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千万不能丢

脑子，千万不能丢

　　我是奶奶的宝贝，可妈妈却不喜欢奶奶！除了喜欢我，奶奶还喜欢猪八戒。她一直以为，猪八戒心眼实诚，爱媳妇，大概当年爷爷很缺乏这种精神——就懒点是毛病，于是买张年画《西游记》，亲手挂在客厅里，希望做家里男士的榜样；而妈妈却和猪八戒势不两立！

　　事情因我而起。

　　以我妈妈的身材容貌，生一个对得起观众的娃娃，是手拿把掐的。事与愿违，我的相貌实在愧对他们，糟蹋了她的心血。真的，实在说，生我这样的一个娃娃，白瞎妈妈这个人了！

　　她是“辽大”的高材生，上中等的个子，身姿端美，亭亭玉立；椭圆脸，滋润鲜莹，色如初春的桃花；灵动的大眼，象一对透明的甜杏，老含着一汪潋滟的秋水，笑微微地看着人。我们的家，总会吸引来邻人的目光。甚至有人赞美说：“看你们家——春花常在，四季飘香！”因此，生一个体体面面的好孩子，是母亲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可我，在娘胎里太贪玩，没能答好卷，对不起她！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大家，一百个对不起。出生后，想做个罗圈揖，对大家意思意思，可惜无法站立，免了！

　　记得是接生的二姑，最先发现了我的长处：据她以为，别的也还勉强及格，只是一对招风的耳朵，格外讨厌！于是她悄悄在奶奶的耳边说：“这个小子，招风耳，丢脑子货！”当时的我却听得很真，心里虽急，口里却不能反驳。“招风耳，丢脑子，”从阎王哪里都没听说，我并不认可这个理，荒唐！我不能说，如果说出话来，非把我当妖怪扔掉不可！我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并不知道长大一定会当好汉。我想光是耳朵有点毛病，还不至于把个我扔掉，除非哪儿都不够意思，才没准！

　　后来，我的耳朵还是在奶奶和母亲之间，挑起了纷争！

　　“孩子耳朵大，全怪年画《西游记》惹的。怀孕期间，肯定受了影响！”一天，母亲悄悄对父亲说。

　　凑巧，话被奶奶听见了，她连忙进屋，到母亲床前，摆手推脱责任： “不能！要是有影响的话，咋没像唐僧呢？”

　　“我特讨厌猪八戒；越是讨厌，越是看他，影响了胎气，照着葫芦画了瓢！”母亲的声音有点见高。大概母亲也听说过，怀孕时，周围的环境对胎儿有些影响。

　　奶奶听了，还想说点什么，倒觉有些理屈，一时哑口无言，只好摔门而去。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不管咋说，好像自己真有点责任，怪不好受的。埋怨几句，出出气吧！

　　听见她们吵嘴，我急得哭了起来。

　　本以为那是句笑谈，哪知道长大了才明白，“招风耳，丢脑子”的话，并不虚传。果然在我的身上应验了！其时父母已经接受了我的大耳朵，奶奶却早已驾鹤西去。我年龄一大，耳朵也长，脑瓜真的好象发空。脑瓜纯属于装饰品。只是为了好看才存在。是别人放在我身上的接收器 。虽说是外表差不多和别人一样，但瓤是空的。大概脑髓从阔大的耳道逃跑了！

　　我发现，脑子喜爱跟人家的嘴跑，而经常把我抛在一边。

　　记得那次去参观阶级教育展览馆。下午三点左右，浩浩荡荡，我们约一百多人，好像古代的远征军，打着旗，向火车站奔去。

　　二十几里的路，到车站还不算晚，可火车却还没来。那时候，正是“动乱”时期，列车晚点是家常便饭。只好在候车室傻等。后来，看看夜深了，为了不耽误工夫，老师把我们领到站台上，面向站台，排成十几个短队，继续等着。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打持久战！哪时来，哪时算！一直等到午夜十一点左右，嗚———，来了！我们一阵心悸，接着又是一阵骚乱，接着便是一场玩命式的冲锋！大概铁道游击队员，打日本，也不过如此。列车从沈北开来，本来就饱饱的，停稳，排泄不多，一百多号，皱着眉也无法完全吞进去！这时，已经有很大一部分同学，像钉子一样釘进了车门里，列车撑得有些不耐烦，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嗚——嗚——”，车下的人已经不多了：认准一个车门，拼命挤的，终于上去；车下的是

　　我们一些维持“平衡分子”！

　　我是这样赢得“平衡分子”荣誉的。

　　我永远没资格做先锋。而督后阵则是我的天职！站队的时候，在后边；上车的时候也没在前边。可是，我并没闲着，也很忙。他们往车上挤，我在着急，在观敌料阵，在听声，在乱跑！忽然前面有人喊：“后边车厢好上，没人——”好！我和另几位一窝蜂扑过去，一看，没那么回事；这时，听后面有人嚷了句：“前面车厢没人上了，快去！”我们又急忙来个小冲锋，我们是唯命是从的苍蝇……

　　终于，时间一到，列车喘起粗气，带着遗憾，带着我们的失望，把我们几个丢在站台上不管了！

　　当我和几位同学，在朝阳的嘲笑中返回的时候，忽然有点明白：我们是一群傻老虎，人家的嘴调动着我们。他们是调度员！我没有脑子，中了那些人的诡计！我真替别人抱不平，我耳大，跑了脑子，他们居然也跟我学，可见，没脑子也有传染性！但让我感到欣慰的是，收获并不比他们少——虽然没受到阶级教育，却受到了维持“平衡”的锻炼！不过，腿倒没体会出来，回返的路上，倒有些抬不动了！同时，肚子也跟着起哄，不安分起来，因为在半路，它们的示威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好像要闹到天翻地覆才肯罢休！直到几个小时后，吃过饭，才平息了它们的动乱。

　　“吃一堑，长一智”。亏，不能白吃。我决心发奋读书！果然，读书，我还有点灵气。可能与我的父母遗传有点关系。一心不二用，这我很能做到，发呆的性格帮助了我！我的成绩，开始由低分变高分，由落后变先进，上升的势头锐不可挡。

　　高三结束，备战高考！编筐编篓，重在收口！把脑袋削成尖，钻也要钻进高等学府，成败在此一举，我拼了命！关键时候，我母亲伸手，帮我复习，学习成绩扶摇直上。连我们班主任都期望说：“我指望你拿奖金呢！露点脸啊！”

　　我乐了，举手发誓：“您瞧好吧，北大、清华不敢说，南开复旦罐里捉鱼！”

　　开考 那天，先考数学。打开卷子一看，呵！没难的，提起笔刷刷刷，简直就象在家里写作业一样。题没难住我，稳操胜券，我有些飘飘然。只用了二十几分钟，拿下！我暗暗告诫着自己：别急，好好检查检查，时候还早。于是我静下心，看卷子。这时候，一种大功告成的感觉淹没了我。不由得用眼睛轻蔑地环视四坐。这一环视不要紧，倒霉的运气找上我来了！

　　不抬头不知道，抬起头来，正看见刘英咬着笔杆，对我正焦急地挤眼睛呢！

　　啥意思？一定是哪道题卡了壳，这我可不能袖手旁观。那样，不够朋友。俗语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再说，我俩可不是一般的朋友，青梅竹马！从小念书好像粘在了一起。读小学，同班，中学同年班，升高中，一块入的学，进校门连行李都是我扛着。在家 ，前后院，雪天她摔倒的时候，雨天挨淋的时候，她的身边总是离不开我的身影。特别上学带饭，她经常给我一份奖品——一个大大的咸鹅蛋！那才好吃呢，敲破壳，轻轻一夹，马上就有黄黄的油钻出来，舌尖一舔，香！有时，我不由自主地想：“发展下去，我们……”此刻，不伸手拉他一把，你说够意思吗？咱可不当酒肉朋友，看人有难，一哄而散。我急忙回应过眼神去，意思是咋啦？

　　见我有了反应，她立马放松了眉头，象遇到了救星，激动得满脸霞飞，连忙把桌面的卷子竖起来，指了指第四题，又很快对我摇摇头。我立刻明白了。

　　那道题，果然有一定的难度。幸好前几天我妈指导过我，不然，我也是泥菩萨过河！我先是冲她点下头，然后低下头，撕一小条纸，迅速地列出那道题的方程式，揉成团扔给她。这一切都很诡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暗自得意，帮上了忙。可是，当她打开纸团，刚抄的时候，坏了！监考的组长带着几个人来到了屋里。他们径直走到刘英面前，令她站起来，交出纸条。她当了叛徒，供出了我！

　　报应，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最终逐出考场，受到三年不得参加高考的奖励。

　　我冤不冤！我垂头丧气，我欲哭无泪。本来应该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鞭敲金蹬响，高唱凯歌还”，哪知道，我的颜面扫尽！自认倒霉，答完卷闭目养神多好，干嘛偏看别人呢？那会儿，要是迷了眼该多好！

　　忽然，路旁的柳树叶抖了抖，刮了点凉风，我的头冷静了点。摸了摸脸，碰到了耳朵，我一下子明白了：我的耳朵丢掉了脑子！看看今天的事，整个的我不是又完全交给“青梅竹马”了吗？我在那里呢，我有点迷惘。

　　祸不单行。大概因为心情的关系，怕我孤单，“牛皮癣”找上门来，主动给我做伴，日夜亲密无间，准备长相厮守，不离左右；让我实在无法领情。虽然几年过去，疾病离身，但年纪已大，高考已和我无缘见面了！梦倒是常做，但无论咋做，也不是南开复旦了。

　　思来想去，虽然前面的路还很长，因我耳大丢了脑筋，也不会有好果子给我预备着。

　　不过，我总是寄希望将来的科学，能做个小手术，矫正好我的大耳（塑料的也好），成功地把过去丢失的脑筋收回来，不睡觉也要把它看得牢牢的！让我自己回来，让我的身子听自己的话，于是思谋思谋，不再为别人当“傻虎”，任人“调虎离山”；更不在去干那种违反纪律，献身“青梅竹马”的蠢事！

　　我一定要找回我的灵魂，不管它在那里！没什么都不可怕，脑子，千万不能丢！

　　对了，我还要善意提醒大家一句：当你家有孕妇的时候，千万要躲开《西游记》的画。真的，前车之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