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孩子们

序

　　我们需要这样的教师

　　----《我和我的孩子们》序

　　牛曼玲

　　当她平淡地告诉我要准备出书时，我有点意外。因为在她有限的时间当中，孩子们已占去绝大部分时间，写书似乎不大可能。但当我十五天后拿到十二万字的文稿是2，我突然意识到所谓写书的一些准备工作，如查资料、核算数据等等对她来讲根本就不需要，她只需要动手写出文字，那些包含她多年尽心尽力为之付出，激情多年不减、每每谈及滔滔不绝的文字。

　　和她交流有时很困难。因为无论你说什么，她都会把你拉到她在教学当中又有什么心她的学生又有什么出色表现等等诸类的话题上，有时是不知不觉，有时则是被逼无奈跟着

　　她的思路走。往往是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你最初想说的话题上，或者干脆是中途被“粗暴”打断。

　　无奈之后是更多的感慨。一位教师-----灵魂工程师，最重要的不就是这种执着和热情吗？如果教师的灵魂总是游离于教学和孩子们之外，还怎么能把握教学的主旨、引导孩子们的灵魂呢？

　　和很多教师相比她很一般，一般到几乎连学校的荣誉都没有没有几个。和更多的教师相比她又很特别，特别到很多人视她为另类。似乎能肯定她价值的只有怀抱殷殷期盼的家长和纯真无暇的孩子们，而这些好像远不能证明她的优秀与敬业。不知这是她的悲哀，还是我们的悲哀。

　　她唯一的爱子曾经对妈妈开玩笑说：“算了，我也不求您把我当亲儿子，和您的学生待遇一样就行了。

　　作为家长，我们需要这样的教师。

　　作为关注教育的人们，我们需要这样的教师。

　　第一章 吾爱吾生

　　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我一直坚信师生也是一种命里注定的缘分，否则众生芸芸，大家怎么能就那么巧地凑在一起学习、生活呢？

　　既然是缘，就要结善缘，彼此用心去呵护、珍惜、增进。

　　师者要把生看成真真切切的孩子，是孩子就会淘，冰心先生说过“ 淘气的女孩是巧的，淘气的男孩是好的”；是孩子就会经常犯错，可“人是在错误中长大的”。

　　顺其自然，但不是任期发展；包容错误，但不是纵容错误；遇事别和孩子较真，但要教孩子做事认真。

　　——欣玉感悟

　　《迷失的花季》

　　初见小克时，那孩子的神情令我惊愕，他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很木然，周身透露出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看看他的父母，他的母亲想必比我大几岁，一副心力憔悴的神态使她显得苍老又疲惫；父亲是一乡之长，在工作上起早贪黑，如鱼得水，而对唯一的爱子，才步如少年就已经辍学在家束手无策。

　　他们现今担忧的不仅仅是孩子过早失学，将来怎样在社会立足的问题，而是孩子现在对什么都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可以整天不说一句话，你不叫他吃饭，他可以不吃不喝，就那样昏昏沉沉两眼发呆，什么也不做。别说他们，就连亲友们，谁也想不到小时聪敏伶俐的孩子，现在像个活“死人”。

　　就在他们对孩子的现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推荐了我，让他们带孩子来找我。并说，如若我激不“活”孩子的心，恐怕孩子就彻底没救了。他的父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多少也有“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来到了我的家。

　　我虽然已经听介绍他来的同事谈过这孩子按理该读初一，因为迷恋网吧，老逃学，为此经常挨批评，他母亲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为了挽救儿子母亲没有再出去工作，精力都放在找儿子上了，但在初中不到一学期就因为屡次逃学违反校规，现辍学在家。

　　以前母亲整天愁眉苦脸，母亲的泪水和哀求，父亲的打骂也没有阻止住儿子迷恋网络游戏。令家人吃惊的是，当他失学在家后，竟然连家里的电脑都不摸了，似乎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兴趣了，就不死不活地待在家里。

　　如今找我重上小学六年级（2003年的3月，是六年级的下半学期），没有指望这孩子能有多大的变化，只要让他能从家里走出来，别把自己封闭起来就行了。

　　了解我的人都深知我的脾性，说好听点是个喜欢挑战自我的人，难听点爱给自己找麻烦，对“问题”学生情有独钟。同事开玩笑说，你要是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我就彻底服你了。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但我总觉得他再怎样也是孩子，只要你用满腔的爱发自内心地去爱他，别用充满歧视的目光看他，用平和的心态寻找促使孩子走上这条路的起因，对症下药，用足够的耐心和爱心，多少也能帮他恢复点做人的自信。从教二十余年的我，始终坚信“以爱换爱”，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

　　想到这，我在招呼他们坐下后，就笑着和他套近乎：“虽然带你们来的叔叔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但我喜欢主动认识学生，我现在郑重其事地向你——我的新学生做自我介绍，我姓寇，名玉英，以后就是你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见他的嘴唇在蠕动，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的父母和同事的爱人都急了，催促他大声说话。

　　我暗示他们别急，接着用歉意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是我事先没有告诉你，我的听力有问题，所以，麻烦你再大声点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他这才将信将疑地抬起眼皮从进门起第一次正视了我一眼，用依旧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我叫小克。”

　　我听后用夸张的语气调侃道：“哎呀，十分了得，小克，是说什么困难到你这，你小小地克服一下就解决了，我要是有你这么响亮的名字，我会很骄傲地大声介绍给别人的，让他们一听到我的名字，马上联想到我克服困难的能力有多强。”

　　在座的人都被我的幽默逗笑了，我观察到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抽动了一下。我心想：有门，这孩子有救！

　　“小克先生，因为我们只有四个月的共处时间，为了别浪费我们彼此之间的宝贵时间，你能告诉我，你的优点是什么吗？”听了我的问话，大家都愣愣地望着我，他更是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我。

　　我微笑着说：“别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我看，我会害羞。没有什么可惊讶的，这是我结识新学生的习惯做法，我想先了解新生的优点，即便他到班上犯这样那样的错，但我一想到他的优点，就会增强自己的信心，也好因势利导地帮助他扬长避短。这也是我做事的风格，喜欢直截了当，不喜欢兜圈子，卖关子。我比较懒，爱走捷径，最相信来自新生本人的自我介绍，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的优点是什么？”

　　本来一副慵倦无力样子的他一下子挺直了后背，眼帘下垂，放在双膝上的两手上下来回摸挲着，嘴里机械性地重复着：“我没有优点，我只有缺点。我没有优点，我只有缺点……；

　　他的姿势让我脑海里不知为何一下子浮现出监狱里犯人的言行，我的心被他的举动深深地刺痛了，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呐喊：“救救这孩子，他还不到十四岁，这种悲观绝望的心理让他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走完漫长的人生路？难怪他会对一切失去兴趣，因为他已经彻底否定了自己。我一定要帮助这孩子，一定要帮助他找回自信，他是个值得帮助的孩子。”

　　此时，我的眼睛已经潮湿，也不知怎么了，我不由得喜欢上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对了，听叔叔说，你电脑玩得不错，我看你不大喜欢当众说话，那么你就把自己的优点，或者还有什么想说的话，都打在电脑的文档里，咱们来个扬长避短之作——动手不动口。如何？”见我用建议的口气给他打圆场，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我不容他多思考，起身拉着他的手把他牵进了我的卧室兼电脑室。我指着电脑笑着说：“电脑高手，请！”说完，我退出卧室，把他一人留在里面，自己来和他的父母交谈。

　　通过和他的父母交谈才知这孩子小学在县上另一所学校就读，在三年级前他们没有操过多少心，只是觉得孩子忘性大，爱丢三落四，但因为本人聪明，学习起来比较轻松。上四年级时，一次学校组织班级歌咏比赛活动，班主任要求同学们参赛那天统一穿白衬衣，蓝裤子。到上场那天，这孩子把统一着装的事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当老师看到他没有按要求着装，也许一时之急，举起教鞭就向孩子身上抽去。

　　孩子哭着回来找父母，当父亲掀起孩子的衣服看到后背的伤痕顿时火冒三丈，心想：孩子没有按要求做是孩子的错，作为老师应该想怎样补救，而不是先粗暴地伤害孩子。父亲决定拉孩子找老师论证，到学校没有找到老师却碰到了该校的校长。校长看见一脸怒气的家长和满脸泪痕的孩子就猜出了几分，边主动询问有什么事？父亲讲了原由，为了证实老师的过失行为，又让校长看了孩子身上的伤痕。校长马上代老师向他们道歉，并表示要严肃批评老师，请家长放心，再不会有此事发生。

　　“难道这个老师不接受教训，还用粗暴的方法对待孩子吗？”我迷惑不解地追问到。

　　他的父亲苦笑着说，老师被校长谈话后，对他们有了误解，以为是故意绕过老师找校长告状，以前孩子爱忘事，没有写作业什么的，老师会追着要求补齐，或者与家长通气，让督促孩子完成作业，因为这孩子反应快，手懒点，对机械性抄写作业完成得总没有数学作业好。

　　从那以后只要这孩子有错，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老师都会把孩子揪到校长那让校长处理，并扬言说，你家长不是有事找校长吗？那就让校长来教育你。

　　一次、 两次……；

　　孩子开始怕进校长室，哭着哀求老师，次数多了，孩子无所谓了，而在同学和其他老师心目中这孩子是出名的差生，否则怎么会三番五次进校长室。在学校周围人的歧视目光中孩子学会逃课，再到后来就发展到按时背书包离开家，但没有进学校，而进了网吧。

　　一次、两次……；

　　劝说、暴打、威逼、利诱……什么招都使过来了，他即便是知道进网吧被找到后的后果，他也宁可挨打也不会去学校，还常常把书包东藏西藏，像打游击战一样和父母周旋在县城中和周边的网吧。因为经常不按时吃饭，所以长得又黑又瘦。

　　这孩子为了躲避父母甚至一连两天在外流浪，但孩子从未动过家里的一分钱，身上要没钱他也不会赊帐玩耍，只是静静坐在一边观战，饿得发晕也不会向别人伸手。

　　有一次，他又一次出走在外两天，母亲在河边沙堆旁找到他时，他蜷缩在沙堆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听着他父母悲哀的叙述，看着他们对儿子又疼又恨的复杂心情和无奈，同为人母的我觉得帮助他们就是帮助我自己，因为他们的孩子需要我的帮助，我的孩子也同样需要别人的帮助呀。

　　我安慰他们说，别过分焦虑，从你们的言谈中我觉得错多数在老师和你们家长教育帮助孩子的方式方法上，本身双方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就有问题，最关键的是，你们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帮助孩子，你们都把帮助孩子看成了简单的说教，而不肯用心去琢磨孩子需要我们帮助他们做什么？孩子最需要什么？

　　这就好比，你作为乡长，引导农民发展种植业，你肯定先要调查市场，市场需要什么，你就会引导农民种什么，因为这是市场经济供需的规律，教育孩子也一样，什么是因势利导？什么是因人而异？就是针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浇树要浇根，育人先交心”，走不进孩子心里的老师和家长，是不可能教好孩子的。

　　我还捕捉到你孩子一个最大的优点，他的本质好，虽说迷恋网络，但他能坚守自己最低的道德防线，这是他难得可贵的品质。你们别灰心，我们一起用爱帮助他走出自卑，找回自信，我不能向你们保证别的，但我能保证你的孩子不会在我这受到伤害。

　　当我第二次走进卧室，他坐在开机的电脑旁一动不动，我问他为何屏幕上不见一字？

　　他看着我难为情地说：“老师，我只会玩游戏，其他的我都不会。”

　　“不会吧？你这两三年的时间都和电脑为伍，怎么只会玩游戏呢？”我疑惑地问。

　　他反问我：“你会玩游戏吗？”

　　我一愣，摇摇头说：“我不会。”

　　“这就对了，我玩的游戏用鼠标和键盘的功能键就行了，电脑其他的工具性用途我就不会了”见我一脸的茫然，他尽可能地为我说明清楚原因。

　　我握着他的手说：“谢谢你能诚实和我交谈，不过，我想告诉你，是人都需要别人的帮助。比如，你现在就很需要我来帮助你，而我很需要你给我帮助你的机会，并诚恳地希望你能配合我来帮助你。给你一分钟时间思考一下：一、你需要我的帮助吗？二、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并配合我吗？”

　　没有想到他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我有点受宠若惊地问他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痛快？他咧嘴笑了笑，说：“因为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既像老师又不像老师的老师。”

　　我乘胜追击地提醒道：“还有最主要的一点你没有发现么？”

　　“还有什么？”轮到他迷惑了。

　　我笑眯眯地说：“你没有发现我很爱你吗？我们很有缘分，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竟然没有察觉，那我岂不是‘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吗？”

　　“扑哧”一声，他出声地笑了，笑得那样灿烂，我觉得这是我看到最有成就感的笑，心里舒畅极了。

　　我得寸进尺地要求道：“明天给个面子，按时到校，如何？”他再次点点头。我孩子气地伸出手指和他拉勾勾、打印章，他虽极不自然，但还是一一照办了。

　　我心里暗自窃喜：这孩子接纳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他家楼下打电话告诉他的妈妈我是来接他上学的。他妈妈感到很诧异，连忙把睡梦中的小克唤醒，告诉他我在楼下等他。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脸上水迹未干的他提着书包冲下楼，站在我面前友好地问我：“是不是怕我不去学校？你呀，我答应你了，我就一定会去的。”

　　被他一眼识破我的心计，我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就非常真切地说：“看在我绕这么长的路来接你的份上，别把事情真相挑那么明，给我留点面子不好吗？我知道你和其他同学不一样，你很有观察力，不过我的演技也着实太差，被你一眼就识破了。但，也不光是担心你不到校，主要是我不愿意看到你迟到。我长期养成的习惯是提前到校等侯学生，所以，我的学生没有特殊原因都会按时到校或早到。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学生，我想提前接你到校，让你看看同学们到校情况和他们的神情，同时，也让你有个在课前熟悉学校、班级和同学的时间。”

　　我的诚恳赢得了他的信任，他叹口气说：“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你也和别人不一样呀，我们是同类呀！就应该惺惺相惜，你说对吗？”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那早熟的小模样还真有点酷。

　　这样过了两三天，他让我别再接他了，因为我这样做，他感觉不是那么舒服，觉得像被押送上学似的。他建议说，反正每天都路过我住的小区，不如他来接我。我说太好了，每天有小帅哥来接我，我真是荣幸倍至。

　　有时，他来敲门，我们一同走出去；有时，我在路边等他，他远远看见我就会一溜小跑过来。他跑步速度很快，而且脚步轻快，有时，他悄没声儿地从我身后显出身影，吓得我心“嘭嘭”乱跳，就用拳头擂他，说他前世是属猫的，要不怎么走路没有声？他呲牙一笑，一本正经地说：“老师，回族人只有这世和下世，信佛的人才有前世和后世的轮回，我是回民。”

　　直到有天同学提醒我说：“老师，你没有发现小克的神态和走路很像你最喜欢的一个人吗？”

　　我也觉得他的身影总和我心里一个影子重叠，但就是想不起是谁？现在突然听学生说，连忙印证道：“像谁？”

　　“像你念念不忘的得意弟子张君琦。”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君琦是我从一年级带上来的学生，他以思维敏捷、好学善读、口才伶俐被同学称为“张天才”。

　　他在升六年级时随父母转回浙江金华上学去了。课堂里突然没有了他睿智的声音，我很不习惯，经常遇到一些棘手的问题就随口叫出他的名字。起初，我甚至到了自己上课时，都有种江郎才尽的感觉，好象以前上课的很多灵感来自他机警的提问，没有想到一个老师对学生竟有如此多的依赖性。

　　过了一个多星期我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他有比常人强烈的求知欲，并且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秉性，做事执着，也很耿直。我对自己的每节课都不敢掉以轻心，怕稍准备的不扎实，他在课堂会将我的军，让我难堪。所以，在我鼓励他保持“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的胆识，培养他求学严谨的态度时，我也迫使自己要有这种胆识和严谨的治学态度。他走后，我的思想有了点松弛，觉得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故而，课前准备没有那么充分了。我意识到自己这是“关注了一枝独秀，却忽略了满园春色”的愚蠢做法，也是教育大忌。

　　突然间，我被深深的内疚感包围了。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我在课堂上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请同学们原谅我教学中的不公正性，恳请大家和我一起“亡羊补牢”，把小学最后一年的每一节课都上到最好。孩子是最具有宽容心的人，他们用朴素、热情的掌声原谅了我，也回应了我的请求。

　　我们彼此之间都很珍爱大家剩下不多的共同相处时间，每一天都是那样的快乐和充实。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见他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他，他俩实在有许多地方太像了。比如，思想比同龄人成熟，思维的敏捷，和老师在一起不知不觉就会由衷地产生一种亲如母子的感情……；

　　他们的相似夸张到连走路时，身子有点斜，一个肩高，一个肩低都是那样雷同，还有，两个人的手臂似乎都长过膝。

　　不同的只是，也是最至关重要的，张君琦在老师和家长的有效引导下，树立了很强的自信心，对学习知识有浓厚的兴趣，有人生的奋斗目标和强烈的使命感；而，小克……；

　　我和小克彼此都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记得在他的一篇作文上赫然写着：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老师，我以前以为好老师只能从电视里看到，没有想到在现实中我会遇到。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救活了我的心。是你让我有了笑容，是你让我觉得生活中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

　　一个月后的一天，眼看到上课的时间了，还不见他的影子，打他家的电话无人接听，我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向学校走去。

　　进到教室不见他的踪影；一节课快下了，还不见他来，我心急如焚。

　　等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出教室在学校周围转了一圈，看见他徘徊在操场边，忙上前问他是不是起晚了，迟到了，不好意思进教室？拉他赶紧进教室。他推开我的手说，别这样，被同学看见了，会笑话他的。他催我回办公室休息，他会自己进教室的。看他坚持，想想他说的也很有道理，我就安心地回办公室了，他也很守信地走进了教室。

　　我想给他一次机会，就没有和他家长沟通。

　　没有料到第二天他又迟到了，而且他家长来电话问他来学校了没有？并说他昨晚就没有回家。我的头“嗡”地一下，知道他旧病复发，又逃学进网吧了。我让他的母亲先到每个网吧去寻找，因为我上午三四节有课，我不能丢下全班去找他。到中午放学我和班干部又分头到县城各个网吧跑了一遍，哪都不见他的踪影。下午我上完第一节课，猛然想到他家以前住在永宁，应该对那的环境熟悉，就打电话让他母亲去那的网吧看看，我说我有直觉，他一定在那。假如到那看见了，别惊动他，等我去会他。

　　不一会儿，他母亲来电话说，他果然在那。等我搭车赶到时，他妈妈提着他的书包心急火燎地迎上来说，她没有听我的劝告，忍不住追进网吧说儿子没有良心，白浪费老师的心血，并威胁说，你等着，你老师马上就来了。听了她的话，马克夺路而逃，现在跑哪去了，她也没有看清楚方向。

　　我问他昨天下午放学回家没有？

　　他妈妈说，从中午离开家就再没有看见儿子了，直到刚才才见他。

　　我继续问到，她家以前的老房子是否在这周围，现在谁在住？

　　他母亲说，老房子在原老桥头附近，一户远方亲戚住在那帮他们照看房子。

　　我十分有把握地说，你儿子现在就在那，你带路，我们去找你儿子。

　　他母亲听糊涂了，她问我怎么会肯定她儿子在那？

　　我说，你儿子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有吃饭，一定很饿了。他知道我也在找他，他肯定要找个吃饱肚子的地方，再接着和我们玩捉迷藏。既能让他吃饱肚子又不失面子的地方只有你们的老房子。他现在关键是不好意思见我，我要在他还在乎我的时候找到他。

　　他母亲迟疑不决地把我带到老房子，他果然在那狼吞虎咽地端着个大碗吃剩饭。他看见我和他妈妈走进来，愣了一下，问我们怎么会找到这？他妈妈说，你老师说你在这，我还不相信，看来，你老师太了解你了。

　　他低头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抬头望着我，笑笑说：“你有这么神？”我反击道：“那当然，孙悟空再会翻筋头云，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他边沉思边吃饭，我就静静地坐那等。

　　快吃完时，他再次抬头笑着说：“这么说，你是如来佛，我是孙悟空，我无论怎样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了？”我肯定地点点头。他笑笑依旧吃他的饭，吃完后放下碗，他平静地对我说：“走吧。”我一步不敢怠慢地紧跟其后。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拉开门的瞬间，一闪身出去，把门锁死了。等我打开门追出去，他又无影无踪了。我一口气追到路边，看到一辆载客的三轮摩托停靠在路边，忙问师傅是否见到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这跑过，师傅回答有个孩子顺着桥往县城跑了。我忙招呼他母亲上车赶到小克前面堵住他。不一会儿就看见他在前面奔跑。

　　他的腿长，每一步都是轻轻跃起就是一大跨步，速度很快。他边跑边警惕地扫视和他一个方向的车辆，也许，他想到我们会乘车追赶他。

　　我忙喊他妈妈赶紧猫腰藏到车厢里，等到了桥头，我们快速跳下车，躲在引桥旁等他。

　　当他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桥头时，我猛地跳出来，站在他面前挑衅地问道：“孙悟空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了吗？”他笑了。

　　当他又出现在教室时，大家就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没有一个同学问他昨天去了哪？倒是有人问他数学总复习上的难题。他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中释然了，与同学一起研究起解题思路来。他每天放学就和我一起回家，在我家和我，还有我儿子一起吃晚饭、写作业、聊天，就像一家人一样愉快生活。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小克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我没有找他，不是对他失望，而是觉得很正常，他能从不进学校，到重回教室安心学习已经很不容易了，说明这是个比较有毅力的孩子。我们成人也很难从习惯性的惰性中振作起来，况且他是一个孩子。我决定静候他的归来。

　　没有想到，下班回到家，我刚进门，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打开一看，是小克。

　　只见他满脸的泪水和汗水，粗重地喘着气，摇摇晃晃地快站不稳的样子。没有等我张嘴询问原因，他就质问我：“老师，你说有困难找警察，你说警察是最值得信赖的人，是我们的保护神。可我今天被警察打了！以后谁我也不相信了！”我忙扶住他的双肩担心他倒下，问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痛苦又恐慌地说：“我听不到你说什么？警察扇我耳光，我脸痛，耳朵也听不见了！”

　　我觉得事态严峻，一面忙拉他到我家对面的县医院急诊科去诊断伤情，一面打他家长的手机通知家长。当医生在给他做检查时，他的家长和打他的警察一起来了。

　　这时，我才得知他们两家在同一幢楼内居住。下午警察下班回来，看见小克从楼内的地下室走出来，误以为是小偷，就不由分说地大声呵斥，小克对他的训斥不以为然，只管走出来看看家人回来没有。警察嫌他无视自己的存在，为了给他个下马威就甩了小克两记耳光。

　　我看警察那副振振有辞的样子，一下子来了气，质问警察你有什么权利打人？

　　警察辩解道：“我不知道是他们的孩子，我还以为是盲流，要知道是楼内的孩子我就不会打了。”

　　闻听此言，我怔怔地望着这位素质如此低下的警察，一时语塞。我暗下决心，我要为孩子讨回公道，也要给这个警察一个警告，别拿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利为所欲为。

　　我平视着那位狂妄警察一字一句地说：“盲流不是中国公民中的一员吗？他就必定是小偷吗？就算是小偷，‘捉贼要捉赃’，你有他偷窃的证据吗？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你人赃并获的小偷，你只有带他到派出所审讯的权利，你也没有打他的权利。你听着，你要么马上向孩子道歉，要么你做好最少受纪律警告处分的心理准备。”

　　那警察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瞪了我一眼说：“他治疗的钱我出，道歉是不可能的事。打他是我判断失误，再说，他为什么要从地下室出来？他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质疑？这件事他有错在前，如果不是看他是孩子，这医药费我都不会出。”

　　我痛心疾首地说：“你知道吗？你这两个耳光打掉了一个孩子对警察的信任，打掉了他对社会的信任！你身为平安使者亲手把一颗仇恨的种子播在孩子的心里了，你想到你言行的后果了吗？我真为警察队伍有你这样无知又无视他人生命价值和尊严的人感到羞愧。”

　　警察无动于衷地对他父母说，孩子治疗钱他出，现在他有事，先走了。他父母碍于情面还很客气地请他先忙自己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冷冷地问他的父亲，当孩子遇到欺凌时，为什么不找就在身边的家人，而是忍痛泪流满面，奔走近千米之遥来寻找才相识两个月的老师？

　　他父亲黯然伤神地摇摇头表示他也不解其因。

　　我痛心地说：“因为孩子相信我会给他个公道，他相信我这个认识才六十来天的老师，而不信任养育他十四年的父母，你不觉得自己身为人父很失职吗？”

　　听了我的话，他的母亲哭出了声，父亲低下了头。

　　“孩子既然来找我，我要尽力还他个公道，这件事你们不要插手，交给我来处理。”我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对他父母提出要求，他们点头同意了。

　　我拿着医生的诊断书“左耳耳膜受外力挫伤，待住院做进一步的诊断和治疗”，给小克办理了住院手续。入住后我向主治医生说明原因，并请医生允许我带诊断书和小克一起去西城派出所报案。

　　来到派出所，我们向值班民警以“警察随意殴打未成年人”为由报了案，并提出马上向他们的领导及时汇报此事。

　　晚上，我家的电话热闹了。

　　先是小克的父亲来电话说，打人警察的父亲来家里求情，说他儿子没有想到我这个老师会去报案，更没有想到自己简单粗暴的做法惊动了领导，现公安局内部正在整顿警纪警风，像他儿子的行为如果受害人不消案，他面临被清退公安队伍的危险。而他儿子一家四口就靠他一人养家，希望小克的家长去消案。

　　小克父亲说那么大年纪的老人来为儿子的过失求情，脸面上实在抹不开，再说住在同幢楼，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孩子的伤情也不算太重，只要能治好就行了，希望我能去消案。

　　我对他父亲至今还理不清自己为何失去儿子信任的原因感到悲哀，他们在乎自己和别人的感受，就是不在乎孩子的感受。我拒绝了他的请求，并提醒他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他没有权利要求我做任何事，如果面情上过不去就直接推到我身上。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都是陌生的电话号码，我一概未接。

　　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上班，一个同事带着探询的目光指着校园门口两个男人问我认识不认识？

　　我一看，其中一个是昨天打人的警察。我不想张扬此事就说不认识。

　　他说年纪大的是刑警队的队长，另一个警察是他的队员，他们在找你。并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会找你？我装糊涂开玩笑说，也许他们中有孩子想转到我们学校的六年级来上学，仰慕我的大名，想进我班吧？听我滴水不漏的回答，他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走了。

　　我走到他们身边问找我有什么事？

　　队长说希望我去消案，我如果不消案，不光这位警察面临清退，而且他们队全年的工作业绩也要受到影响。

　　我说你部下的言行本身就该受到惩戒，而且也可反应出你治军不严，“杀一儆百”也是给其他有类似情况警察敲了个警钟，我帮助你整顿了队伍的纪律，从长久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件好事。

　　他们一再向我道歉，再三恳请我消案。

　　我认真地对他们说，他们不该来求我，应该放下架子去向孩子真诚道歉，求得孩子的谅解而不是我。我和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过节，没有想治谁于死地，我只是要还孩子一个公道，让他不要因这件事对社会失望。

　　从此，这个警察暂时停下工作在医院照顾这个孩子，他不光真诚向孩子道了歉，也再没有对我和孩子提出请求消案的要求。

　　过了将近一个星期，孩子的身体也康复的差不多了，脸上也有笑容了，我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话。

　　“警察随意打人是不对，但从他的出发点来看，他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警察。”

　　“怎么见得？”

　　“你想想看，他如果不是有责任心，他干吗看见你从地下室出来就追问你是干什么的？说明他还是为了你们小区的平安才会主动询问的。你说对吗？”

　　他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我的分析。

　　“你在这件事上有没有责任？难道你没有一点错吗？”

　　“我不该逃学，如果不逃学我就不会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待在地下室走廊等妈妈回家。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做人就应该有判断是非的标准，有勇于承担责任的勇气。但逃学遇到这事并不是偶然性，只是你的性格会导致以后还会遇到此类不必要麻烦事的必然性。”

　　“为什么？”

　　“因为你性格内向，又自恃清高，对很多人和事都不屑一顾，而且，你认为自己长期被人误解，即便是对，也不会有人相信你是对的，索性来个懒得解释或辩解。可你这种消极抵抗的做法除了给自己由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能做什么？假如那天警察叔叔询问你在干吗？你只要赶紧解释我是几单元几号谁家的孩子，我没有带钥匙，所以坐在地下室走道等家长，还会发生后面的事吗？”

　　他思索后，笑笑点头说：“也是。”

　　“既然咱们也有错，叔叔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用实际行动在改正，是否‘得饶人处且饶人’呀！”

　　“好，我们去消案。”

　　……；

　　令我欣慰的是他顺利完成了小学学业，不光以数学九十三，语文八十二分的成绩升入初中，而且是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离开了小学。

　　进入初中参加军训时，因为他头发长，老师用生硬的语气训斥了他，他再次心灰意冷离开了学校，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学校。

　　虽然，我们只相处了四个月，也就做了四个月的师生，但他是我最揪心的牵挂。这孩子最终没有完成他至少该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这是他、是他的父母、更是我们做教师的遗憾。

　　我要说的是，一个老师，你放弃几十个学生中的一个，似乎没有什么，也不影响什么。但对于一个家庭，对于一个孩子，你放弃的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毁了一个孩子本该有的美好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