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耕者有其田 第一章(上)
在天府之国的西江县城西二十里处,有一座T型山寨,方圆十多里。是谁依山立寨,无从考据。三座大寨门、残存的寨墙、山上村落的遗址、绕村竹林和参天的银杏、柏树,向你诉说历史的变迁。你或许看到了:村民们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过着男耕女织的和谐生活,突然间,是官兵扰民,还是土匪抢夺?破坏了田野的宁静;你或许听到了:攻寨者的呐喊声,守寨人的呼唤声,刀枪的碰撞声,伤员的号哭声。历史是忠实的摄影师,只是给人们留下一个个特写镜头的底片,让人们去还原历史的画面。
山寨的边沿全是参天柏树、青钢树,一株连一株,几棵拥成团。山崖下环绕着片片竹林、柏树林、板栗林,林外才是沃土肥田。
山寨东西边是两个大山坳,北边是一条大山沟,山崖陡峭。南边一分为二,左为青龙山,右是白虎山,其实是小山丘,成合抱之势。山寨东西两边,由北向南,大冲田各自吸纳若干小山湾的流水,与两山中流出的水在南边汇合,冲出三口由小到大的河塘。因而,此地名为三清湾,青龙山龙嘴下的土地庙就叫三清庙,三清小庙前后长一丈二尺,左右长三丈六尺,小庙里供有六座石刻菩萨。
在白虎山东麓的山坡边,有两座大四合院。上院子坐西向东,面前一口五亩大的水塘:水塘西南,一棵大黄果树蹲在水边,一丈上下有两根大树桠枝伸到了水塘的中心,乐于垂钓者悠闲地坐在树桠枝上,等鱼儿咬食拉浮子;戏水的孩子们把树桠枝当作三米跳台,依次“咚咚咚”地往下跳。黄果树旁是大石头砌成的阶梯,是妇女们洗衣、洗菜、洗红苕的地方;夏日晚上,男女老少聚在大树下乘凉聊天,躺在竹席上,仰望月牙儿在云里穿梭,欣赏流星划出的光带,“星星屙屎啦!”风水先生说,山管人来水管财,水塘就是三清湾人的钱罐罐。站在院子外水塘边,目睹像鸭蛋黄那么红的太阳从青龙山树梢处升起来,人生的希望也就升起来。
下院子坐北向南,面对三口河塘。每年发大水,远眺三股洪水在三口河塘处汇聚,再绕过从右边延伸而来的官帽儿山嘴,向东南流去。看得见水来,看不见水去,是“稳财”的格局。两座四合院的另外三面是绿竹环抱,下院子西北角处,靠山一株千年以上树龄的黄颠树立在那里,树干一米处,三人手拉手方能合抱,树身高四十米以上,如伞树冠在十多里外清晰可见;每年,白鹤南迁,站满树梢,构巢生蛋,繁衍后代,欢唱几个月,给辛苦的村民们带来无穷的乐趣,喜雀在树梢报喜,也有猫头鹰于夜晚发出令小孩恐惧的声音;树干中部,分出对称的两大树枝,大的一枝伸到院子里来,画眉在上边跳舞歌唱,还常常降落到院坝里啄食;分枝处寄生着一颗黄果树,有五米高。大树历尽千年以上风霜,还是叶茂枝壮。老祖宗说,那是三清湾的风水树,然而,据三清湾的野史记载,三清湾却没有出过有名气的人物。
下院子东南角外有一个一亩地大的小花园,园中一口小池塘,池塘北边是两株百年以上的八月桂,每年花开,在下院子的每一间房里,都可闻到桂花香。另有一株十五米高的银杏,没有配偶,孤独地站着,因此从来没挂过果。花园周边八个方位各有一株楠木,也有十五米高,园中还有一些野花、剪刀夹和粽子叶,草丛中有两棵紫金花树,三清湾人的祖先也似乎懂点风景。
下院子西南角外边是一片刺竹林,肥硕的竹笋特别惹人喜爱,用大石臼笼住,它会将石臼拱起来,砍来食用,味道鲜美极了。大院西北竹林外是一片几亩大的柏树林,麻雀成群在竹林间跳跃,画眉成对在树林中歌唱,布谷鸟年年不厌其烦地催促农夫“点包谷”,勤劳的小鸟骂着“儿紧悃”,喜鹊在黄颠树上唱着报喜歌。
好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然而,生活在这片美丽土地上的人们却享受不到大自然给予的恩赐,为了糊口延续种族,他们一代一代地上演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剧,搞到湖广填四川的地步。
三清湾人是张氏家族的一支,自麻城县孝感乡移民到西江,鸦片战争爆发那一年,张氏家族分家,张占鳌一家来三清湾定居,生了五个儿子,到一百年后新中国成立时,虽然医学不发达和极端贫穷落后,新生儿成活率低,五房人也繁衍到了一百人以上。
长房之子张国瑞在激烈的土地竞争中小有成就,已经拥有二百多亩土地,大部分租给本族人耕种,是个殷实的土财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就是三清湾当然的族中老大。他穿着漂亮的丝绸长衫,一米八六的身高,板着面孔,手执两尺长的水烟竿,上下院子巡视。那烟杆老壳随时会落在族人的头上,有时,两个眼珠一抡,煞气逼人,使你矮了三分。族人远见其背影,已折了锐气,敬鬼神而远之;近观其面,自会心惊肉跳,乖乖地接受他的谆谆教导。
“饱暖思淫欲”,张国瑞的结发妻子渐渐人老珠黄,土里土气的,拿出去上不得台面。张国瑞本想娶个三妻四妾,多生儿女,可是,遭到其父一票否决,他说:“三清湾五大房人,分土地家产是一样的,到今天。为啥子我家土地越来越多呢?小子!勤俭才能持家,有钱拿去讨小婆子,花天酒地,图一时安逸,不如拿来买田置土,收租过日子,哪点不好?还有,儿子多了,家产分散,三清湾的四大房人,到今天土地越分越少,又不会划算,只好把田土卖给我。再说,老子本来靠收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老子没有讨三妻四妾!老子还天天上山干活!为啥子只生你一个儿子,就是想给你留下独分家产。”
“哦!老爷子,听说我有个弟弟呀!”
“生下来就瞎了一只眼,是个收帐的,我就把他放到水桶里淹死了。”
张国瑞再也不敢提讨小老婆的事,当他的二儿子来报到时,并没有得到老父亲的喜欢,他也就嫌弃二儿子,第三胎是女儿,他也认为是个赔钱的,也大不喜欢。他是三清湾第一个出门跑上下河的人,看花花世界多了,也就敢于背着父亲到西江城里寻花问柳。也许是因为一门心思存钱买地方,太虐待自己,老父亲终于寿终正寝了。他可以自由消费老父亲留下的遗产了,长期在城里混,几经筛选,选中一个唱川戏的旦角,很有几分姿色,年方二十有八,美人美名黄琳玉,于是纳为二房。美中不足的是美人儿不能生育,张国瑞已有俩儿子延续香火,他倒不很在意,只要能够寻欢作乐,满足精神享受就行。
黄琳玉也想尝尝做母亲的滋味,于是,张国瑞不必经妻子同意,就把溺爱的七岁长子张忠仁带到城里,由黄琳玉抚养长大,并在城里读书到中学。他把原配妻子和次子扔在三清湾,看守家产,要妻子吃斋念佛,和三户雇工同吃同住。妻子抱着二儿子痛哭,日子过得很清苦。
二房长子张国森(字春茂)比张国瑞年长十八岁,他同情那受苦的母子二人,大着胆子责备张国瑞道:“瑞二爷!您完全变了,一点不像您老汉。”
“我为啥子要像他老人家,一辈子亏待自己,也亏待后人。”
“您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古人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您怎么能这样对待瑞二嫂呢?”
张国瑞对族兄干涉他的家务事很不满意,碍于他年长十多岁,不好拿出族长威风来,只是鼓起双眼说道:“春茂大哥!你少管点闲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管好自家的娃儿不哭就是了!”
张国瑞回家指着结发妻子骂道:“你活得不耐烦啦!跑到春茂那里诉苦,他能给你伸冤出气吗?让老子丢尽了脸。”
“我没有向外人说过什么呀!”
居然敢顶嘴,世道要变了。张国瑞立刻就是几个耳光,根本不由你分辨,又是一阵拳脚,落在妻子身上。苦命人抱着头,边躲拳脚边哭。
二儿子张忠义已经十岁了,父亲对两个儿子极不公平的待遇,使他的仇恨与日俱增,趁他不注意,抓住手狠狠地咬了一口,飞快地跑开。
张国瑞气得火冒三丈,甩着手直嚷:“狗日的东西!敢咬你老汉。”
“老疯狗日出来的小疯狗,肯定要咬人的。”
张国瑞抽出盒子枪来,吼叫道:“简直要翻天了!老子就一颗枪子送你这小疯狗上西天。”
妻子知道张国瑞会干灭子之事的,立刻跑上去护着儿子,一边骂道:“忠义!你这个遭天杀的,吃了狍子胆啦!敢对你老子这样!”
小脚女人步子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张忠义立刻跑回来,顾不得枪子上身,去扶母亲。张国瑞摆动盒子枪,左手去拉儿子。张忠仁看见母亲和弟弟大祸临头,虽然惧怕父亲的威风,在这时,也没有想那么多,冲上去,扶着母亲,挡在弟弟前面,哭道:“老爷子,打弟弟一顿就行了!”
长子的阻拦,也给了张国瑞的台阶,他只好说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没有教得好,黄荆棍出好人。忠仁,去找黄荆棍来,替老子教训他。”
张忠义应该感谢父亲的不杀之恩,乖乖地接受惩罚。大儿子打小儿子,每打一下,其母亲就心绞痛一次,其父亲的恨就减去一分。
张春茂知道后,气得直蹬脚,只敢在自己家里大骂张国瑞没有人性。瑞二嫂母子的事,他就只好不管了,其他族人也只有同情的份,从此不敢与瑞太太说话,怕他的枪子钻进自己的肚皮。
四房的老二张国礼有两个儿子,老大张忠德好赌,天天在三清庙与人赌博,家里能变钱的东西越来越少。张国瑞把他抓到祖宗牌位前,以族规家法伺候,重打二十大板,等屁股上的伤好一点,他又去三清庙赌,不把家产洗白他不死心。妻子无法,只能忍气吞声。
有一次,他推牌九输了不少钱,心里窝火走回家来,在院坝里与父亲张国礼碰面,父亲教训他道:“忠德!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家都在忙着整田栽秧子、点包谷,你小子太不落教了,让你婆娘和儿女上山干活,你到三清庙鬼混,枉自你背一张人皮!”
张忠德既不忠也无德,他说:“老汉!还不是你从小没有把我教好,我八九岁就跟着你在三清庙看打牌,现在是一天不摸牌,手就痒得不得了!”
“那些年,我空闲时候去混手耍,后来就没有去了,怎么怪到老子头上来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就倒下来!”张忠德每次都以此对付老父亲,老头子气得吐血也莫奈他何。
张忠德酸溜溜的语气使老头子一下子脸红脖子粗起来,抓起一根扁担,吼道:“老子能把你做出来,今天就能把你砍成几大块拿去喂狗!”
张忠德没有想到老父亲会下此决心,三十六计跑为上,刚跑到大门边,迎面站着怒容满面的张国瑞,他马上折回来,边跑边喊道:“老汉!不要追了!您的老吼巴累翻了,我趟不起!我错了还不行吗?”
二儿子张忠安拉着老父亲,给他拍拍背,劝道:“老爸!您就等于没有生他,不就完了!我会供养您老人家一辈子的。”
张忠德指着弟弟骂道:“你不要在这儿讨好卖乖,老头子有偏心,大事小事都维护你,分房子时,把好房子给你,家具也给你分好的。给我的尽是卖不脱的破烂。你的孝心才好哟!老头子走亲戚了,你就在家杀鸡吃。”
“那是发瘟死了的!”
“别人家的鸡没发瘟,天知道瘟神就喜欢你!”
张国礼休息停当,说道:“忠德!你俩弟兄的孝心,我知道,三清湾的人都知道!”
“你说我没有孝心?老头子!从今天起,我就不管你了,反正是没有孝心。”
张国瑞实在看不下去了,放开喉咙咳了几声,空袭警报未起作用,他大眼珠一瞪,大声吼道:“张忠德!你娃子才不依教呢!一个家拿给你赌得快散了,还不收手。居然敢说不供养老的,你的良心给狗吃啦!”
“三清湾就数你瑞二爷有良心,丢下瑞二娘不管,跑到城里找小婆子,您老人家的良心才好哟!”
张忠德一针见血,戳到瑞二爷的软肋,真是太岁头上动土,瑞二爷气得吹胡子,挥着大烟杆朝张忠德头上敲去。族长执行家法,被执行人是不能回避的。张忠德偏不买帐,抓住烟杆用力一拉,张国瑞一个趔趄,差点倒在地上。
瑞二爷丢掉大烟杆,掏出手枪,大声斥责道:“噫!张忠德,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耶!老子今天就毙了你!”
三房的张忠诚是瑞二爷的保镖,赶快拉住瑞二爷。张国礼马上跪下去,抱住张国瑞的大腿,哭着说:“瑞二爷!您老人家就放过忠德吧!他再也不敢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张忠德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吓得尿了裤子,说话打哆嗦:“瑞……瑞二爷!德娃不……不是人。”说完,左右开躬,扇自己耳光,要保命就顾不得脸面。
张国瑞气哼哼地将枪插进套子,说道:“今天,不是你老汉求情,老子就要给你穿几个洞洞。你娃子,还敢管老子的事呢!几年来,你娃子欠着老子的两石谷子,本来看在国礼面子上免了,你娃子不知天高地厚,敢顶撞老子,今年打了谷子,给老子补起。”
张国礼苦苦哀求道:“瑞二爷!大慈大悲的瑞二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这混帐小子吧!”
张忠德的儿子张天云只有十二岁,脑瓜子很灵巧,知道两石谷子能煮出多少白米饭,他立即跑到张国瑞面前,抓住他的裤脚,哭着说:“瑞二公!您老人家扎扎实实地打我老汉一顿,把您的气打出来。不要挑完我们的谷子,会饿死我和妹妹的!”
张忠德也磕头不止,张国瑞指着张忠德骂道:“你看看,你的儿子多懂事,你成天烂赌,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妻子儿女。午饭后到下院子香火牌位前跪着,听候族规处置。”
张忠德拣回小命,飞快地跑掉。
三清湾人都知道,张国瑞就是三清湾人的法律,族人只有忠实执行的义务。如果反抗,那么等于自愿申请更严厉的处罚。吃过午饭,张国瑞含着两尺长的水烟竿,来到张春茂大哥家,张春茂是张国瑞唯一有点尊重的族人,每次回三清湾,他都要来与“国”字辈总大哥摆摆城里人的龙门阵,炫耀他的生活品位。
寒暄一阵后,总要谈及族人的种种表现,张国瑞说道:“张忠德这娃子越来越不像样了,好赌成性,把家都快赌散了。这次因为供养老人的事,与国礼大吵大闹,孝道何存?老子教训他几句,他娃子不认黄,嘿!居然还敢顶撞我瑞二爷!成何体统?”
“忠德从小就打横,好吃懒做,儿子这么大了,也不顾惜招牌,将来怎么给儿子讨媳妇哟!”张春茂摇着头,接过张国瑞递来的烟竿,吸了一口,呛住喉管,咳嗽几声,呛红的脸慢慢恢复本色。“国瑞!你知道,我是菩萨心肠,狠不起心来收拾他。”
“老子今天要收拾他!”张国瑞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外,大声地喊道:“张忠诚!张忠诚!”
张忠诚跟随主人出入酒馆、茶坊、烟馆,鞍前马后,尽心尽力。经张国瑞说合,茶馆老板娘把女儿嫁给张忠诚为妻,生了一个女儿,从此,他对张国瑞更加忠诚。张忠诚端着饭碗从左边正中厢房跑出来,问道:“二大爷,您老人家来啦!”
“你马上去喊五大房的男女老少,未时三刻前,到香火牌位前来,看我执行家法。叫张忠甫带几个体力好的,去把张忠德给我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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