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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作者: 梁京 完成状态:已完结

殊途同归

  一.

  姜玉楼英美文学选修课的笔记是记在一本靛蓝封面的软皮簿上的,封底绘有暗沉沉的花。笔迹潦草,很多写了半页就径自翻去下一页,想必是不拘小节的女子。

  阅览室用的是40瓦的白炽灯,没有开冷气,恹恹的气流容易让人忘记许多事情,却独独记得眼前的头等大事是应付期末考,混沌之中怨恨一般的清醒。

  翻到后面几页,有几行用小篆工整抄录的句子,“我憎恨生命的重复。”“我在玩一场必输的赌局,赔上一生的情动。”是黄碧云的字。那时候,我才知道系里有人和我一样读她。

  玉楼踏进来时声响极小,我却于冥冥之中辨出单单属于她的气场,扭头去看,真真是她,一件松石绿柳黄相间的条纹裙子搭一双白色平底露趾凉鞋,淹然百媚,引来良多晦涩目光。

  我在心底赞许,面上却是冷的,接过她递上的凉茶,将书本移至一侧。她的上臂内侧有浅绿色硬币大小的胎记,肤色莹白,头发漆黑,眼神多半疲乏,看着你说话的时候却是深远的,有一种放恣的专注。

  我并不喜与这样的女子同行,倒不是怕做了映衬,只因她的性情气质,连同她的美都是招摇的。我喜欢内敛的女子,烟霞无限,让人没有惧意,可以稳妥交付。

  之行,如果不是聂之行,我想,我们不会这样靠近。

  二.

  我是景绣,很美丽的名字,可是世间万物假象至多,也许唯有在聂之行拥着我的时候才不会觉得事与愿违。

  拥抱是最奇异的姿势,看不见眼睛,却听得见心。

  景绣,景绣,我常常听见之行在身后唤我,细怯的,倔强的。那是在曼城,我还记得那座城,它有一个委婉的名字。聂家的走廊上终年挂着茶色的丝质窗帘,昏惑的光影,明暗亲吻着窗台的铁栅栏。印象里,聂远便躺在这明暗中的藤椅上,饮龙井,听越剧,恍若前朝的遗老。

  我不喜欢这条长而斑驳的走廊,亦不喜欢聂远,不喜欢他身上散发的那种阴沉腐朽的气息,我总是生硬的与他保持距离。我只模糊的记得他有一个身份,继父。久违的称谓。

  我不太记得母亲的脸容,她在我十三岁那年死于宿疾,所有的相片都是黑白。她很瘦,身上有复杂的精油的气味。对于她,后来的我惊觉自己并未有过太多温柔的牵念。

  温柔,这个词语属于聂之行。之行大我九个月,五官生得疏淡,可是好看。遇见他的最初,我是欢喜的,单纯的欢喜在心里如柳絮般翻飞着旋转。早春的景致淡而小巧,阳光稀薄透明,两只风筝在青釉色的天空中纠缠在了一起,那是我和之行的,游龙惊凤。

  十五岁的秋天有墨蓝的风,傍晚的天空似有虹,眼睑里是黄金急雨般坠落的桂花纷纷。之行的吻生疏而绵长,交握的掌心中是一片蓬勃的情愫。我的眼泪微酸而无预兆,它们流淌得痛快淋漓,仿若我那些纤细的岁月可以经过浸润变得丰盈。

  高二的冬有纯真的雪和陌生的温暖,我将塞在抽屉里的信件和一套瓷杯带回家,第二日清晨醒来时便再不见。走至起居室,纸篓里的残骸触目惊心。之行的声音于身后响起,除了我,别人都是路人乙,路人乙,好吗?

  之行,他已经长成清醒而坚定的男子,眉目清俊,言辞简短却不容置疑。他俯在景绣的肩头耳语,景绣景绣,你是我的锦绣良缘。梦里桃花盛开如锦。

  他开始想要承担一个女子的重量,迎接一个女子的未来,也仅仅是这一个女子。转过身,大雪初霁的光穿云破雾,我愉悦的笑,却觉得眼里有了痛楚。

  聂远不知道这个秘密,不知道饭桌上我们偶然的相视一笑其实暗藏丘壑。他的目光浑浊而探究的意味分明,却终究一次次欲言又止。

  十八岁夏天的名字是涅槃。阳光白亮耀眼,我在最后一个小时里将志愿更改。之行从后面追上我,景绣,这样不值。我不说话,静静抚他的手,将他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根扳开,好似答案写于他的掌纹中。

  有多少个孤注一掷的渡口,可以铁心篡改命运的履历。

  终于能够离开曼城,和之行去往同一所大学。我倾心在陌生之地生活,可以甩脱聂家昏昧的走廊,甩脱属于聂远的陈旧的气息。

  三.

  与宋恩平相识是在一个阴霾欲雨的黄昏,云有诡异且迷人的姿态。

  那家街角的唱片店门庭若市,恐怕只有在这样风雨欲来的时刻才不那么拥挤。我挑了一张席琳迪翁的唱片,结账时却发现钱包了无影踪。

  慌乱之际,一只手横亘到面前来,是你的么?我定睛,忙不迭接过来,几欲作揖道谢。

  我注意你好久了,钱包掉了也不知道捡起来,倒看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孩子气的一笑,一件浅灰色的大毛衣显得整个人温文宽容,干净并且瘦。

  回去的途中路过饮品店,他便请我吃一客香蕉船,甜腻舒心。彼此交换了姓名和系别。

  我听席琳的第一首歌是《Standfast-lullaby for lucas》。宋恩平说。

  什么?我反问。他吐字清晰语速却很快,显然英文极好。

  《给路卡的摇篮曲》,是不是可以这样翻译?

  呵,我也是从这支曲子迷上她的。我微微一笑。席琳的声线很飘忽,适合坐在沧澜夜幕前听,仿似很清冷的幻觉,却不会跌进去。

  走至露天剧院的台阶旁,宋恩平指指不远处一个身影,姜玉楼是你们系的吧?

  我忽略他的疑问句式,将目光递送出去,却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姜玉楼。

  一种慑人的钝痛的美,着黑衣白裤却艳若桃李,旁若无人,没有女伴,手里提一把大红底色缀墨绿圆点的绸伞——连雨伞都是个异数。

  我深信,只此一面,便没有人可以将她可以忘记。

  南方城市十一月的雨很快落下来,细密生冷,树木被雨水浇打成一片沉沉的绿。晚间广播电台的女声在风中有嘶嘶的尾音。这样的情境适合异乡客独坐窗前填一支怀乡词。可曼城于我,却是半点眷恋也无。

  和宋恩平在宿舍门口告别,他嘱我将手机号码写在他的手背上,我顿了一下,还是应允了。他的生趣让我愿意与之结交,尽管心下十分清明,他意念中已另有所属,有了维特的忧愁。但我向来不觊觎男子的宠爱。

  聂之行的足球赛定在十二月中旬,阳光澄明,我拎着矿泉水去看他。周遭很喧嚣,空气里有隐约的脂粉和汗液的气味。我素着脸,抱臂立在一旁看之行只穿一件极薄的T恤在球场上飒飒奔跑,英气逼人。有形容明丽的少女从看台上跃起来大声喊他的名字,只差未举灯牌。

  中场休息,我走过去将水递给他,看他一气饮去半瓶,手臂上有凸起的筋脉,蓝色生气汩汩流动。他笑得喜乐,眼神清亮,景绣,我想我应该可以入选校队。

  哨声响起,再走回看台,我知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势必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漫不经心将脸庞高高扬起,我竟于人头攒动里识得一张熟悉面孔,不,是两张。

  上前去,淡淡的招呼,宋恩平,你也在这里?

  恩平展齿一笑,声音欢快,是啊,景绣。这是我女朋友,她要来,就来了。话毕,绕在女子腰际的手又紧了紧。

  他的身边是玉楼,姜玉楼,微笑示好仪态万方,可是眼里没有光。

  四.

  关于姜玉楼,之前只是一个传说,被人转述成荼蘼种种,艳而纷繁。

  从一双手旋入另一双手,流丽辗转过两年光景。男主角的戏份不会太多,剧情也不新奇,从来都是她率先离场,留一个生性凉薄的声名。可是纵然如此,后备依旧会为她的一个回眸而心花怒放。

  没有人见过她的萧瑟与酸楚。她在爱情潋滟的水光里拈花一笑,便足以润泽一个男子的四年。

  球赛结束,之行披上外套,径直向我走来。玉楼在身后拖我的手一下一下的拍,我和你同系,时常望见你。你课业真好,导师都称赞你。语气甚为熟稔。我面目沉静,转脸细细端详,却自她的眼眸深处寻不得一丝破绽。或者,她也有真心喜欢想要结交的女伴。

  我一直以为,如玉楼这般女子,不易有亲密女友。神色倨傲,普通人近不得身;若放低姿态,则不似其常日作风。于是进退不得,和女性朋友的关系始终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除非,除非她尤为诚挚。比方现今。

  宋恩平爽朗的拍之行的肩膀,表现不错,入选学校球队应该没有问题。有空一起聚餐,我请客。

  就这样初初结识,零星话语衍生淡如水的情意。

  大一的寒假,我被系里导师选去实习甚久,便不再回去曼城,只在宿舍六楼的阳台上看细细的雪冷冷的月,还有舍友留下的缺乏侍弄的植物,青葱里有了衰败的痕迹。雪在小年夜那日停了,满目的银装素裹。聂之行在电话那端宠溺有加,景绣,我会早几日回学校。还有,父亲嘱我问候你,新年快乐,注意身体。

  我平静的答复,一切都好。盼你回来。呵,聂远,他到底还是记起了我。

  除夕,宋恩平拨长途电话过来,为何总是觉得玉楼心不在焉?

  那你要反思,有没有过醉翁之意不在酒。

  怎么会?只怕没有买下小行星送给她。恩平一声叹息,怅惘的陈述,总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我沉默无言。其实恩平应该知道,姜玉楼是怎样的女子。不会有那么巧,轮到他,便是收她心的那一个。可是我不忍如此直白。宋恩平,只怕他一样要输在玉楼手上。

  二月初,春寒料峭,瞳孔里有崭新的景致。我去火车站给之行接风,和他在站台上拥抱。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的嗅着他身上尘埃和烟草的味道。他怜爱的揉我的发。管别人的天地如何动荡,我只要这一份静好。

  乘出租车回学校。车里很温暖,并且静谧。沿途有叶子晃动,春色微漾。

  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坐定后,之行缓缓的启齿。

  什么?我侧过去,把头靠在他肩上。

  算了,还是你自己看吧,信息都没有删。片刻后,之行把手机递给我。

  我心里惶然,坐直身子,有些迟钝的接过来。

  “那日在操场上望见你,我突然想起旧日容颜。彼时水草丰美,风细柳斜,我曾企望与你一同落座,品一盏茶。”

  “今天下了雪,眉心一片凉。这一年终于要过去,想起你似曾相识的明媚笑脸,我祈愿它只是往后岁月的伏笔。”

  ……

  朴素的字句,风平浪静,却见深爱,蛰伏在字里行间。

  这个号码来自于姜玉楼。我想起她冰凉的眼睛。

  许久之前的那根弦轻轻的颤动了。一些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五.

  长久的静寂与鼓噪里有如水的记忆将我淹没。我把脸略略的仰起来,去看头顶一小块暗淡的水渍。无措的时候,我便这么神经质的仰着。颠簸的小小空间愈见逼仄了。

  之行的一只手伸到面前来,如海誓般一直捉着我的右手,不放开。

  景绣,我们不会有事。他迟疑的亲吻我的锁骨。

  可是,她那样美。我嘶哑着说,一时间觉察到寒冷。

  你不懂。你不要这样。之行的语调温柔纯净。她应该好好的爱恩平才对。你不懂。

  之行反复的念叨着,我顺从的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大一下学期的课程变得繁冗,我渐渐享受不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段里细致的风和水洗一样的天空。之行如愿进了学校的球队,周末亦有集训。我有时候去看他比赛,有时候不。

  四月不动声色的来临,空气变得甜暖。好似许久没有见到宋恩平了,还有姜玉楼。夜晚,我抱着书和聂之行从自习教室出来,风里有好闻的花香,心境澄明。

  宿舍在山的那一端,我们沿着石阶悠闲的往上走。下山的时候,有三个影子猝不及防的冲过来,对着之行不由分说便是两记耳光。我本能而又慌张的扑过去,却听见宋恩平高高在上的声音,景绣,你不要管。这只是个教训,一了百了。

  一只手生生将我拉开。我趔趄一步,便听见拳头暴风疾雨般落在之行身上的声音还有恩平冷漠的语气,我那样爱玉楼,你不该招惹她。她熟悉你的课表和喜好,她每个周末都去看你踢球,她把你的名字写在衬衣的袖口。她面无表情的对我说,宋恩平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一直爱的就是聂之行!聂之行你不该去招惹她,谁都知道我那么爱她,可以为她做任何事,谁都没有我那么爱她!

  时间有须臾的凝滞。我听出恩平激动的嗓音里隐隐的战栗,然后没有了下文。脚步声渐行渐远,夜风在山间来回的穿梭,月亮冷清的照着。似虚脱般的走过去,我恍恍惚惚的问,之行,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辩白?你并没有招惹玉楼,她的一切与你无关。

  没有意义,景绣。我想恩平,他只是需要发泄。之行慢慢站起来,揩去嘴角的血迹,沉郁而自嘲,姜玉楼,真是祸水。

  我蹲下身,伸出手臂环抱住自己。绝望一波一波的侵袭而来。玉楼,玉楼,我突然觉得头痛欲裂。

  之行到底在一个礼拜之后恢复完全。我买了时鲜水果去宿舍楼下找他,我们约好要一起去森林公园。

  远远的,我却瞥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立在传达室的窗前,甚是醒目。一阵厌倦,定定神,我走上前,喊她一声,玉楼,谢谢你给之行的爱。

  她惊异的转过头,菲薄的阳光碎在眼睛里,嘴唇张了张,不待话语出口,我便摆摆手,向从楼梯口出来的之行靠过去,似是提醒。

  景绣,聂之行,那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应该与恩平说清楚。可是聂之行,我还是爱你,从初见时便一直爱你。我没有料到,玉楼仍在我身后如此从容的说。

  面前的之行,眼里些许动容,可是接着便果断的回答,姜玉楼,谢谢你,可是我已经有了爱人,我不能再爱别人。这是我十五岁那年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转过身,我望见玉楼眼里的灰烬。

  六.

  那日以后,我愈发少的见到玉楼。有时,在路上碰见,她眼神闪一闪,说不出的纠葛。

  只有上英美文学课时我们才在同一个教室,之行喜爱靠墙的座位,我便也爱屋及乌。玉楼便靠另一边墙坐——刻意的挑了最远的位置,从来没有变动。她仍旧美得很嚣张,原先留至背心的长发削短,无甚刘海,额头光亮,言谈举止肆无忌惮。

  课间休息,玉楼时常在教室里接电话。起身来背靠墙站着,声音朗朗,配上手势,遇上荤段子也照调笑不误,无一丝造作,甚为惹人耳目。

  可她论文的笔触却极为清淡。导师喜用投影,将出彩的文章打在大屏幕上,有我的,也有玉楼的。我怔怔的默读,想要记住她笔底的神韵。我不能深味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有迥然不同的外表和内心。

  四月将尽的日子,之行与我商量,想要搬去学校外的阁楼一起住。事先去看过,地段好,价格也适中。我思忖了数日,决定迁就之行。入学初,学校便有过三令五申,禁止学生在校外租房,违者后果自负。可至今,也有许多情侣秘密的相安无事的在外居住了很久,我心宽了宽。加之玉楼之前呈给之行的爱,我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搬进阁楼的那日,是个阴天,风不大。拎着最后一小包衣物走出宿舍大门,迎面便是玉楼狐疑而直接的眼神。我心尖一抖,深觉流年不利,她很久未曾这样打量过我。

  灰蒙蒙的情绪直至走进阁楼,坐在床沿,撩开窗帘,望见距离窗子很近的那一棵浓郁的香樟才开始缓解。那一角精致的绿意,让人心境敞亮。屋子约五十平米,配了浴室,水磨地面,两盏白炽灯落落无尘,床铺齐整,有安稳圣洁的气息。

  我说过我们不会有事,往后不用担心再有人打扰了。我正环顾着,之行从浴室里走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对我说。他的身上有沐浴乳的香气。

  之行,我心里总是有恐惧。房间渐渐暗下来,我竟无端回想起母亲的音容。

  有什么担忧的呢,景绣。我在十三岁那年便想要娶你,现在依然是。之行把毛巾晾在衣架上,回身调侃我,为何你总是怀疑我对你的矢志不渝?

  我皱皱鼻子,从哪学来的油嘴滑舌?

  之行不怀好意的笑,迅速上前用吻封缄了我的唇。

  往后的日子风和日丽,波澜不惊。我习惯于在暮色四合里穿着拖鞋去买牛奶和香肠,在房东老妇和邻居沙哑的交谈声中恋恋的起床,喝豆浆,然后步行去教室。我们甚至想要养一只小狗,最终由于房东的洁癖而罢休。

  周日晚上,之行俯身辗转的亲吻我,迟迟不愿离去。灼热的抚摸里,我深呼吸一把,推开了他。

  之行,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把头往枕边移一下,黑暗里之行的眼睛熠熠若星光,我一狠心忽略了他的渴望。

  那好,没有事,反正我们时日久长。之行刮一下我的鼻子,安分的泄气的躺到我身侧,不再言语。

  夏天就快要到了吧,我听见窗外间或的虫鸣,很久都没有睡意。

  之行,对不起。对于一些事,我是真的心存恐慌。

  七.

  整个五月是我们最为平顺的一段时光。生活面目静美,让我不自觉地希望时间凝固。

  宋恩平庆生那晚邀请了我和聂之行。数十人的宴席,菜式丰富,启瓶器时不时被派上用场。恩平举着酒杯,话语踉跄,之行,景绣,之前的事对不住了,是我太莽撞。以后还是朋友。说着,杯子过来碰一下。

  之行将酒喝得涓滴不漏,是朋友,那些旧事还提它做什么。倒是你,有新的也让我们看一看,不要雪藏着。

  恩平的手颤一颤,然后目光黯淡下去,一言不发,开了瓶酒继续喝。我在桌下踢之行的脚,狠狠瞪他一眼。之行迅速岔开话题,气氛才又暖起来。

  玉楼,玉楼,到底成了恩平心头的枷锁。

  阁楼小窗外的香樟愈来愈繁密,透过树叶罅隙我看见楼下穿行的三三两两的人,还有六月的阳光在地面投下的椭圆形的光斑,安宁一如往昔。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会有多么好。

  导师是在期末考前数日找上我的。她语气苛刻,看向我的眼神却是宛转痛惜。工作间空调的冷气似乎打得太低了,裸露的小腿仿佛浸在凉水里,丧失了知觉。

  走出去的瞬间阳光兜头盖脸。我用书本盖住头,慢慢的移步,脑海里如同乱码。我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与我结下了梁子,将生活搅成漩涡。如若不是课业出众,只怕同居二字传入系主任耳中,我和之行就没有今日这般幸运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难耐,而身体的交汇是这样一件生涩和艰难的事情。仿佛行走于幽闭的洞穴中,望不见出口那一抹光。我努力驱散关于往事的种种阴翳,却有眼泪不断的涌出,似清泉,似古井。我已经许久没有关于流泪的记忆。之行吻去我的每一滴泪,流连于每一寸肌肤,直至将彼此揉进身体,永志不忘。

  那是我们住在阁楼的最后一晚,亦是我生理周期的最后一日。

  翌日,我们便退掉房子回到了学校。

  期末大考旋踵而至。为了帮助之行顺利通过,我不得不将每门功课提纲挈领,誊出最简洁的笔记。几天下来,甚觉焦头烂额。

  待至考完全部的必修课,我才略略松了口气。接下来的选修课比较容易应付,我便偷得一个晚上的空闲去学校外的小阁楼观望。这样,亦有小小的欢愉。

  一路走得稳当,可未及到跟前,便停了步子。我看出了异样。

  那个身影我从来都不会认错。似是同样的距离更换了空间与时间。

  是她先转过身来,景绣,你来了。眼里有倏忽滑过的惊惶。

  那个人是你,对不对?我凝视她的眼睛,突然于电光火石之间明晰了所有。

  姜玉楼沉默着,紧紧咬住下唇,目光冷冽。

  我扬起手,用力的,给了她一记耳光。除了可惜,更多的是忿恨。

  为何是我,为何是之行。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之行。为何你总是让我们不得安生。

  八.

  原本是质问的语气一出口却透着无着。连日来的压力让我有些失控的扳住玉楼的肩膀,胸腔酸涩的说不出话。

  爱本来就没有为何。如果有,或许只是他的眉目让我怀念起十四岁那年动心过的人。玉楼没有还手,她后退两步,靠在香樟树上,平平静静的说。

  我冷静下来,扶住树干。玉楼,你如何会知道,之行,他是我自十三岁那年全部的信仰与皈依,是我放弃其余所有也不会放弃的唯一。

  彼时,因为无父无母,家长会是永远的软肋。我日日都是一副素淡面孔,寡言少语,生恐流言蜚语将我浇得一身污浊。走路贴墙,功课第一,待人处事皆小心翼翼。如此这般,依然有顽劣孩童找茬挑衅。每逢此时,之行便出来替我招架,声称他是我的亲生哥哥。日积月累,境况才逐渐好转。

  年岁渐长,聂远并未再娶,懒散沉闷,倒是之行开始学着打理家务。一家三人的日子倒也单调平静。直至十四岁,我读初二。某个黄昏,小腹抽搐,血流如注。我惊慌失措,哀哀无可逃。是之行从外面买来卫生用品,羞涩而坚毅的递给我,景绣,没有事,不用怕。

  后来,每个腹痛如绞的时刻,都是之行守在身边,为我拭去额上冷汗。冬季来临时,他甚至端着保温杯去学校暖水房,排队冲调好红糖水给我喝,细致而耐心。

  我们相爱,以至于相依为命。之行早早就被迫成长,照顾我,担负我的人生。我们互相爱上的第一个人是对方,最后一个人亦是对方。我们的身体发肤里都有了彼此的痕迹,深入骨髓。可是玉楼,你不会懂,你不会懂,我也多么惧怕失去。

  说到这里,我泪流满面。夜色一点点的浸染至周身,寂静持续了似有半个世纪那样长。然后我听见玉楼清朗的嗓音。

  景绣,你们能够那样相爱,我始终都是嫉羡的,因为我没有你的幸运。我十四岁那年爱慕过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爱过我。我在散学时随他回家,只为能多看他一眼。他却在人群中嘲笑我,你怎么可能是我喜欢的类型?呵,多么可笑。而这一次,我仍旧是重蹈覆辙。原来苦苦追觅,都只是幸福残照。

  可是宋恩平,你不该对他不起……我心里一个凛冽,觉得那样惋惜。

  太远了,太多了,有些人事再也回不去了。玉楼低低的说,也有些东西,谁都给不了了。而我的,亦不愿给不相干的人。风摇影落,头发遮住了她的眼。

  月光亭亭,窄窄的小道上树影重重,年光在日与月的交替里一点点的退去了。玉楼突然俯到我肩上微微的哭泣,然后声音愈来愈响。我转过身去轻轻拥抱她,揉捏她凉浸浸的手心,有一瞬间觉得世味难言。

  我明见了这个女子全部的骄傲与悲凉。我看见她得到过漫天星光锦绣华衣,也看见她对着残局独自整理杯盘狼藉。

  九.

  宋恩平在八月末梢飞去了澳洲。有时候,望见碧海青天中幽微的光点,我会想起初见时他灰色的毛衣流利的英文,还有他在雨天里投向姜玉楼的忧愁的眼神。

  他是一早便打算要出国留学的人,可是玉楼,并不能够与他双宿双飞。

  又有新的面孔挽上了姜玉楼的臂膀。中年男子,保养得不错,看上去方正齐楚,据说浪漫起来有一掷千金的气度。我见过他的汽车远远多过于他的人。

  我忖度玉楼有闲暇时拨一支电话给她,可否告知你们的喜宴何时举办?

  她慵懒的笑,景绣,你明知,每一场恋情不过殊途同归。也许,除了聂之行吧。甲乙丙丁,换身造型,她仍然不愿意安定。

  聂之行在七夕那日给我放一场烟花火,我的名字凌空绽放,璀璨异常。之行从后面拥住我,景绣,我们什么时候告诉父亲?我在黑暗的走廊上回身抚摸他的脸,却觉得周身有了瑟瑟的寒。

  景绣,景绣,名字从来都是一个讽刺。徒有其表,内中荒凉。多年前的夜风里有浓烈的血液的味道。母亲的头七,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细碎的掉眼泪。一个影子扑过来,衣衫尽裂,地面森冷。聂远的气息腐朽沉重。漫长的凌辱里我惊惧得没有泪水。

  这么多年,我从未与之行提起。十三岁的怆痛,与幸福永远失之交臂。

  玉楼,那天在电话里忘了对你说,其实我们都一样,殊途同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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