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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七六年十月的最后一个早上，龙源中学一向平静的校园里突然显得有些异常，老师们交头接耳，校领导聚集在一起开会，同学们被取消早操、早读，三三俩俩地在校园里四处游荡，大家都在猜测着：学校将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过了许久，校团委书记尹文奎老师亲自来到位于学校小礼堂旁的广播室，他让王跃进立即打开广播，他说要播送一个紧急通知。平时，广播通知这类事都是由学生何静来做。
王跃进在学校广播室已经干了一年多，这时的龙源中学广播室一直由学生兼管。
尹老师神情特别严肃，他用低沉的声音对着麦克风急促地说：“请全体师生迅速到小礼堂门前集合开会……”
大会照例由驻学校的工宣队负责人主持。
一名叫齐红旗的同学被叫到了主席台前。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了两名身穿上黄下蓝制服、荷枪实弹的县中队的战士，他们左右站着，把齐红旗夹到中间。
工宣队负责人宣布齐红旗的罪状：齐红旗，男，龙源中学高七六级学生，在教室书写了攻击英明领袖的反动标语……
罪状宣布完毕，两个中队战士立即上去脱掉了齐红旗上身穿着的大袄，三下五除二就把齐红旗结结实实地捆住，然后带离会场，师生一片哗然……
接着，学校领导上台，向师生们宣布了另一个通知：接到县文教局通知，准予高七六届高中生提前毕业……
这是晴天的一声霹雷，一下子把同学们都震懵了。
早饭之后，学校少了上课的铃声，大多数同学一下子无法适应这种无节奏的生活，只能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游荡，女生们只好跑到班主任和代课老师那里诉说心中的惆怅和迷惘……
高二年级机电班的班长王跃进和团支部书记杨明礼领了一大帮男生漫无目的地顺着塌陷的围墙溜进了与校园仅有一墙之隔的“人文之祖”庙的大院内。
这是个被人冷落了的庙宇，庙院的山门紧锁着，从山门往里，是笔直的走廊，沿走廊往里走，是座诚心亭、再往里走是座碑亭，穿过空荡荡的碑亭便是“人文之祖”大殿。庙院很大，但却一片寂静。只有那一棵棵的参天古柏在轻风的吹拂下，慢悠悠在摇动着一团团厚重的枝叶。由于已是初冬，树上少了鸟语蝉鸣，地上的草木也开始枯黄，只有柏树粗糙的躯干上还顶着沉重的绿色，显现出一丝丝的生机。这些古柏长得都很奇特，形状很美，每一棵都像是人工刻意修剪出来的盆景，有些古柏顶端已经苍老的连一点叶子都没了，只留着一些褐色的枯枝张牙舞爪地直刺苍穹。它们有的像游龙，有的像飞翔的凤……但这些古柏的腰间却枝密叶茂，整体上看这些柏树，一个个活像是谢了顶的老人头。在这些古柏树下，摆放着一些小石桌、石凳。由于庙院离学校只有一墙之隔，所以，这里也是龙源中学同学上课和假日看小说和谈心的地方。王跃进他们来到一个石桌，便争抢着往石凳上坐。因为王跃进和杨明礼最先做出决定在这里歇息，所以就坐到石凳，没有抢到石凳的同学，就席地而坐，或直接躺到软绵绵的枯草上。大家神情沮丧，各有所思……
必定是朝夕相处两年多了，这突然间要分手了，大家一下子都觉得有些难舍难分。王跃进掏出了从小卖部买来的一角钱一包的廉价“大生产”烟给大家散了起来。
“抽！今天咱们都抽，这烟虽然没有在公社拖拉机站实习时生产队给发的好，但也算我的一片心意，今日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聚到一起。”
王跃进来自龙源农村，平日里不善言词，却写的一手好美术字，画也画的不错，常为班里出黑板报，很受同学们的尊重。
“抽就抽，反正这坏习惯已经养成很久了。”杨明礼接过烟笑着就先自己点着火吸了起来。杨明礼和王跃进是一个公社的，人长的标致，脑子也灵活，只是有时爱耍点小聪明。
许多同学都接住烟，只是火柴紧缺，而是相互传递着杨明礼的火柴。这些人的烟瘾是在公社拖拉机站实习时养成的。在那“三夏”大忙季节，为了抢农时，每个公社的三四台拖拉机总是换人不停机，没日没夜地在田间忙个不停。在那夜深人静时，为了提神，男同学们就学着师傅们的样子，用抽烟来缓解疲劳。再说那烟也是生产队给的，不抽白不抽。等回到学校后，大多数的男生已经有了烟瘾。
不大一阵，石桌周围就烟雾弥漫。
这时，庙院围墙的豁口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会躲在这里。尹老师让找你们到他那里去领《毕业证》！”那是何静的声音。何静是个城里的女子，人长得好看，性格开朗，是个敢做敢为的直性子。她是班上的文艺干事，说起话来娓娓动听。
何静领着几个女同学慢慢地朝这边走来。赵枚子跟在何静身后躲躲闪闪地，好像生怕被人看到了。王小娟与何静并肩走着，她低头用一种惊讶的目光审视着这群一下子变得仿佛陌生的男生们。
“知道了！”王跃进回答何静时好像几天没吃饭，有些有气无力。
“来吧，我们在这里坐坐，别看我平时想啥说啥，常讨人嫌，可这要分手了，还真有些恋恋不舍。”张思川来自龙源北川，老家是四川的。他说话比较随便，有时对女生说话也是粗话不断，所以，女生比较反感他。可今天，他却一下子变得像个有教养的男人。
“行啊！是不是想对我们说点好听的祝福话，那就快说吧！不然，领完《毕业证》可就各回各家没机会了。”何静轻轻一笑。其实在班上，何静最不爱打理的人就是张思川了，因为他总讲粗话。
龙源是个受儒家思想禁锢很久的历史名城。男女授手不亲的旧思想在这群年轻人中依然残存。男生女生平日里很少相互搭话。就连讨论问题都是倍加小心，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假若有谁胆敢在公开场合打破这个规矩，那一定会招来无休止的哄堂大笑，包括何静也很少破这个规矩。
可今天不同了，今天是要分手的日子。毕竟是朝夕相处同窗两年的学友，而且在特殊的年代，他们走出校门的日子要比呆在教室的日子多上好几倍。这两年当中，他们一起上山下乡参加过热火朝天的农业学大寨，一起到县机械厂学工学技能，一起到田间地头学习开拖拉机，一起到县农机学校学习拖拉机维修。寒来暑往，必定是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
“是呀，就是想对大家说些好听的，可我一时也想不起说啥好哩。反正我希望何静早点能到广播站当播音员，希望乡里的同学也能找个民办教师一类的差事。当然，我希望大家都能招到公社拖拉机站，这样才能发挥我们的专长。”张思川对何静以及同学们说的这些祝福话是有根据的，前一段县广播站确实到学校谈过让何静当播音员的事。
“张思川今天还像个人，还说了些人话。”杨明礼说。
“看来人到无望的时候总会变善。”王跃进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
“行了，领了《毕业证》我们再找个地方说说今后的打算，尹老师可在等你们哩。”何静催促着。
“要不要那《毕业证》都无所谓，反正我们又没机会招工招干。”王跃进还是一副冷酷的面孔。
“看你说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走吧！”何静瞥了一眼王跃进再次催促着。
赵枚子也用深情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王跃进。
王小娟却把目光投向了前不久刚给她当过入团介绍人的杨明礼。
只有李立民和王海涛仍是不动声色地吸着他们手中的那支烟。
不是王跃进说，那《毕业证》对于他们这些农村学生来说，确实没有多大用处，一定程度上那就是废纸一张。因为从此以后，他们中的大多数只能回到农村修理地球，传承他们祖辈的神圣事业。
说归说，王跃进还是扔掉了手上的烟蒂，并狠狠地用脚踩熄了它，然后领着大家去领《毕业证》。
王跃进是最后一个上尹老师那领的《毕业证》。从尹老师那出来，王跃进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这时，不知道是谁主意想去照相馆拍个合影照片，王跃进第一个站出来迎合。于是，这帮人又成群结队地来到了县城南头的照相馆里。
他们让镜头记录下了这难忘的瞬间和相对的无奈。
等走出照相馆的那一刻，王跃进只觉得眼眶里有些热，这时他觉得有人把什么东西塞到了衣兜里，他忙回过头来，只见何静羞涩地在用目光向他示意。他偷偷地看了杨明礼、张思川、李立民、王海涛等一大帮男同学，却没发现有人注意到这一细节。
大家从照相馆出来都不说话，许多人的眼圈都有些发红。赵枚子还在偷偷擦拭着泪花，王小娟如有所思，神情迷茫。刚才还对着小镜子照个不停的几个女生这时也是泪花闪闪。
王跃进偷偷从衣兜里取出何静塞给他的东西，原来是一张何静的照片，是夏天在“人文之祖”大殿前照的，何静穿着入时的短袖，含情脉脉地笑着。王跃进像做贼似的将照片藏了回去，他心中像喝了蜜。进入高二之后，王跃进被尹老师选到了学校广播室，负责看管扩大机。何静因为普通话说的好，就被选为学校的广播员，两人的工作都是课余时间干，却也配合默契。由于两人正好都在机电班，一个是班长，一个是文艺委员，所以同学常都开玩笑地说：这两人是夫唱妇随，是一帮一的一对红。
同学们开他俩的玩笑那可是有根据的。就在两人同时进广播室不久，有一次正在上数学课，王跃进却不知为何把目光移到了窗外。他这不专注的神情却被细心的数学老师发觉，这个女老师毫不留情地大声训斥：“王跃进和何静站起来！你们俩有什么心事出外边想去，别影响其他同学听课！”原来，何静也恰在此时朝窗外凝望。打这以后，他俩便成了同学们心目中的情侣。
“付过照相的钱，我们的班费还剩三十六块，如果大家没意见，我们就下馆子去！吃顿散火饭，谁知牛年马月才能再相遇！”杨明礼见大家情绪低落，掌管班费的他就提出了这个建议。
“我同意！”王海涛第一个发话。其他男生也表示赞同。
“同意！”……何静、王小娟等女生也表示赞同。赵枚子一言不发。
这是县城里国营食堂中较大的一家，名叫群众食堂，紧挨着县城中心的长途汽车站。
这时，正是吃中午饭的时节，大厅里的饭桌上已经坐了不少的人，多数是些过往的汽车司机。
王跃进、杨明礼、张思川几个人在墙角的一个空位上落座，其他同学也都围到桌子旁。杨明礼大声吆喝着：“快！有钱的出钱，没钱的清理好你的嘴等着开吃就是了！谁还有粮票就贡献出来，快点！”
大家你三角我一块很快就把拼凑到的钱和粮票交到了杨明礼的手上，只有赵枚子没有粮票凑这个份子而显得十分为难。她和别的同学不同，她不仅是个农村姑娘，而且还是从陕北跟着出嫁的姐姐来到龙源的，她跟王跃进同在一个村上。她走近王跃进却不吱声，王跃进很快就明白了，她知道这个性格要强的女子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她虽然囊中羞涩，可她还是想要交上一份，这是她的个性。他便把剩下的半斤粮票塞到了赵枚子手上。赵枚子感激地点了点头。
王跃进又拿出剩下一元钱塞到了赵枚子手里，枚子会意地笑了，这些个细节全未被同学察觉。
杨明礼去服务台点菜买票，不大一会，一位年长的服务员拉着脸喊：“学生娃的菜好了，过来端！”
男生们蜂拥而上，就像平时在饭堂打饭一样，一个来回，这边好几个饭桌上就摆满了土豆丝、豆芽、粉条一类的家常菜。这是些饥不择食的人们，他们吃喝的场面就像电影《智取威虎山》中的匪徒们为座山雕祝寿。
何静这次是坐在男生的饭桌上，她又说又笑，丝毫也不在意王跃进、杨明礼和张思川这些情绪非常复杂的人的反应。酒桌上，大多数人好像已经把烦恼和不愉快抛到脑后，边吃喝边嬉闹着。还有人喋喋不休地谈论着齐红旗书写反动标语被逮捕的话题。正当这些人谈到兴头上时，王跃进却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别杞人忧天了，他还有个去处，可你们上那去，还不是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回去修理地球！”
这话真把所有亢奋中的同学一下子给惊呆了！大家不敢相信，一个平时看上去思想很上进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消极活呢。连何静都用迟疑的目光打量着王跃进。
吃的是父母从牙缝里省下的血汗钱，这顿离别的聚餐并不丰盛，但同学们足足品味了近两个多小时，张思川和几个男生已被四毛五分钱一斤的散白酒醉得东倒西歪了。
这帮无人理睬的人们在龙源这不大的县城东奔西走，当他们漫无目的地疯癫疲惫之后，乡下的同学分道扬镳，踏上了回归故土的路。
王跃进、杨明礼领着李立民、赵枚子、王小娟一帮子龙腾公社的同学朝着龙源中学方向没精打采地走着，这是他们要回龙腾公社的必经之路。
快到龙源中学的土坡下时，杨明礼快步追上王跃进小声地问：“听尹老师说，你去省城学习电机修理的事他已经报到校委会了，只要两个月的学习结束后，你就能够留在校办工厂当工人了？”
这事是在领《毕业证》时，杨明礼从尹老师那知道的。
“很难说，尹老师说争这事的人比较多，还有别的班的干部子弟也想这美事，我不一定能争得上。”王跃进心里真的没底。
“听尹老师说，这要物理学的好的同学，别人不一定能争过你。你还有这个希望，我们可是一点门路都没有……”杨明礼有些沮丧。
“天知道。”王跃进说。
几个人分手后，王跃进又回到学校广播室。
这些天，由于留在学校的同学还在上课，王跃进还得像往常一样，按时为学校开着广播。只是何静已经到县广播站上班了。
王跃进在急切地盼着，盼着尹老师尽快地给他传递去省城学习机电修理的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