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51度 (上)
暖暖说过,她喜欢蝴蝶。
曾加宁站在北山顶上的纪念碑下,俯瞰C市,一边想像着,从十三层楼顶飘然跃下的
暖暖。
他想,她那时是不会象蝴蝶的,她可能更象是一片榛子叶,高纬度C市的后山上,
冷冷清清飘落的,一片榛子叶。
子建在酩酊中痛哭,机械地抓着曾加宁的手臂,酒精和眼泪,染红了他的眼睛。
暖暖说过,他的眼睛有点象一个人,她说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子建在一起的。
说这话的那个时候,暖暖握着酒杯,并不看曾加宁。
“…我们…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对吧…”子建抓着曾加宁的手臂很
用力,他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曾加宁,就好像曾加宁是他救命的一根稻草。
是的,在暖暖出现以前,他们的确一直是朋友,从贩卖山货发家一直到从俄罗斯倒腾
木材破产,老婆先后都离开了,他们也没离开过彼此。
最后的一次,哥儿俩孤注一掷,倾家荡产地抵押上了他们所有的,运过来几车皮的
木材,火车还没出站台,价格已经涨的令人目瞪口呆。
经过了大起大落,幸运翻身的兄弟两人,决定还是回到老本行,专心做他们的农副
产品贸易,再也不折腾了。
那天暖暖横过他们的吉普车前时,子建正在咒骂零下45度的伊尔库斯克,还有他那
嫌贫爱富的前妻,并对着曾加宁起誓,他绝不同意前妻复婚的要求。
暖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帽衫,毫无预兆直直地横过车前,在刺耳的刹车声里,
就象一片榛子叶,飘落在他们的眼前。
“…她是自己过来的…你可要给我作证…” 子建抓紧方向盘,直盯着前面。
“你说什么!还不赶快救人!” 曾加宁用力的搡了一把,子建这才回过神来,
两人一起跳下车。
车前的女子苍白而清秀,额上是一缕细细的血痕,子建扶起她时,人已经晕过去了。
他们第二天再去医院的时候,暖暖都还没有醒过来,医生说她一直发着高烧,
已经转成了肺炎。
第三天,子建站在病床前,破口大骂日本人,还有那辆惹祸的帕杰罗:
“…凭什么国外的就召回,中国的就不行…我要告他们!我要和他们打官司!
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曾加宁推了他一下,子建这才转入正题“…那个,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你开个价吧!”
看着子建一副财大气粗的豪爽样子,曾加宁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暖暖望着窗外的落叶,很久才说:不要。
子建尴尬而疑惑地站在当地,不知道还说什么,曾加宁替他解围:
“那,你好好养病吧,我们会负责到底的!”
等到把这批加工好的山货发出去,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们再去医院时,
得知暖暖已经出院了,她是自己结清的费用,并没有用他们留下的押金。
曾加宁看着子建,子建就说:“…我们,当然得讲信用!”
C市这么个地方,想找一个陌生的脸孔太容易。
他们在一座大厦后面的旅馆里找到暖暖时,她正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的落叶,样子像是对生命充满无限留恋的危重病人。
她平静地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
子建和曾加宁没有再讨论这件事,但却不约而同地开始照顾暖暖。
暖暖只有很轻微的外伤,倒是肺炎过了些日子才痊愈。
她说她是本地人,曾加宁和子建就笑得不行:“本地哪有你这样的人?
本地哪有我们不认识的人!”
暖暖也笑,说她的确出生在C市,不过已经离开很久了,父母是当年支边到C市的,
因为这里实在太寒冷了,所以给她取名叫暖暖。
子建就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暖暖只是微笑不答。
后来曾加宁开始一个人去看暖暖,那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小旅馆,温暖而干净,
因为在一座大厦的后面,所以又非常的安静。
暖暖喜欢听歌,喜欢看话剧剧本。但是没几天曾加宁就发现,她其实只听一首歌,
只看一个剧本,歌是一部朝鲜老电影《金姬和银姬的命运》中的插曲,话剧剧本的
名字叫《天鹅绒》。
他有的时候也陪着暖暖走到农贸市场里去,暖暖站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个
嘈杂的市场,看着蘑菇木耳,猴头榛子,装着大小不一的塑料口袋,而盛着雅格达
的铝盆上面,还横七竖八地挂着廉价的服装。
一个小伙子在招揽生意,他兴高采烈地吆喝着:“看啊便宜啊……你走过,路过,
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暖暖能这么一直一直的看很久,直到火车的汽笛声把她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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