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说过,她喜欢蝴蝶。
曾加宁站在北山顶上的纪念碑下,俯瞰C市,一边想像着,从十三层楼顶飘然跃下的
暖暖。
他想,她那时是不会象蝴蝶的,她可能更象是一片榛子叶,高纬度C市的后山上,
冷冷清清飘落的,一片榛子叶。
子建在酩酊中痛哭,机械地抓着曾加宁的手臂,酒精和眼泪,染红了他的眼睛。
暖暖说过,他的眼睛有点象一个人,她说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子建在一起的。
说这话的那个时候,暖暖握着酒杯,并不看曾加宁。
“…我们…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对吧…”子建抓着曾加宁的手臂很
用力,他用绝望的眼神看着曾加宁,就好像曾加宁是他救命的一根稻草。
是的,在暖暖出现以前,他们的确一直是朋友,从贩卖山货发家一直到从俄罗斯倒腾
木材破产,老婆先后都离开了,他们也没离开过彼此。
最后的一次,哥儿俩孤注一掷,倾家荡产地抵押上了他们所有的,运过来几车皮的
木材,火车还没出站台,价格已经涨的令人目瞪口呆。
经过了大起大落,幸运翻身的兄弟两人,决定还是回到老本行,专心做他们的农副
产品贸易,再也不折腾了。
那天暖暖横过他们的吉普车前时,子建正在咒骂零下45度的伊尔库斯克,还有他那
嫌贫爱富的前妻,并对着曾加宁起誓,他绝不同意前妻复婚的要求。
暖暖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帽衫,毫无预兆直直地横过车前,在刺耳的刹车声里,
就象一片榛子叶,飘落在他们的眼前。
“…她是自己过来的…你可要给我作证…” 子建抓紧方向盘,直盯着前面。
“你说什么!还不赶快救人!” 曾加宁用力的搡了一把,子建这才回过神来,
两人一起跳下车。
车前的女子苍白而清秀,额上是一缕细细的血痕,子建扶起她时,人已经晕过去了。
他们第二天再去医院的时候,暖暖都还没有醒过来,医生说她一直发着高烧,
已经转成了肺炎。
第三天,子建站在病床前,破口大骂日本人,还有那辆惹祸的帕杰罗:
“…凭什么国外的就召回,中国的就不行…我要告他们!我要和他们打官司!
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曾加宁推了他一下,子建这才转入正题“…那个,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
你开个价吧!”
看着子建一副财大气粗的豪爽样子,曾加宁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暖暖望着窗外的落叶,很久才说:不要。
子建尴尬而疑惑地站在当地,不知道还说什么,曾加宁替他解围:
“那,你好好养病吧,我们会负责到底的!”
等到把这批加工好的山货发出去,已经是三天以后了。他们再去医院时,
得知暖暖已经出院了,她是自己结清的费用,并没有用他们留下的押金。
曾加宁看着子建,子建就说:“…我们,当然得讲信用!”
C市这么个地方,想找一个陌生的脸孔太容易。
他们在一座大厦后面的旅馆里找到暖暖时,她正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的落叶,样子像是对生命充满无限留恋的危重病人。
她平静地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
子建和曾加宁没有再讨论这件事,但却不约而同地开始照顾暖暖。
暖暖只有很轻微的外伤,倒是肺炎过了些日子才痊愈。
她说她是本地人,曾加宁和子建就笑得不行:“本地哪有你这样的人?
本地哪有我们不认识的人!”
暖暖也笑,说她的确出生在C市,不过已经离开很久了,父母是当年支边到C市的,
因为这里实在太寒冷了,所以给她取名叫暖暖。
子建就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暖暖只是微笑不答。
后来曾加宁开始一个人去看暖暖,那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小旅馆,温暖而干净,
因为在一座大厦的后面,所以又非常的安静。
暖暖喜欢听歌,喜欢看话剧剧本。但是没几天曾加宁就发现,她其实只听一首歌,
只看一个剧本,歌是一部朝鲜老电影《金姬和银姬的命运》中的插曲,话剧剧本的
名字叫《天鹅绒》。
他有的时候也陪着暖暖走到农贸市场里去,暖暖站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个
嘈杂的市场,看着蘑菇木耳,猴头榛子,装着大小不一的塑料口袋,而盛着雅格达
的铝盆上面,还横七竖八地挂着廉价的服装。
一个小伙子在招揽生意,他兴高采烈地吆喝着:“看啊便宜啊……你走过,路过,
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暖暖能这么一直一直的看很久,直到火车的汽笛声把她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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