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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情时代

作者: 小李不会飞刀 完成状态:已完结

抒情时代

  我渴望一个抒情的时代,在我的心中那是一个可以称之为美学的时代,但是我只能在心中用笔触来描摹那个时代了,我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题记

  韩信来到项羽的军帐前。几年的漂泊流浪生涯使他感到身心俱疲心力交瘁。他想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项羽一个人可以称之为大丈夫了。在这个没有英雄的时代,在这个充斥了混乱和浮躁的时代,上天却给了人间一个项羽,他认为这是上天对人间的馈赠,是高高在上的苍天对芸芸众生的怜悯。

  军帐前一队队执戟卫士逡巡而过,他们对韩信视而不见,这让韩信很奇怪也很失望。韩信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像他们迈出的步伐,呆滞麻木整齐划一带有一种人为的规定性。

  韩信跟着通报卫士走进帐内,他看见项羽正在饮酒。项羽的酒器很奇特,样子看起来像个人头,上面盘着一条龙,卧龙,做腾飞状,既不张牙舞爪也不怒目圆睁。韩信觉得这条龙很具有一种说不清的象征意蕴,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前来也许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你叫什么名字?

  韩信。

  韩信?项羽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就是那个……

  是。韩信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他不希望听到那种话从一个他认为可以称之为大丈夫的人的口中说出来。

  沉默。

  项羽很奇怪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的模样,年轻的脸上风尘仆仆,他感到这个闻名已久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傲气,这让他很高兴。

  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你自己又想干什么呢?

  项羽放下手中的酒器,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于这样和他说话。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而没有去刘邦彭越他们那儿呢?

  韩信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这不是一个英雄应该问的问题,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想做任何回答,只有沉默是最好的表达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觉得你自己能做什么呢?

  改变历史。韩信的回答简捷而干脆,就像项羽的饮酒,双手捧起酒器一饮而尽。

  改变历史?哈哈…… 项羽忍不住笑了,他现在认为这个年轻人不但傲而且狂了,他觉得人可以有些傲气但不可张狂。

  在项羽爽朗的笑声中韩信没有丝毫的窘迫。

  你如何来改变历史?就凭你的一时意气吗?

  不。韩信断然否决,是智慧,历史既然可以由人来书写就可以由人来改变。

  年轻人,不要太猖狂,你知道历史是什么?哈哈。项羽端起酒器一饮而尽,你先下去吧,我会考虑的。

  韩信做了项羽帐前的一名执戟卫士,这样的结果让他很失望但似乎又是在意料之中的。从那段对话中他就已经预感到了。他知道项羽很在乎他的那段历史,在做出来投奔项羽的决定之前他没有想到项羽竟然也会在乎这个,这不是一个大丈夫的胸襟,不是一个英雄的所为。他在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已经听出项羽很难把一个有过那段历史的他与改变历史这四个字联系起来,那笑声中的不屑与鄙夷一如世人对他的看法。现在他的心又重新陷入深深的失望的泥沼里,粘腻濡湿散发出浓重的腐烂气息,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

  十八岁那年,亲人相继在战乱中去世。

  十八岁的韩信仗剑出游。他就在街上碰到了那群无赖。他根本不与他们进行任何对话,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生存的意义,他们不配用人这个伟大的称呼。当他十八岁的伟岸躯体从他们的胯下钻过的时候,他看到大街上是一双双不解的眼睛和一幅幅迷茫的面孔,他知道那只是一些平凡的世人,他们永远不会理解他,这是这个世界正常的运作。

  他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拍掉膝上的尘土,在嬉笑声怒骂声中大步离去。他看见黄昏的夕阳依旧辉煌,橙黄色的光线洒满广袤的大地,他的影子长长地在人群中逶迤而过。人们紧紧盯住他背上的长剑,摇摇头唏嘘着走开。他知道他们因为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一幕而叹息,他们不会理解英雄这个概念。

  十八岁的韩信每天食不果腹。他躺在小河边的青石上仰望蓝天白云,河水在身边淙淙流过,轻快的欢唱声带走了世间的喧嚣与躁动,蓝天一尘不染像母亲手中的铜镜,几朵白云在半空中静静飘浮无声无息。

  那个在河边浣洗衣服的老妈妈走过来把半钵米饭放在青石上。

  水面上又传来铿锵的捶击衣服的声音,那声音富有节奏和韵律,和着潺潺的水声惊动旁边繁茂的树林,树叶飒飒,树林里有清脆的鸟声和嗡嗡的蜂鸣。各种声音像温润的春雨打在他寂寞孤独的心里,他看到春天微微湿润的地面,一颗稚嫩的草芽悄悄顶开尘封的大地。

  老妈妈抱着满盆的衣服走过来,沉重的木盆使她的脊梁严重地往下倾斜。明媚的阳光洒遍她的全身,灰色的粗布衣服散发出丝绸般的亮丽光彩,满头银丝像初冬早晨的白霜剔透晶莹闪烁氤氲虚幻的光芒。

  老妈妈把空碗放到木盆里转身离去。

  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老妈妈转身停住,孩子,我不要什么报答,只要能好好活着就行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相信。老妈妈慈祥地笑了,我相信你,孩子,你会有出息的,但不是在这儿,不是这样躺着。

  他一脸迷惑。

  一个年轻人能忍受一个阅尽坎坷的人也难以忍受的屈辱…… 老妈妈的身影逐渐远去,苍老的声音被潺潺的水声吞没。

  韩信在军营外的草地上踽踽而行,天上风云变幻一如人世间的沧海桑田。刚刚打了一次胜仗,士兵们把沉重的铠甲脱下来躺在碧绿的草地上,他们高兴地谈论着战争的盛况,为自己跟了一个绝世的英雄而庆幸不已,他们嗤笑着刘邦军队的仓皇之状,哈哈的笑声像风一样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蔓延。韩信在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和他说话,几个月来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们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韩信。所有的人都认识仗剑出游的韩信,都知道他曾经傲然地从一个地痞的胯下钻过去。

  这是一条幽静的羊肠小路,两旁是起伏的丘陵。路上没有人,人们每天熙熙攘攘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干些什么。韩信沿着小路往前走,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行走。

  他在一条交叉路口上停住,另一条同样的小路在面前横过在脚下形成一个规整的十字形。韩信在十字形的中心极目四望,大地一片苍茫,天似穹隆笼盖四野,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像几个黑点在空旷的大地上起伏。

  一个女人领着两人孩子渐渐走近。女人大约有三十来岁,长途的跋涉使她红润的面色看上去有些疲惫。左边的女孩大约有十六七岁,有着一张姣好的面容和她母亲一样的漂亮的丹凤眼,漆黑的眸子在长长的睫毛的掩映下像一颗熟透的紫葡萄。右边的男孩看起来要小一些,稚气的脸上满是汗水。

  韩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女人看了韩信一眼,她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眉宇间有一种忧郁的神色,这种神色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显得极其自然,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这种气质使他看上去成熟了许多。她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应该背一把剑,那把剑与他整个人极不协调,她突然想到他应该去做一个行吟诗人。

  韩信发现自己挡了他们的去路,于是他向后退了一步。女人领着两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女孩在与他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光扑朔迷离。

  娘,我们去哪儿啊?我累了。男孩说。

  你看那边的山上,那叫芒砀山,你看那边的山上有一片云气,呈龙虎五彩之状,你爹就在那座山里。女人安慰着年幼的儿子。

  韩信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天边有两座模糊的山影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但是他并没有看到女人所说的那种云气。

  韩信呆呆地立在原地,他想自己应该回去了,每个人都在奔走却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目的地,他想自己只能暂时先回去了。

  军营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紧张不安地四处眺望,急切的神情溢于言表。一大群士兵围在她身边指指点点,轻佻的笑声此起彼伏。夕阳在女孩的紫色衣衫后送出徐徐的橘色光晕,使她看上去就像一个神话中的仙女。

  韩信!女孩远远地奔来,衣衫随风翩然飘飞如传说中的飞天。

  是蝴蝶,韩信立住脚步。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军营。

  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你又瘦了。

  你先回去,以后我会回去找你的。

  你又晒得黑了,不过这样看起来更好看。

  韩信无言以对,他知道在蝴蝶面前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的。眼前的这个漂亮女孩一如她的名字,无论他走到哪里她总是能翩然飞来。

  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地静视着。太阳在沉寂中羞红了脸躲进连绵的山后,那些士兵在军营门口迟疑地望着他们。天空飘来归巢的鸟儿翱翔的身影,一只巨大的山鹰在头顶盘旋,嘤嘤地呼唤着自己的孩子。两只白鹤并排飞过,修长的翅膀呈一条笔直的直线,幸福高亢的叫声在重峦叠嶂间悠悠回响。

  范增从营帐里走出来,士兵们四散走开。韩信踟蹰地挪动了几下脚步。

  亚父范增以一个老人的阅历一眼望穿了女孩的心思,这使他心里有一丝安慰,几个月的接触虽然没有和韩信说过一句话但是他觉得那个年轻人很像多年前的自己,他很想与这个年轻人进行一次彻底的谈话,不谈战争不谈世事纷扰,那应该是一次真正的对话。

  范增领着女孩蝴蝶向自己的军营走去,韩信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融进四周淡淡的昏暗里。一抹弯月从东天升起,他看到弯月像女孩蝴蝶的眉毛修长柔弱静静地在山顶悬浮,周身的紫色光晕像雾一样飘来。

  韩信站在帐外,银色的月光泻满沉睡的大地。里面传来项羽与范增的争论声。韩信摸了摸背后那把剑,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感觉通过神经末梢向周身蔓延,那是一把从未出鞘的剑,它在等待时机。韩信知道项羽与亚父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了,项羽一向以英勇无敌所向披靡而自负,他看不起那些猥琐的计谋,那是一个书生的所为,是一个小人才用的手段。在韩信的想象中,项羽就像一头凶猛的豹子,他骑着那匹风驰电掣般的乌龙驹,手举长戟高呼着向敌阵中冲去,鲜血在眼前翻飞,腥味弥漫,但是再凶猛的豹子也有疲惫的时候,他在狡猾的狼群中终究显得势单力薄。

  范增手挑门帘走出来,他看了韩信一眼,对他说,送我回去吧,我真的有点累了。

  韩信默默地跟在范增的后面,他看到七十岁的老人白发苍苍,身体已呈佝偻之状,脚步蹒跚,微微气喘。

  看来我真的老了,不中用了。范增深深叹了一口气,不会再有人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了。

  韩信听出了这个老人的无奈,这个阅尽世间沧桑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了自己的脆弱与世事的无情,他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抛弃了,被自己的生命无情地抛弃了。

  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我在寻找英雄?

  寻找英雄?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英雄。

  是英雄已经死了呢还是原本就没有英雄?

  我不知道。

  那个女孩是不是很喜欢你?

  话题的转移使韩信稍微一愣,他想不到一向严肃的亚父会对他谈这个问题。

  我一无所有。

  你认为她会在乎吗?

  我不知道,她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有几个人会这样冲动?

  我恳求你能说服她回去。

  范增很奇怪韩信使用了恳求这个词,他觉得这不是这个年轻人的性格。

  但是至少你自己应该做出承诺,年轻人,人生中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等待。

  我会的。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韩信又一次陷入令人痛苦的失眠。他躺在营帐内,身下是厚厚的草地,四周散发着青草浓郁的清香沁人心脾。帐篷被夜风吹拂一收一缩就像他的心脏不安地跳动,外边不时传来夜间巡逻的士兵的脚步声。他简单回顾了一下自己与蝴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种回忆让他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疲惫。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与蝴蝶初次相识的情景,那仿佛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但或许那天有着恹恹的太阳,他已经忘记了当时的具体情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魔力深深吸引了一个如此清纯可爱的姑娘。蝴蝶,就像她的名字,透着一股灵气,一种美丽,一丝温馨。他想也许这就是青春女孩一时的幻想与执着吧,在这个动乱的年代里有很多女孩总是耽于这种浪漫的幻想之中,也许等到她们成熟以后就会明白这种青春的梦想在坚硬的现实面前就是一个个鱼儿吐出的气泡,经不起哪怕是细微的风吹雨打。

  蝴蝶对他说过,她就喜欢他身上那种忧郁气质。忧郁?韩信笑了,在这个世界上他一无所有只有忧郁了。气质?这是最能骗人的东西。什么是气质,没有人能给它一个准确的概念,这是一个永远说不清的话题,可是越说不清它就越能吸引人。这种神秘性就是一个怪圈,对那些未谙世事的女孩永远是一个诱惑。韩信想摆脱自己的忧郁气质,他不想以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来欺骗任何人,可是那真的很难,它就像个可怕的幽灵,你越想摆脱它,它就越紧紧地缠住你。一个人要想改变自己真的是太难了。

  韩信想现在的女孩子真的是太爱幻想了,一切的一切在她们的心中都是浪漫,爱情、战争甚至逃亡。韩信对蝴蝶说,离开我吧,我漂泊无定,不会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蝴蝶反而莞尔一笑,我喜欢漂泊,我喜欢流浪,像诗人那样漂泊,像侠士那样流浪,天涯海角四海为家。韩信发现自己所有的智谋在面对这个叫蝴蝶的女孩时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就像他现在以一个卫士的身份面对项羽时一样。

  东方渐渐发白,亮光透过白色的帐篷钻进来。

  又是秋天了,天气似乎有点凉了,草地上的露珠打湿了韩信的靴子。他看见范增和蝴蝶在军营门口等着他。

  我走了,你要保重。

  韩信点点头。

  记得回去找我。

  我会的。

  蝴蝶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韩信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融进青色的晨光中。他久久地望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步一步打在他的心上。

  也许我不该让她走,韩信淡淡地说,仿佛是自言自语,在这个动乱的年代。

  范增没有说话,他理解韩信的心情,他想此时最重要的是留住这个年轻人并且要重用他。

  亚父范增最终没能说服项羽提拔卫士韩信。他对项羽说,为了大楚的将来,为了天下万千百姓的疾苦,他愿意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韩信。项羽对亚父的做法很惊诧,他第一次真切地注意到他满头秋霜般的白发,斜纹满布的脸上挂着几块褐色的老年斑,眼袋浮肿使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他明显感到他说话时已经底气不足伴着浓重的鼻音。他对亚父说,这是说哪里话,刘邦那厮根本不值一提,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重用韩信那样的人传出去会遭人耻笑的。范增说,刘邦不足为惧可是听说他现在礼贤下士手下人才济济就连张良也归到他的帐下了。项羽剑眉一挑哈哈大笑,计谋在武力之下根本不堪一击。

  秦末的战火猛烈舔舐韩信焦灼的心,诸侯四起纷纷拥兵自立,尸横遍野人民流离失所,古老中国广袤的大地在片刻的安宁之后又一次陷入新一轮的疯狂,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鲜血的味道,大地一片殷红,漫山遍野的野草放肆地生长,一群群的野狗拖着厚重的尾巴在尸体间穿梭,蓝色的眼睛里流出狼一样的绿幽幽的寒光。成队的秃鹰挥动着巨大的翅膀从天空中俯冲下来与贪婪的野狗们抢食,白色的嘴巴变作猩红。在这个饥馑荒芜的年代里,只有它们饱食终日肥硕异常。

  两年之后,韩信仍然是项羽帐前的一名执戟卫士。

  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女人所说的龙虎五彩云气。那个微妙的时刻,那种幻觉突然降临到眼前,奇异的紫气映红了东方半边天空,一条金色的龙在紫气中央飞腾而出倏尔消失。刘邦对张良交待了几句仓皇而去,那团紫气也逐渐淡淡地散去了。韩信心想,这一切或许是天意,是上天在昭示他,也许他应该离开了。他听到大堂里有玉器破碎的声音,接着是亚父范增的怒骂声——竖子,不足与谋尔!激动使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韩信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可以想象得出。他曾经对项羽说过,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刘邦借机逃走,一定要派人追赶上把他杀掉以绝后患。但是项羽一口否决了他的建议,他不屑地笑了笑说,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穷寇莫追吗?

  韩信放下手中的长戟走出营门。头上星光点点,万籁俱寂,他想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他一个人是孤独的,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天空、大地、寒星、远山……一切的一切。他又想起了女孩蝴蝶,不知道这两年她是怎样度过的。他不知道自己对她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孩子却降生于一个如此龌龊的世界里,真是苍天对人的捉弄。天意、命运这一切都是不可反抗的。愚昧而纷繁的人类,他们在大地上相互厮杀,他们已经忘却了高高在上的苍天,忘却了自己的命运。这是人类的不幸还是上天的不幸?……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它经不住饥饿的折磨,经不住一支箭的侵袭,它们在磨难面前纷纷倒下化作黄土一抔。上天赋予这群人类强健的躯体,充盈的精神,却给了他们一个最脆弱的生命,这是它对人类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

  韩信走进刘邦的帐内,他看出刘邦惊魂未定。

  你就是那个韩信?

  是。韩信知道刘邦语气中隐含的余味。

  那你就先去掌管粮草吧。

  韩信退出来,萧何对他说汉王刚刚回来,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所以暂时没有时间慎重考虑,要他一定要沉住气。韩信明白他的意思,他对他说,并不是每一匹千里马都能遇到伯乐的,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韩信再一次选择了逃离。这是一个缺乏认可的年代,这是一个充斥了浮躁喧哗的年代。在这样的社会中没有人甘于寂寞没有人沉寂于孤独没有人喜欢忧郁,人们与一切高尚的东西绝缘,他们拒绝一切有意义的东西解构一切有价值的事物的颠覆一切崇高的信念。韩信发现了他与整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在这个没有理解的年代里,只有逃避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他想自己应该去找蝴蝶,那个一直深爱着他的女孩和他一直深爱着的女孩,他现在确定了自己对女孩蝴蝶的感情是一种深深的爱意,这是一种不属于尘世间的爱情,它高高凌驾于这个世界的混乱与喧嚣,那是白云对蓝天的爱和蓝天对白云的包容。他现在理解了蝴蝶对浪漫的憧憬对流浪的渴望,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只有那点憧憬与渴望还可以让人保持一点活力,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点欣慰。他想自己应该抓住它,有价值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

  韩信在九曲回肠的小路上匆匆奔走,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杂沓而紊乱,那种声音像骤然而至的雨点打在他的心上,使他突然有一种慌乱的感觉。两年的时间,整个世界已是沧海桑田,战乱席卷了整个大地,他目睹过太多的流离失所见到过太多的尸横荒野。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突然之间紧紧攫住他的心,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把捏玩弄使他有一种类似疼痛的感觉。

  天上那轮黄黄的月亮隐到乌云后面去了,大地黑黢黢一片,四周没有任何声音,两边的荒草在黑暗中静静矗立,远处不时有蓝幽幽的磷火在茫茫的黑暗中滚动闪烁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倏然消失在草丛中。

  萧何从后面追上来,白马在夜色中喷着响鼻。

  韩信,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

  我别无选择。

  跟我回去。

  我要去寻找英雄。

  难道你认为汉王不是英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

  如果汉王不是,那这就真是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了。萧何哈哈一笑纵身从马上跳下来执住韩信的双手,并不是这个世界没有英雄而是你还没有发现英雄。

  不。韩信略一沉吟,在没有英雄的世界里我只有去寻找爱情。

  爱情?没有英雄的世界里怎么会有爱情呢?回去吧,汉王有了你才是真正的英雄。就算要走你也应该打声招呼嘛,一声不响就走了可不是一个大丈夫所为啊。

  萧何终于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韩信,当东方发白太阳冉冉从天边升起的时候,他看见韩信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他长舒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韩信的肩头,东方有一团火一样的彩霞烧得正旺。

  萧何满面春风地从刘邦的殿里走出来,他对韩信说,汉王急着要见你呢,他听说你走了一晚没有合眼。

  韩信跟着萧何走进去,刘邦赶忙站起来,仰面哈哈一笑,终于没有让你跑掉,我刘邦差点丢掉了一只臂膀啊。上天真是太眷顾我刘邦了。

  刘邦态度的转变让韩信感到很吃惊,他转头看了看一旁的萧何,他的脸上一片宁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夫人哪,领孩子们出来见见我们将来的开国大将军。

  吕后领着太子刘盈和公主鲁元从屏风后转身出来,刘邦对她招招手说,来来来,见见我们的开国将军。

  吕后和韩信都愣了,两年前的那一幕又回到眼前。吕后没有想到站在面前的开国将军竟然是那个年轻人,她看到韩信仍然如两年前那样,背上背着一把剑,眉宇间带着那种与生俱来的忧郁。

  你——?惊异使吕后脱口而出。

  怎么?你们认识吗?

  噢,不。吕后镇定了一下,我看错人了。前两年我在逃亡途中见过一个年轻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叫什么名字?

  韩信。

  韩信?吕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来来,儿子,女儿,快拜见将军。

  韩信看到两年前的那个女孩出落得比以前更加漂亮了。公主鲁元紧紧地盯着他,那双紫葡萄般的黑色眸子就像两只调皮的蝌蚪在他身上上下游弋。

  我要的不是权力,我寻找的是英雄,这是我的梦想。韩信对刘邦说。

  英雄?梦想?刘邦不解地摇摇头哈哈大笑,不要再做梦了,年轻人,这个年代到处是英雄也没有英雄。

  ……

  公主鲁元发现自己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这是从那天晚上见到韩信开始的,十八岁的女孩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它像一只小兔子在心里不停地上窜下跳搅乱了女孩平静的心田。每天她都希望看到那张脸那个身影,哪怕是听到那个名字也有一种隐隐的幸福的感觉。但是这是一种奇妙的感情,越是想见到他就越不敢见他,每天看到韩信高大的身影从军营中匆匆而过,她只能脸红红的躲在角落里远远张望,心里怦怦直跳盼望着他一转身发现自己,可是她又不知道万一他真地回头了自己又会怎么办。

  新的一轮战争又开始了,韩信每天被父王派出去领兵征战。她经常听到父王在母后面前夸奖韩信,想不到韩信这小子还真是个将才,这句话让坐在一旁的她脸红心跳,她把头低低地埋进双腿间,她怕心细的母后发现自己的反映。

  韩信,每天夜深人静之时公主鲁元躺在帐子里轻轻念叨这个名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不知他变成什么样了,她发现自己的心变成一只白色的鸽子跟着韩信在沙场驰骋,她看到韩信坐在高大的骏马上扬空怅望深邃的眼睛穿过漫漫黄沙看见那只在空中飞翔的心。她想起韩信的话——寻找英雄,你自己就是英雄还要寻找什么,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英雄,那就是你自己可你为什么没有发现呢。她想不明白为什么男人都那么热衷于战争,战火弥漫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可是没有战争就没有英雄也就没有了韩信。这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这真是一个矛盾的世界。

  她真的盼望战争快点结束,那样就可以见到他了,可以天天和他在一起,那真是一种奢望啊。可是她又怕战争结束,战争结束了他也许就要走了。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是一个永远寻找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的定所,他只能永远漂泊,寻找自己心里的那份梦想,只有那是属于他自己的。

  韩信回来了,黄昏的夕阳下,公主看到韩信一脸的疲惫,比以前更加消瘦,那种眼神里除了以往的忧郁更增添了一层悲伤。韩信简单交接完毕就匆匆推出来,他经过公主身边时并没有停下来,公主很失望,他像没有见到她一样就那样走过去了。

  夕阳终于要落下去了,那种恋恋不舍的神情让人不忍心长时间观望,她留恋什么呢?她的爱人?一天一天那么短暂那么遥远,她只能遥遥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一天一天她就那么在心爱的人身边转啊转啊,可是夕阳比起自己也是幸福的,她毕竟有一个爱人,那个人静静地矗立在那儿永远陪着她不会随风而逝。

  公主来到营外的草地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给大地穿上一层朦胧的黄色薄纱,树上的叶子也纷纷变得透明。

  韩信躺在草地上,公主停住脚步,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去。这让她很踌躇也很犹豫,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公主回头望了夕阳一眼,它已经落下去了,那抹光辉也已经看不见了,没有人,世界又一次进入宁静。

  脚下的草很软,踩上去有一种很不实的感觉,公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梦。

  韩信。公主叫了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她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那两个字飞了出去,天上没有云没有风,她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韩信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四周一片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看不见他的眼神,但是可以感觉到。

  时间静静地流走就像黑暗悄悄地到来一样无声无息,公主在草地上坐下来,她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她就永远这样坐在他的身边,这样默默地,远离那个骚动的世界。

  她死了。

  公主不知道那个“她”是谁,但是这一刻她明白了所有的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悲哀。

  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好吗?

  夜色穿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是哀叹吗?它们在哀叹什么?人与人之间也许根本不需要太多的滔滔不绝,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倾听着不是更好吗?

  她是一个好女孩。

  韩信从地上坐起来,眼睛望着远方。

  我要结束这场战争,这是一场可恶的战争。

  韩信走了,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公主坐在草地上,她不知道那个好女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我要结束这场战争,这是一场可恶的战争。韩信的话音在公主耳边回荡,又是战争,是战争夺去了那个女孩的生命。到底是父亲发动了这场战争还是项羽叔叔,但不论是谁仿佛都与自己脱不开关系。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罪人。

  韩信又走了,公主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是她永远记住了那句话,这是一场可恶的战争,我要结束这场战争。她每天都在想这句话,就好像是韩信站在身边在向她说。

  精明的吕后一眼便洞穿了女儿的心事,这让她非常生气。从见到韩信的第一天起她就觉得他曾经是自己少女时代的一个梦想,年轻英俊的脸上有一丝若即若离的忧郁之色,深色的眸子里闪现一种摄人魂魄的光,伟岸的身躯宽厚的肩膀,周身散发着一股男子汉的气息,那是多少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啊。可是她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了,自从倔强的父亲自作主张把她嫁给那个叫刘邦的人开始就不可能了,那个梦破了她的心也碎了,可是眼前却走出一个韩信,他带着那种傲慢与忧郁迈着沉稳的步伐整整来迟了二十年!二十年,昔日的少女都变成老太婆了。这不是相见恨晚,这是挑衅与侮辱。

  你是不是看上韩信那小子了?

  公主想不到母亲会直接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十八岁少女最隐秘的心事第一次被人揭开,她感到一阵羞涩感忙把头低下不敢和母亲对视。

  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和你父亲已经把你许配给张敖了,不能言而无信。

  公主感到一阵眩晕。

  不可能,父王没和我说过,你骗我。

  你爹整天忙得北都找不到哪有心情关你这事。

  不,我要去问问他!公主站起来往外走,连她自己都想不到一想在母后面前温顺的她今天竟会这样激动。

  站住!吕后盛怒之下猛一拍桌子一只茶盅落到地上,她想不到女儿为了一个韩信精干和自己顶嘴。

  告诉你,以后王公大臣子弟有的是,嫁谁也不能嫁给他,一个受过胯下之辱的人!

  公主哭着跑出去,吕后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地上那只茶盅还在滚来滚去,茶水淌了一地。

  战争终于结束了,两年的时间里,韩信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有多少和他一起征战沙场为这个王朝打下疆土的将军们都以莫须有的罪名身首异处。他想起那个叫蒯通的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也许他是对的。但是他觉得自己始终不是一个政治家也不想成为一个政治家。

  公主在卧榻上睡熟了,韩信看了她一眼,他想自己又遇到了一个傻得可爱的女孩。早上他还在睡梦之中听见卫士报告说公主来了,他吃了一惊赶忙从榻上爬起来,公主一身露水地闯进来趴到他肩膀上哭了。他知道事情已经走到绝路上了,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再也不是几年前那个驰骋沙场的将军韩信了,他现在只是淮阴侯韩信。

  韩信叹了口气,他想起两年前自己来封地的那一天,他与汉王刘邦丞相萧何告别策马疾行,远远地有一女孩牵着一匹白马站在路旁,他开始以为是蝴蝶,虽然蝴蝶已经死了,但是他始终不承认这是事实。等走近了才发现是公主,他不明白公主为什么站在这儿。

  韩信,你要走了吗?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还会后来看我吗?

  没有皇上的召见我不能随便进城。

  那我能去看你吗?

  公主……

  你能抱我一下吗?

  我……公主……

  公主跑上来扑进他的怀里。

  父王和母后要把我嫁出去了,可是我喜欢你啊。

  公主,一切随缘吧。突然之间他想起蒯通的话,也许我活不长久,我不会给你带来幸福的。

  卫士通报说萧相国来了,韩信从纷乱的思绪中回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而至。

  萧何走进客厅,也是一脸的风尘仆仆。

  公主在你这儿吗?

  是的,刚到一会儿,还在睡觉。

  这就麻烦了,皇后发怒了……唉,你们赶紧跟我回去,最好由公主自己来解释,怎么说也是亲骨肉,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皇上呢?

  皇上重病在身,现在一切事情都是皇后做主。

  不,不能回去。公主从外面走进来说。

  公主,如果不回去就是抗旨不遵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怎么办,萧相国,你是最有智谋的。

  如今的情形只有先回去慢慢解释了,皇后一向最疼你的,你先顺从她剩下的事情在慢慢商量吧。

  公主点点头,韩信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绝望的光。

  韩信刚刚走进大殿就被几个武士推倒五花大绑起来,吕后从柱子后面转身而出,韩信,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牲竟敢掳掠公主图谋造反!

  娘!公主喊了一声。

  来人哪,把公主扶下去好好服侍。

  几个女侍过来把公主拉下去。韩信看到公主奋力挣扎,衣衫似乎破了,他隐隐听到一声撕裂声,那声音很微弱被公主的哭声淹没了。

  萧相国,你也累了下去歇歇去吧。

  皇后……

  嗯——

  是。萧何无奈地推下去。

  淮阴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吗?

  韩信仰天长叹脸上闪现一丝冷笑,他说,我想到了这一天,但是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死在一个妇人之手,竟然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我想这连那个叫蒯通的人也想不到。

  韩信的冷笑激怒了吕后。

  你背上那把剑听说从未出鞘,就连你的十面埋伏之际追赶项羽的时候也没有出鞘,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

  吕后走过来把那拔剑拿在手里,让她奇怪的是剑很轻。她略为迟疑了一下,双手持剑横于眼前缓缓抽出来,竟然是一把竹剑!

  哈哈……吕后仰天大笑,天意,真是天意!皇上在你立功之时曾承诺与你,我正愁怎样处决你,上天却赐予我一把竹剑。那就用这把从未出过鞘的剑送你上路吧。

  韩信跪在行刑台上,阳光很艳丽地洒在身旁,这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他又想起那个仗剑出游的落魄少年,他依旧年轻依旧是一脸的忧郁,他又看到那个走进项羽帐内的意气风发的青年韩信,她听到他对项羽说改变历史,项羽笑了。

  竹剑穿过肌肤的时候有一种很涩的感觉,韩信想不知道被铁器斩杀是什么感觉,也许这也是只属于他自己的一种体验吧。韩信没有想到那把竹剑其实很锋利,它一下子就穿透了他的脖颈,迅速得连血都没有沾上,韩信想在那一刹那抬头看看天,他想也许蝴蝶正在天上望着他,但是他没来得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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