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江南系列之二 黑白界(一)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的江南,总是如此热闹繁华。
河岸两边店铺林立,檐下燕子双飞,茶馆棋舍酒楼绸庄人来人往,好一处佳丽之地。
有两个人似正在商议去哪里消遣,其中一人道:“不如去茶馆喝茶吧。”
另一人却道:“还是去棋舍下棋听琴吧,听说今日苏琴师会来。”
先前那个人道:“哦,真的吗,那可是一定要去的,难得她会来此啊,我们早些走吧,免得没了座位。”
有许多人闻听他们的对话,也都跟着去了,别家棋舍掌柜的听罢叹道:“看来今日这生意又要冷清了。”
雅风棋舍内,此刻来了好多人,座位已经坐满,人山人海的好不热闹,正面一琴台后摆有一座白绢黑字的屏风,上面龙飞凤舞的书着几行字,苍逸俊秀名家之笔。
等了片刻,一位清丽的女子,怀抱古琴面围薄纱,悄然走了出来,把琴放在琴台之上,端坐于屏风前,调了调弦便开始演奏。
棋舍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听着这儒雅的琴声,简直是种无法言喻的享受。
弹得是俞伯牙的‘高山流水’,一曲终了棋盘上还是空无一子,众人只顾听琴却忘记下棋,只有棋舍的掌柜知道这些人本就为听琴而来,与下棋无关。
眼前这女子看似娇弱,却是‘江南第一琴师’苏忆君是也,她专在茶馆棋舍弹琴,流落市井飘泊江湖,技艺精湛江南无双,只总以白纱蒙面,无人见其真貌。
她所在的地方总是会引来不小的轰动,江南各家棋舍都以能够招揽到她为好,只要有她在生意无不红火,只是她并不在一个地方流连,她的行踪向来无定,所以人们很难知道她的去向。
若说唯一知道她去向的,也就只有江南沈家的人了,原因很简单,江南大部分茶馆棋舍都是他们家开的,所以无论她在何处,沈家的人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在此浊世,一个孤身女子行走江湖并不容易,那些市井无赖少不得要寻她麻烦,但若是在沈家的地面上,便无人敢去闹事,不只是惧于沈家的势力,还怕一个人,这个人便是沈家的公子沈放,他与父亲沈天齐是江南有名的棋师,下得一手好棋,父亲沈天齐曾进宫与皇上下过棋,沈放的棋艺在江南也是属一属二的。
沈府沈放的书房里。
他一身白衣正挥毫作画,画上是一位清丽少女,怀抱古琴空灵如仙,画得正是苏忆君,快画好时父亲沈天齐进来道:“放儿,你在做什么呢?”
沈放放下手中的画笔道:“哦,父亲,没什么。”
沈天齐看到画中的少女道:“人虽天生丽质却身份低微,放儿你就不用想了。”
沈放看着画中少女淡笑道:“怎么,难道父亲以为我对她有意吗?”
沈天齐道:“难道不是,看你笔法纯熟,想来画了不止这一副了吧。”
沈放道:“父亲大可放心,在孩儿心里家业与棋才是第一位的,我不会因了一个女子而丧志的。”
沈天齐道:“你能如此说,为父甚为高兴,来陪为父杀一盘吧,看看你的棋艺是否有进步。”
沈放道:“好啊。”
百姓宅院前,两位童子在地上画了棋盘,正在用石子下棋,正在他们兴趣浓时,从旁走过一位观棋的过路人,此人身材中等,一身藏蓝粗布袍子厚底黑鞋,五官端正肤色洁净,总是面带微笑,年纪约在二十三四岁左右。
他笑咪咪的看着两个童子下棋,偶尔还支几招,两个童子来的兴致,便要与他同下,他也不推辞竟席地而坐,与这两位小童下起棋来。
下棋总有输赢,与小童商议好若他输了,买给他们两人一人一串糖葫芦,结果自是他‘输了’,依约给两位小童买了两串糖葫芦,见他们吃得高兴方才笑着离开。
沈府花厅内,沈天齐父子已下了几盘,杀了个平手,沈天齐道:“放儿,有些进步啊。”
沈放笑而不语,沈天齐道:“虽然有所进步,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还须勤练啊。”
沈放点头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他忽忆起在父亲书房里看到的一枚白色棋子,这枚棋子被放在一个檀香木的盒子中,他从未问过父亲关于这枚棋子的来历,但是父亲曾跟他提过,这枚棋子是他平生唯一一次败迹的证明,他父亲的棋艺在江南已同苏忆君的琴一样无双,但六年前却输给了一位身着藏蓝粗布长袍的年青人,他问过父亲那少年的年纪,父亲只说他约有十八岁左右,为人沉稳棋艺精湛,自己当年只一局就败在了他的手中,就是输在了这颗白子上,所以他把这颗棋子收藏起来,时刻提醒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他又问父亲是否问过那少年的姓名,父亲只道姓杨,具体姓名却不知晓。
沈放忽想道:却不知那姓杨的少年如今何在,若得相逢定要与他讨教一番。
那刚输给小童棋局的男子,又闲诳到一家棋舍外,见高朋满座鸦雀无声,由棋舍内飘出旋律优美的古琴声,余音绕梁仿如天籁。
男子驻足留连,仔细聆听笑容又起,不觉进入这家棋舍内,看到正在演奏的苏忆君,平静如水。
这支曲子弹完,苏忆君起身抱琴离开,正从这男子身旁走过,只听男子轻声道:“果然好琴。”
苏忆君转头看到他,忽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男子并不出众,只笑容似是故人般亲切温暖,停了一下还是走了。
某日,另一棋舍内,蓝衣男子正在下棋,对面无人竟在自弈,白子黑子交映棋盘,舍内尚有几人自顾自闲聊,棋舍外苏忆君看了看抱琴而入,掌柜一看是她,忙亲自让到琴台,为她拭去微尘,苏忆君放下琴开始调弦试音,弹奏起来。
待他下完最后一子,方才从自己的世界出来,看着棋盘摇头微笑,忽听有琴声围绕,才惊觉苏忆君的到来,再次相见仔细的聆听起来。
一曲终了众人皆鼓掌叫好,男子笑容可掬的看着她,吩咐掌柜给她上香汤浴手,对于弹者来说浴手解乏尤其重要,待上来香汤时,苏忆君微讶,看到了那身着蓝袍满面笑容的男子,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然而笑容却天真如孩童。
苏忆君对他点头致谢,浴手过后喝了口茶,才开始弹第二曲,刚刚弹起便见由舍外走进一位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折扇纶巾剑眉星目,好一位俊逸儒雅的公子。
只见他初一进来便看了苏忆君几眼,随后找了离蓝衣男子不远的座位坐下,掌柜识得来人的身份,忙差棋童送去茶点,那公子只看苏忆君弹琴,当然他也注意到了并不起眼的蓝衣男子,因为方才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敏感的觉察到此人非同一般,平凡的外表下隐隐透出非凡之气。
曲罢掌声又起,苏忆君抱琴起身离开,白衣男子却来到她面前道:“姑娘便是闻名江南的苏琴师吧,在下沈放,幸会幸会。”
苏忆君看了看他,淡然道:“幸会。”
沈放又道:“姑娘的琴艺果然精妙,令在下深为佩服。”
苏忆君依旧淡声道:“公子过奖了。”
沈放道:“在下久慕姑娘芳名,想与姑娘交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未知意下如何?”
苏忆君道:“卖艺之女怎与公子结交,实在对不起,请公子见谅。”
沈放并不意外,只道:“如此那就算了,可惜啊。”
侧身让苏忆君过去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道:苏忆君,好一个倔强的女子。
蓝衣男子在旁并不作声,正欲再自弈下棋时,沈放却走过来道:“这位兄台,可否与在下对弈一盘。”
蓝衣男子抬首笑道:“好啊,请坐。”
坐好之后,他道:“谁先来?”
沈放道:“兄台请先。”
蓝衣男子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下第一子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沈放看着他始终笑容可掬的神情,猜测他是否就是那个胜了父亲的姓杨的年青人,但是从他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信息。
最后蓝衣男子与他下了个平手,沈放赞道:“兄台果然非同一般,沈某佩服,今日到此为止,我们改日再下。”
临走时忽对他道:“杨兄,改日去我家做客如何?”
等待蓝衣男子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是蓝衣男子的反应慢了些,开始并未注意,后来才道:“沈兄与谁说话?”
沈放表情耐人寻味的道:“自是与兄台你了。”
蓝衣男子道:“哦,可是不好意思,在下方才并未听清兄台的话。”
沈放神秘笑道:“我说改日请兄台到在下寒舍做客,未知兄台意下如何?”
他在等待蓝衣男子的回答,如果他答应就证明他就是那胜了父亲的少年,他若拒绝也证明他在有意回避沈家的人。
只见蓝衣男子笑道:“在下闲云野鹤惯了,恕不能应约。”
沈放笑道:“不碍,告辞。”
蓝衣男子笑送他离开,待他远去笑意微淡,眸中闪过一丝让人不易觉察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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