着要吃亏。一低头瞥见墙旮旯的啤酒箱子，一个箭步过去，摸过一个啤酒瓶子狠狠地砸向老三。“啪！”酒瓶不偏不倚，落在老三的脑门上。“啪嚓！”瓶子碎裂开去，泛着白沫的啤酒哗啦啦流了满脸，紧跟着下来的还有通红通红的血。

　　“出人命啦！快来人哪！救命啊！”紧随其后赶到的老四媳妇跑到院子里扯着喉咙喊起来------

　　“上车吧，家里人等急了！”老张头钻出车门，过来拉了一把。

　　姜婶身子猛地一颤，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

　　“走吧，走吧，这群狼崽子你还挂念个啥！”老张头拍拍车门。

　　“哦，就走，就走。”姜婶的目光停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那里只有她的二媳妇，二媳妇眼角眉梢挂着笑，那样子像是扔了一件碍手碍脚的旧家什。

　　泪，无声地漫过深陷的眼眶，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在茄花紫的前襟上洇成一朵朵水花。

　　“走吧，他嫂子，没人来送你，你那仨媳妇被叫到派出所录口供去了。”老婶子拉了拉姜婶。

　　“走啦，走啦！”姜婶扯过袖口抹了把眼睛。一低头，坐进车里，老张头随后进去。

　　咣当，车门关上。

　　嘀嘀——夏利车一溜烟儿冲出院子，飞也似的消失在村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