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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是冬天

作者: 舒雁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

  此时,她正坐在一辆开往沧源市的公共汽车里。这辆客车不大,二十几个座位,还空了几个。她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就她一个人,旁边放着她的一个包裹,包裹里装着她的几件衣服,还有日常化妆用的那一套物件。她两眼望着窗外,手无力地散在大腿上,似乎在无意识地做着某个动作,但又没有真动起来,只是手指在若无其事地弹动着,就那么一直散着,搁在大腿上。她长着一头飘逸的长发,直直的,很自然地披在双肩,很亮,很光滑的样子。她的脸蛋白里透出一点红来,十分标志地布置着一对浓眉凤眼,一个挺挺的鼻子,一张涂过淡淡口红的小嘴,组合得相当和谐。她的眼睛里透出几丝光彩来。窗外的一派田园风光那般祥和地往后闪现着,拉起的风把她的长发轻盈地吹起,给车里又增添了一道风景。

  她的头就这样一直转向窗外,车内安静得出奇。这是一个艳阳天,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山坡上,一个放牛娃骑在牛背上,牛一边吃草,一边甩着长长的尾巴,十分悠闲的样子。她小时候没有放过牛,更没有骑在牛背上的经历,她想象着那放牛的小孩该是多么自由幸福,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牛儿只管吃草,他可以唱唱歌,听听鸟叫什么的。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孩子成儿来,眼里就闪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她这一走也许是十天半月的,可她的成儿会不会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皮,成儿他爸爸会不会十分细致地关心孩子的冷暖。她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和冲动来。车窗外又闪现出一番景致来,在一个农家小院里,有一个孩子正摊开书本做着作业,孩子身旁大概是她的爸爸妈妈吧,爸爸在守着孩子做作业,妈妈则在一旁打着毛衣。她想这是一个多么祥和的家啊,一家三口享受着天伦之乐,她感到了一种幸福,同时一丝伤感掠过她的心坎儿,什么是幸福啊,我幸福吗?我也有孩子,八岁了,读二年级了,却是老师三天两头地找他们说孩子在学校里怎么的坐不住。她想她的成儿为什么就不能同这个孩子认真一点呢,孩子虽然烦,可那也是她心里头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一缕头发拂过她的眼睛,她抬起一只手向后捊了捊头发,就那么在头上停留了数十秒钟,又把手放下来。

  汽车经过雷家坟坡时,就要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这一段路大约有七八里长,路况一直不好,越来越糟糕,就数这雷家坟坡这一段,路面烂得几乎所有司机都没法开车,所有的汽车就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车子随路面前簸后晃,左摇右荡,令人魂不守舍。据说三年前有一个大老板来这里捐资修水泥公路,令当地百姓无不称快,在这条路上颠簸了多年,现在总算有了出头之日。老板经过实地考察,勘测,择日就要准备开工。开工之日,隆重地举行了奠基剪彩仪式,盛况空前,省市县政府,交通,财政等部门的头儿们亲临现场。然而不料被当地政府一顿饭吃下来,前前后后就花掉了数十万元,那老板便一走了之。这条路又这样不了了之地摆在了人们面前。汽车颠簸得厉害起来,汽车里变得骚动起来。有一两人小声叫骂了几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轰轰,汽车又跃过一两个深坑,车箱里的人随着车子的颠簸而腾地跃得很高,弄得所有的人都忙抓住前排座位后面的扶手,以固定支撑自己的身体。她坐的位置靠后,相对前面的人她腾得比较高。她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扶手,脸也变得白了,显得非常惊恐。这时,后面一个小伙子,扯开洪亮的嗓音叫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稀巴烂的路。”一车子的人就伴随着车子的颠簸东摇西晃,左摇右摆,动作一致儿整齐得就跟跳舞一样。轰轰,又一声炸响,比先前的厉害,人腾得更高,车子里更不安静了,全都是骂娘的声音。她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仿佛这一下心脏都快要崩出来了,她无暇再去欣赏窗外的风光,只专心地扶着扶手,两眼一直往前看去。前面的司机背影正对着她,她根本看不到司机的表情,只从反光镜看见司机的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成熟教练、久经考验的眼睛。“他不知在这路上颠簸了多少回了!”她这样想着。尽管如此,她仍然能看到司机的背影也随着车上的人影晃动,左右弧度还比较夸张,她知道司机会高度集中地选择路面,双手不停地旋转着方向盘。

  短短的一截路,车子几乎用了一个多钟头,总算爬出来了,车子里的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错,这一段路走过了,就到了觅山镇,觅山镇一过,就全是高等级水泥公路,两年前才建成,一直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和大件路。坐在车上就像坐火箭一样,一眨眼就可到的。车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车子拐进了觅山镇的客运站,停留了片刻,下了三四个人,又上了七八个人,车子上所有的座位已没有了剩余。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子。男子是最后一个上车,前后看过去,就只剩下她旁边这个座位了,男子走过去对她报之以笑,很有礼貌地说:“请把你的包拿一下,可以吗?”她也报之以友好的笑,顺手把包提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环形抱着。男子就坐在了她的身边。不多时,车子又起动了,车子上了水泥公路,速度就快起来了,风又拉起她的丝丝长发,飘逸的吹起,不时绕着男子的脸,一会儿又向后飘动着。她不得不频繁地用手捊着头发。男子说:“你的长发好美!”一句赞叹,竟说得心花怒放,好像她很久都没有听到别人赞美自己了,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小小的方面,她心里也会有一丝的满足感。她仍然是报之以友好的一笑,然后转过脸去,两眼又平视前方,又不时地把头转向车窗外看外面的风景。然而她的内心却起了波澜,男子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生动,有质地,让人流连往返,一时忘不了,像在她的心坎上烙下了烙印。到此时,这趟搭车方显得不那么寂寞,有了生动真实的回忆,而且男子就坐在她的身边。她好几次都想主动和他攀谈点什么,但因为她开始的冷遇使男子面无表情地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和男子说。不过十几分钟,车子就驶进了市区,此时窗外的景物就只有高楼林立,街道两旁树影婆娑,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街面上车水马龙,一派现代化气息让她觉得心里头有几许激动,既而又觉得落迫。“我这次来市区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他一句话,就为了他的一句许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梦想。”她看着这城里的一切,不禁这样想着。

  该下车了,她也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车站广场虽不大,但也是人山人海,她想,茫茫人海,何处是她的归宿,她心里几多茫然。这么多的人,都有各自的目标,来来往往,而她此次来市里,难道就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对生存的渴念,难道真的就是为了他?她对自己的行为有了一丝的怀疑,这丁点的怀疑怎么从出家门,还有在路上的这一段时间就没有一点呢?怎么一下了车,看到这茫茫人海中,心里蓦然有了呢?她觉得自己是鲁莽了些,抛家弃子,这是舆论道德所不容的,而她,就要做这么一个为舆论道德所不容的,为乡里乡亲唾弃的人吗?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再看看这茫茫人海中,个个都没有丝毫的疑虑,行色匆匆的样子。她来到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把她的包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只手就伸出去按在包裹上,仿佛不按在包裹上包裹就会离她而去,或者被谁偷走,另一只手就若无其事地放在大腿上,两眼漫无目的地左盯右看。这时,从进站口进来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少女,走在最前头的一个高挑身材,剪着短发的女孩,身着学生运动装,一脸的稚气。紧接着高挑女孩后面的是一个扎着两个蝴蝶结辫子的女孩,脸上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有几丝灵气,脸上洋溢着笑容。再后面几个女孩穿着休闲装,背上背着背包。看样子,这几个女孩是要外出旅行的,或者是外出旅行后已准备回家了,或者是结伴逛游市区的。她看着这一群青春美少女,心里就想起了她自己也是在青春年少时,却少了这几许疯狂几许潇洒,跟这些女孩相比,她觉得她自己的青春时代算是白过了。先头那为首的高挑女孩吆喝一声,几个女孩都齐齐地向售票窗口涌去,就像小鸟般的嘁嘁喳喳的,给死去沉沉的车站候车大厅带来一丝生气。女孩们买好了车票,就通过检票口到站台上去了。她的眼光就一直跟随着那一群少女,心里开始妒忌起她们来。她想她的学生时代就怎么不去疯狂一下子呢,枉自活了三十来岁,仿佛她一点也没有学会生活。妒忌过后又生出几许羡慕来。她想她现在要享受一下生活还来得及,待四五十岁都成了黄花婆,那可一辈子也想不过的。车站里人来人往。她又看见从入口处进来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大爷,背了一个牛仔包,手上还拉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老大爷走路显得有些吃力,牛仔包里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们走到一个空座位旁边,老大爷就把包准备放在椅子上,小女孩伸出手来帮忙,不想那包刚松下老大爷的肩,一下子滑下来,老大爷气喘吁吁的样子。小女孩对老大爷说:“爷爷,你坐会儿,我去买票。”小女孩扶老大爷坐下,就向售票窗口走去。她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心想,这真是一个懂事乖巧的女孩,比起先头那群女孩,这个小女孩也许命运苦了些。她又看见老大爷颤抖着双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已经揉皱了的烟,又从左边衣包里摸出一匣火柴,点燃了烟。她这才看清老大爷的脸,满脸爬满了皱纹,眼睛还显得有精神,浓密的胡子布满了嘴唇上下,下颌的胡子大约有一寸来长。刚吸了几口,小女孩就跑回来了。小女孩把票递给老大爷,脆声说:“爷爷,还有五分钟车子就要开了。”老大爷应声站了起来,蹲下身,又准备背上牛仔包。小女孩站上椅子,就来给老大爷提牛仔包。试了几下,老大爷都没有站起来。她于是走过去,帮小女孩一起来提那个牛仔包。老大爷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就往检票口走去。小女孩对她说了声谢谢,跟在老大爷身后,走了。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一会儿。她看到那站上的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她于是提起包,向车站外走去。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数十辆绿色出租车,再边上还有许多的人力三轮,广场外的公路上,车水马龙般的。她招了招手,一辆的士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到前程职介所。

  在前程职介所,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接待了她。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毕业证等,然后说:“陈先生,上次根据你的介绍,我决定前来应聘。”

  陈先生一脸的笑容,说;“欢迎,我们热烈欢迎。其实以你的才貌,可以找到一份好的工作。”陈先生一边说,一边递给她几张关于介绍职业的单子,五花八门的。“不知刘女士你想做哪些方面的工作。”

  刘女士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职业介绍,若有所思地说:“保姆呀,或者进个厂当个工人什么的,我什么都行的。”刘女士又指着单子上说,“这上面介绍的酒店、餐厅服务员,我想我也比较适合。”

  陈先生说:“那好,你先交50元注册费,我所保证给你介绍一个令你十分满意的工作。”

  刘女士毫不犹豫地填了表,交了注册费。陈先生说:“我们马上根据你的选择进行联系,你下午三点来吧!”

  刘女士说:“好的。”

  从职介所出来,她在一家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一会儿,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电话那头说:“喂,哪位?”

  “请问你是洪迪先生吗?”

  电话那头说:“噢,是雪林吗?我是洪迪。你什么时候到的市里?在什么地方?”

  刘雪林说:“我现在在前程职介所外面的一家公用电话旁。”

  “前程职介所?”洪迪先生说,“你到前程职介所干吗?我说过的,你可以直接到我公司里来,我马上给你安排的。你在那儿别走开,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说完,挂了电话。

  刘雪林一愣,不知说什么好,听到那边挂了电话,也只好放下电话,付了钱,站在一棵树下。她想,我等还是不等呢?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多月前她来市里的情景。

  那一次,她打算到市里去买一些生活用品,同时也想到外面去见识见识。因为她听同院的小芳吹嘘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精彩,她就动了心。小芳年方十九岁,别看她年龄小,却在外面混了有三四个年头了,初中一毕业的小芳就出门打工了,一直在外面打拼,第一次回家就打扮得风风光光的,花枝招展的,令同村的一些大龄女人羡慕不已。她就想自己还是高中生,高中一毕业,胆识小了一些,就嫁给同村的老实巴交的张平,整天和庄稼打交道,人累得黑黑瘦瘦的。论长相,她不在小芳之下,在全村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可跟小芳比起来,自己没个比头,所以她跃跃欲试地想到外面闯一闯。她想的是,只要在外面能挣到钱,就再也不想做庄稼了。她不顾丈夫的坚决反对,只身来到市里闯荡,远的地方太渺茫,她就选择了到市里去闯一闯。闯了几回,就动了她的那颗芳心。她先后到了好几家单位去问人家需不需要招工,又跑了几家职介所了解了一些招工信息。给她感觉良好的就是这家前程职介所,前次接待她的也是这位陈先生,从陈先生给她的名片上她知道陈先生叫陈全辉,是这家职介所的经理。陈先生接待她时非常热情,让她很受感动。陈先生特别给她介绍了适合她的一些工作,可是她初次出来闯荡,没有一点经验,面对美好前程她又似乎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她只答应给她一点考虑的时间。于是她打算打道回府。她想,难得出来一趟,她想再逛一逛这城市的大街小巷,城市的一切对她是那么的陌生,待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回去也不迟。那天,她正在大街上走着,看着对面的五彩池市场就想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购买的东西,也想再进一步见见世面,不料她在刚准备横穿马路时,一辆黑色小汽车也飞驶过来,差一点就撞上她了,“吱”的一声,黑色小汽车就在她的脚跟停住了。她当时吓得嘴巴张得很大很大,半天没合拢口,脚底下不听使唤地迈不开步子。车子上下来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他刚想下来教训她几句,却看到的是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就这样惊恐的样子看上去也十分的漂亮,让他感到震惊,男子口气变得十分温和地说:“对不起,伤着你了吗?”就这样,男子对她问寒问暖,关心这关心那的。男子主动邀请她小叙,说是为她压压惊。她初来乍到,对男子的热情很感动,她想也许是她的美貌吸引了那男子吧,男子的热情让她芳心荡漾,这久违了的热情竟让不由自主地上了男子的车。男子自称是洪迪,是一个公司的老总。洪迪带她到一家豪华餐厅吃饭。在洪迪看来,她年轻漂亮,大有作为,是可以出来闯一闯的,是可以闯出一番天地来的。对洪迪先生的话,她深信不疑。吃饭间,洪迪劝她喝了几杯西洋酒,她竟然喝得醉醺醺的,她感到有点头重脚轻。洪迪看她无法走路了,就安排她到自己家休息。洪迪的家宽敞明亮,和她家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感到有些飘飘然,好像是在仙境里一般云里来雾里去一般。她居然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她醒来发现自己衣衫完好,悬着的一颗心才掉下来,她想这位洪迪先生是位真君子,值得信任。她很感激他,他的热情,他的人品再次令她感动。洪迪说如果她想通了,可到他的公司里上班。可她对前途再一次觉得十分茫然,她也想出来闯一闯,守着几亩庄稼地,确实有些惘然。她说她要考虑考虑。洪迪先生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豁然写着洪迪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总经理”的字样,她不明白总经理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应该是一个公司里的大官,管着很多人的大官……

  刘雪林想着想着,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她的面前,还是上次的那辆,洪迪先生探出头来,招呼着她:“雪林,来,上车。”刘雪林一猫身就钻进了车,坐在洪迪先生的旁边。车子很快起动。

  刘雪林坐在车里,不免对自己上了洪迪先生的车而产生了怀疑。就因为他的热情?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却说不清,也无法说清。自己和洪迪才见过一次面,可自己就对洪迪先生几多牵挂,这就是一见钟情么?这想的是什么呀,自己和洪迪算什么,她感到脸红心跳。她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丈夫,对自己的那个家的背叛,她也不知道她前方的路会是怎样的路。这时,她脑子里又闪过自己的孩子的影子,他这时玩得开心吗?他有没有吃饱饭?他被人欺负了吗?他的爸爸去为他打抱不平了吗?他的爸爸成天就只有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打牌,从来不管地里庄稼怎样了,动不动就打她骂她,她几乎成了他泄愤的工具,这个家还叫家吗?孩子,你别怪妈妈狠心,我差不多的时间就会回来看你的。刘雪林想着想着,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

  洪迪开着车,转过脸看了一眼刘雪林,他发现刘雪林的双眼闪着泪花,不由得问道:“雪林,你怎么啦?有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呢?”

  刘雪林急忙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帕来,擦干了泪眼,又用手抹了一把脸,眨着双眼,只看着前方,嘴里说道:“没什么,真的,你开车吧!”

  洪迪却伸出一只手过来,握住了刘雪林搁在大腿上的一只手,说:“雪林,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的,或许我可以帮你,不要让自己活得太累!”

  “活得太累?”刘雪林只在心里头重复着洪迪先生刚才说的话。她看了一眼洪迪,马上又把脸转向前方。也许,她以前就真的活得太累,住在那样一个家庭,为家庭生活所累,为庄稼地里的农活所累,更为夫妻生活所累,身子骨常常弄得散了架一般,心理上,精神上更累,一天到头累得精疲力竭,也没个人给她一丝抚慰。心神交瘁,自己累得确实够苦的了。

  “怎么不说话呢?其实,你不想说也没什么的,我也不勉强你。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不过,找个自己信任的朋友诉诉苦,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真的没什么。我想,我们才见了一次面,彼此之间还不了解,我就怎么又上了你的车,真的很麻烦你的。”

  “你说什么呢。人应该互相信任,彼此之间不了解,那是可以在经历一段时间后慢慢地了解。人生犹如一场游戏一般,命运把我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拉拢在一起,那就是要我们互相信任,彼此成为朋友。我们现在不是可以做朋友么?”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的,我相信你。在这举目无亲的大都市里,能遇到你这位好心人,我心满意足了,只不过以后还得麻烦你的。”

  “只要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你也不要开口闭口说麻烦,能成为朋友,这两个字就不要时时挂在嘴上。”

  “那也好,不说这两个字了。”

  “雪林,我们还是先去吃饭,以后的事再作打算。”

  正说着,车子已经到了上次吃饭的餐厅门口。刘雪林看见大门口上方书写着“正源餐厅”四个烫金大字。两人一前一后径直走进了餐厅。

  洪迪带着刘雪林走进了二楼的“兰香阁”雅间,他让刘雪林坐下,他跟着坐在刘雪林的对面。刘雪林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个雅间很窄小,里面仅是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还有一整套家庭影院,看来这个雅间也仅供三四个人用餐。刘雪林和洪迪正坐在家庭影院的正面。一位年轻的服务员,走过来向他们鞠了一躬,声音十分柔和地说:“先生,小姐,清问你们需要点什么?”

  洪迪却问刘雪林:“雪林,你点菜,想吃什么,尽管点。酒嘛,还是来瓶五粮液。”

  刘雪林说:“我不知道呀,洪先生,你随便点些什么就可以了。其实我随便吃什么都无所谓的。”

  洪迪说:“那怎么行。说让你点,你就点一个,我再点一个,这样行了吧!”

  刘雪林只好点了一个家常菜,洪迪却点了一个红烧鸡。

  洪迪说:“你不需要客气,也没必要客气,那样太拘束了反而不大好。说来你是年轻人,年轻人就不需要那些旧的礼数什么的。”

  “我没有啊。两次让你破费,真是不好意思。”

  “你看你又来了是不是,说不要客气的,你就是这样。”

  服务员端上热气腾腾的菜来,酒也上来了。洪迪先给刘雪林斟上一杯,然后把自己的倒上,端起杯,说:“来,雪林,为我们能成为朋友,干了这一杯。”

  刘雪林也举起杯,和洪迪先生碰了一下杯,两人一饮而尽。洪迪又斟上一杯。他叫刘雪林先吃菜,他夹了一块鸡腿,放在刘雪林的碗里。刘雪林忙说:“你吃你吃,我自己来。”

  洪迪说:“哎呀,雪林,你年轻美丽,又有气质,我真是有福气,啊,和你成为了朋友,我也一下就仿佛年轻了几岁。”

  “洪先生你真会开玩笑。洪先生你中年有为,事业有成,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哦,对了,你说你要来找工作,找到了没有?”

  “基本上有了眉目,下午三点就有了结果。”

  “那就好。来,我们把这第二杯喝了,就算是为你的到来接风洗尘。”两人又举起杯,一饮而尽。

  这一杯喝下去,刘雪林就有些不胜酒力了。洪迪来倒第三杯时,刘雪林说:“洪先生,我不习惯这样喝,我可不可以慢慢喝呀?”

  “前三杯喝了,后面你就随意,我陪你慢慢喝。这样可以吧。”洪迪说,“我们在商场上多年,赚钱有赚钱的道道,喝酒有喝酒的道道,有时你舍命陪君子也得硬上。但今天,和你这美人在一起,我可以破我的规矩。”

  “谢谢洪先生的体谅。”

  后来,洪迪软磨硬施地让刘雪林又喝了几杯酒,以至于让刘雪林忘记了三点钟还要去前程职介所的事。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酒也喝了一瓶多。刘雪林只感到头昏昏沉沉的,她用一只手支撑在桌上站起来,刚走一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洪迪忙走过去扶着她,问道:“你上哪儿?”

  “洗手间。”

  “那你要当心,地面很滑的。”

  洪迪扶着她一直走到洗手间门口,看着刘雪林进去,他就在门口等着。大约十来分钟,刘雪林才出来。洪迪看她洗过一把脸,清醒了一些。于是,他们又一起走出餐厅,上了车。

  洪迪径直把车子开到了自己家,停了车,发现刘雪林已在车上沉睡。酒后的刘雪林看去更是美丽动人,一张脸红朴朴的,宛若一朵鲜艳的桃花,伴随着呼吸,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她的双手交叉在一起,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洪迪看着刘雪林,笑了笑,然后把刘雪林抱下车,关了车门,回到自己的家里。他把刘雪林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帮她脱到了鞋,把脚抬上床,让她平平地躺在床上。

  洪迪欣赏着熟睡中的刘雪林,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刘雪林呼吸均匀而平静,胸前两座山峰一起一伏,像是在诱惑着他。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可手刚拿到两座山峰上头时,他怔住了,“我这是怎么啦,乘人之危,这还算人吗?”他又直起身,看着刘雪林那张漂亮的脸蛋,禁不住俯下身子在她额角轻吻了一下。然后他轻轻走到门前,又回转身子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刘雪林,带上门出去了。

  刘雪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她试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头有点重,昏昏沉沉的。她依稀看见门外有灯亮着。她慢慢从床上爬起来,朝门边走去,轻轻拉开了门,她看见这屋里的东西都是那么熟悉,洪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这才想起这是在洪迪先生的家,上一次来到市里,喝了酒后也是在这里休息的。她看看自己的衣衫完好整齐,看来洪迪没对她做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她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两次和洪迪先生在一起喝酒都喝得酩酊大醉,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也不知道洪迪先生会怎样评价她呢?她想想不是个滋味。

  她走出来,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这沙发一坐下便沉下去了,她还以为自己坐空了,脚抬得很高,又一下子“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洪迪忙过来拉住她,关切地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刘雪林一时懵里懵懂的,连连说:“没什么,没什么。”刘雪林又忙说:“哎,真是丢人现眼,不好意思。我一个女人家,平时很少沾酒的,怎么和你一喝起来,就什么也忘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失态得很。”

  “唉,快别这么说,能和你这大美人儿一起喝酒,也是一种福气哦。”洪迪说。

  “别说了,别说了,羞煞人了。”刘雪林一下子脸又红起来。“实在不好意思,让我丢人丢到这个份上。”

  “你又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既是朋友,你又何必这么客气呢。老实说,你喝醉了酒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还要楚楚动人,我喜欢你,但也喜欢你喝醉酒。”

  “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感到无地自容了。平白无故地打扰你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还一次两次地喝醉酒,真不好意思。”

  “不要这样说。雪林,你想喝点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喝。”一听说这个“喝”字,刘雪林就有点毛骨悚然。

  “还是喝点什么,我给你倒杯咖啡来。”洪迪说着,就起身离开座位倒饮料去了。

  刘雪林也站起身来,参观起洪迪先生的家来。屋子很是宽敞,客厅里放着豪华的家具,整个屋子十分整洁,墙壁上贴着墙纸,白沙沙的一片,连所有的家具基本上都是乳白色的,让整个屋子亮亮堂堂的,再加上四周墙壁上,天花板上各种彩灯绽放出光彩来,让整个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温暖之中。刘雪林置身其中,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虽然这是第二次踏进这个屋子,但此时此刻她才得以好好地参观一下。自己乡下的那个房子,可以说的家徒四壁,苦苦地奋斗了几年,又能怎么样呢,到头来依然如故,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她更加坚定了她出来打拼的决心。她又想起小芳,小芳每次回来都光彩照人,小芳在外面居住的也应该是很漂亮的房子吧。她就想她为什么不早些年就出来打拼呢,外面的钱好挣,外面的日子好精彩,何苦要守着几亩庄稼地呢,累了不说,辛苦了还要受到丈夫不时的数落,那种日子太折磨人了。为什么要死守那几亩庄稼地呢?

  洪迪倒好咖啡回到座位上,叫了声“雪林”,刘雪林寻回过神来。她回坐到沙发上,这次她是小心翼翼地坐下去,她怕再失态,那样就真让他笑话死了。她端起洪迪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她感到那味道怪怪的,但又爽口,舒服极了,她就想外面的人喝什么都很讲究,而不像她在乡里,倒上一杯白开水,有时候就干脆舀一瓢半瓢冷水解渴。她端起杯子,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抿着。

  洪迪也湍起另一杯一同饮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刘雪林。他的心情也和这咖啡一样,怪怪的,但又感到爽心,有这样一位美丽动人的可人儿陪伴,他觉得这是一种幸福。他没想到邂逅了刘雪林,刘雪林还会第二次来到他的身边,这是上帝的恩赐。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动人,都能让他心跳加速,他多么想能拥她入怀,但他又不想操之过急,那样只会鸡飞蛋打,岂不白费心思。他想待时机成熟了,她也会自个儿地投怀送抱。他想到这里,不觉会心地一笑。

  刘雪林转过身来,看到洪迪一直盯着她,脸上还露出笑容,说:“洪先生莫非觉得我有哪里不对,出了洋相?”

  “哪里哪里,我心里觉得很舒坦,能和美人一起共度良宵,心里自然感到无比的欣慰。”

  “难得洪先生有此雅兴,这也是我的福气呀!我以后可以经常来陪洪先生的。”

  “是吗?那好啊,我的大门随时为你开放,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前些日子我去算命,说我什么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当时我还根本不相信的。以今天看来,还真应验了,这贵人不就是你么?”

  “怎么你也相信算命?”

  “乡下人嘛,有哪个不信的?”

  “就说这个算命吧,其实也有他的道理。以前我也不相信的。可是在商场上的路不好走啊,有时就会很唯心地去算上一卦,担心走错了路子,前功尽弃。”

  “其实我认为算命也不一定就是迷信,你相信呢,它还真可以帮你,你要不信呢,它也一文不值。生活中就有很多人对此深信不疑,有的人就视它为妖魔鬼怪一样。”

  “有句话说,心诚则灵。其实我们只要用心思来做某一件事情,就一定会做好的。做得好做不好,都有一定的定数。不是么?”

  “是啊。”刘雪林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我冒昧打扰你,问你一件事,你的妻子不会怪我吧!”

  洪迪做出深思的样子,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来,衔在嘴上,又慢吞吞地取出打火机来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来。他说:“妻子?”他顿了顿,接着说,“以前是有妻子的,但现在没有了。我们离婚已有七八年了。”

  “真不好意思,说到你的伤心处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独身生活,无所谓的。”

  “那你怎么就不再娶一房妻子,生活上也好有个照顾?”

  “后来谈过几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不成的。这实在想不清命运为什么如此捉弄人。”

  “对不起啊,我再次勾起你伤心事。”

  “没啥。”洪迪再次深深吸了几口烟。“习惯了,也曾经有很多朋友劝过我的,也有一些朋友积极为我张罗,事实上称心如意的少,阿谀奉承的人多,虚情假意。有时我又想放弃这一切,去做一个平凡的人,过一点平凡人的生活,那多好!”

  “洪先生苦心经营多年,真要说放弃的话,岂不可惜。”

  “打拼了多少年了,我有时觉得好累好累,你说这还有什么意思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侦探题材的电视剧,两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把眼光集中在电视荧屏上。

  过了许久,洪迪看了看时间,都快一点了,他对刘雪林说:“时候不早了,休息吧!”又说,“你睡卧室,我就在客厅沙发上将就睡一觉。”

  “这不好吧,洪先生你还是去睡卧室,我在这里睡。”

  “那不行的,我怎么会让你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在这里睡呢?女人家身子薄,容易着凉的。我呢,有时看足球,通宵睡沙发,习惯了。去吧!”

  “真不好意思!”

  “又来了不是?去睡吧!”

  刘雪林走进了卧室,随手关上了门,和衣静静地躺在床上。可是躺了一阵,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特别乱,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来到市里的这几次,已让她彻彻底底地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陌生的自己。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为什么会有如此个的变化?原来的刘雪林是个什么样子?对生存,对未来是怎样想的?她的脑子里闪现出无数个疑问,可每个疑问都让她措手不及。她干脆什么也不想。她闭上眼睛,然而不管怎样,这无数个疑问就一下子涌出来,折磨着她,撕咬着她的灵魂。她又睁开眼睛,可在黑暗的屋子里,跟闭上眼睛没什么两样。躺在床上的她,辗转反侧。她知道这个夜晚会很长,这个夜晚她难以入眠……

  不知什么时候,她在辽阔的草原上疯狂地奔跑,后面总有一个人在一直追赶她,一直在呼喊着她的名字。她不要命地狂奔,可怎么也甩不掉后面追赶她的人,眼看着后面的人离她越来越近,呼喊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豆大的汗珠如雨般地向四周挥洒,心里感到非常害怕。突然,不知什么东西绊住了她的脚,她向前一个趔趄,趴在地上,后面那个人跳起来,狠狠地向她扑过来……她一个激灵,惊叫一声,坐了起来,睁开眼,洪迪先生正在床前叫她呢,她才知道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洪迪说:“快八点了,起来吃点东西,我也马上就要上班。你有什么打算?”

  “我?”刘雪林猛然醒悟了什么似的说,“哎呀,昨天下午三点钟说好去前程职介所看结果的。糟糕,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不要紧的,没有什么关系,今天去也可以。如果实在没有结果,找不到事做的话,你就来找我。”洪迪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来,先吃早点,再去也不迟。”说完,洪迪就走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刘雪林用最快的速度起床,洗漱,然后来到餐厅,和洪迪一起用餐。“没想到洪先生的厨艺也不一般,早上一早起来就准备了这么丰盛的早餐。味道不错。”刘雪林一边吃着,一边夸赞地说。

  “说哪里话,这不是我自己做的,打个电话,外边的馆子就送过来了。自从离婚后的这七八年来,我基本上没有自己做过一顿饭,人在外边经常有饭局,在家吃饭的时间是极少数。”

  刘雪林只吃了少许稀饭,菜、包子、花卷全留在盘子里了。洪迪劝她要吃饱,可她仍坚持只吃那么一点。待洪迪吃完,她急忙收拾起碗筷来。洪迪忙阻拦她:“你放下,让我来。”

  “反正都是收拾,你收拾我收拾不一样吗?”刘雪林收拾起碗筷,抱进厨房里洗净,接着就要准备出门。

  “喂,你到哪里去呀?”

  “前程职介所。今天再去看看吧!不过洪先生提出的要求我会考虑的,我只是想先闯一闯,让我很快适应这个社会。”

  “那你等会儿,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了,你也要上班,我出去搭车就可以了。”

  “慢着,我们顺路,把你带过去。”

  刘雪林只好和洪迪一块儿出门。

  车子很快来到前程职介所。刘雪林下了车。洪迪说:“记着,随时过来都行,我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着。拜拜!”

  “拜拜!”

  刘雪林走进了前程职介所。坐在办公室里的是了个年轻女性,留着长发,眼睛大大的,有几分灵气,正坐在电脑前打着字。刘雪林问道:“请问陈全辉陈先生在吗?”

  年轻女性掉转头回答说:“不好意思,他刚出门,是去联系一笔业务,大约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哦。”刘雪林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自己来。她进一步询问:“请问我的情况有结果了吗?”

  “你是——”

  “我是刘雪林,昨天上午来注的册。”

  “请稍等。”年轻女性就在键盘上噼噼啪啪的敲起来,不一会儿,年轻女性停止了敲键盘,说:“昨天是有个叫刘雪林注册的,昨天下午你没来?”

  “昨天下午因为有事耽搁,我想知道结果怎样?”

  “你失去了一个好的机会,昨天下午有个洗浴中心的来要人,工资一千五百元,包吃住,三个月试用期满后工资还可以提到两千元以上。别人看了你的材料,十分喜欢,但是等你半天不见人影,机会给别人了。不过这还有个餐厅招服务员,我看也比较适合你的,工资八百元,也是包吃住,你看怎样?”

  “行!”刘雪林只在心里遗憾失去了一个好机会,但也总还有个结果,所以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得很肯定。她想起在乡下一个年头才收入两三千,可一年到头来这里要用钱,那里也要用钱,钱捏得再紧,平时再省吃俭用都不够花。就是工资八百元,包吃包住,一年也有近万元的收入,她想她这趟来市里值了。

  年轻女性说:“你先看这份合同,同意的话就签个字,待我们陈经理回来就可以领你去上班。”

  刘雪林心里一阵惊喜,没想到这么顺利。她从年轻女性手里接过合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慎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想她就要成为一名城市里的打工的人了,可以告别那几亩庄稼地了,如果顺利的话,她将从此再不想回去做庄稼了。

  上午十一点钟时,陈经理回来了,看见坐在办公室里的刘雪林,说:“我还以为你看不上这些工作不来了呢,可惜啊可惜,留到今天的选择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刘雪林站起身来说:“陈先生,没关系,合同我也看了,字也签了,什么时候可以去上班?”

  陈先生转向坐在电脑前正打字的年轻女性,年轻女性就说:“是的,合同她已经看了,字也签了,我看你就可以带她去上班了。”

  陈先生说:“你想好了吗,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刘雪林跟在陈先生身后,坐上了汽车,转上了大街,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家餐厅。刘雪林一下车,就看见了正门上方书写着“正源餐厅”四个大字,不由一怔。她对陈先生说:“陈先生,你们要给我介绍的服务员工作就是这家餐厅吗?”

  “不错,他们正扩大规模,还要招一批年轻漂亮的服务员。”

  刘雪林就想自己和这家餐厅有缘呢,来到市里不久就在这里吃过两次饭,这次找工作,却又被介绍到这家餐厅。

  陈先生把刘雪林带到四楼的经理办公室,就先摸出一包娇子香烟,给里面一位胖胖的先生发了一支烟,说:“张总,你好!你看我又给你介绍了一位佳丽来,这可比前几个要漂亮多了。”

  张总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眼睛盯在刘雪林身上,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眨也不眨一下。

  陈先生又叫了一声:“张总!”

  张总才说:“哦,陈经理,很好,谢谢合作,我们的招工可以暂告一个段落。”随即伸出一只肥胖的手来和陈先生握在一起,眼睛马上又转向刘雪林:“你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不待刘雪林说话,陈先生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对张总说:“张总,这是她的一些资料,请你过目。以后需要人的话,打个招呼,我们继续合作。我先告辞。”陈先生又和张总握了一次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张总打了一个手势,说声“拜拜”。

  张总看了看表格,嘴里念着:“刘雪林,三十岁,学历高中……”然后再次抬起头来,打量着刘雪林,说:“坐,坐,不要客气,从年龄上看,是大了些,但从你的外貌看,你是合格的人选。你的到来,必将给我们这个餐厅带来好运!”

  “谢谢张总的夸奖,我想我和你们这家餐厅有缘,昨天才和洪迪先生在这里吃饭,耽误了时间,不然我可能就到了其他地方打工了。”

  “那好啊,有缘千里来相会。你说这位洪迪老总啊,是我们的老客户了,他每次来,总是选在二楼的‘兰香阁’雅间,所以只要他来,我们定能满足他的愿望。既然你和洪老总有交情,那么间接的说呢,我们也有交情。这样吧,我跟领班说一声,你就负责三楼‘孔雀阁’的服务工作。要知道,三楼大多是贵宾,尤其是这‘孔雀阁’,来的大多是上等贵宾,有机会你还可以青云直上,出人头地。至于工资嘛,在我们拟定的八百元的基础上再加两佰,工作出色还可以获得优厚的奖金。”

  刘雪林没想到和洪先生的一点交情就让她有这么好的运气,张总的一席话让她听得欣喜若狂,她向张总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张总关照,我一定好好工作,决不辜负你的一番好意。”

  张总随即打电话召来领班王小姐,告诉她:“这是新来的服务员,叫刘雪林,你就安排她在三楼的‘孔雀阁’做服务工作。”

  “是,张总。”

  张总对刘雪林说:“你就随王小姐去吧,她给你安排。”

  “谢谢张总!”然后跟着王小姐走了出来。

  王小姐说:“刘小姐,你的关系非同寻常哦,你一来就比我们这些来了一年半载的飞得还要高。”

  “这都承蒙张总的关照,其实不管在哪里做服务员工作,我觉得都是一样的。我想我以后还希望王小姐的关照。”

  “是吗,我们可不这么看,我们得对你毕恭毕敬的才行,也算是对张总的尊敬。”

  “没那么严重吧,王小姐,我初来乍到,还望你多多关照和帮助的。”

  “好了,别说了,不要王小姐王小姐的叫,我听不惯,我是这儿的领班,你就随大伙儿叫我王班。”

  “是,王班。”

  来到三楼的一个雅间门口,王班停下来,指着这个雅间说:“这就是‘孔雀阁’,你的工作就是负责这一雅间的服务工作,下午四点正式上班。”

  刘雪林看看门上方有一个门牌,门牌上写着“孔雀阁”三个字。她又朝里看了看,里面有一张大圆桌,正坐有七八人吃饭,气氛十分热烈,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王班说:“现在我带你去住的地方,然后吃饭,稍事休息,两点钟来找我,有些事还需要给你交待一下。”

  刘雪林屁颠屁颠地跟在王班身后,转身下楼,又上了另外一栋楼,走到二楼时又转向一条长长的走廊。她们来到十六号房间门口站定,王班开了门,让刘雪林进去,说:“这就是你的寝室,像你们这些有特殊身份的人住的是两人间,其余的住四人间。这里已经住了一位叫李娟的服务员,你就将就住吧!待会儿在那边一楼后面的餐厅吃饭。”说完,王班就出去了。

  刘雪林把东西丢在靠窗的桌子上,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这间屋子,房间两边有两张床,床的一头各有一个衣橱,进门的地方还有一个小小的房间,那是卫生间。靠窗有两张单桌,是作梳妆台用的,桌子上方各立有一块大镜子,两张桌子中间安放着一部电话。室内墙壁洁白,一尘不染。

  刘雪林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把衣服挂进衣橱里,把其他小物件放进桌子的抽屉里,然后再把包放进衣橱下边的空格里。这些都安置妥当后,她就伸伸展展地躺在床上,蓦地心中涌出一种幸福感。自己又有了一份独立的天地,一份属于自己的天空。更让她感到幸福的是张总会看在洪先生的面子上,给了她优厚的待遇。她把这两天的遭遇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她觉得她真的遇到了好人,遇到了一个尊重她人格的人,自己结婚几年来,自己的丈夫只有在婚前对自己好过,,婚后的丈夫几乎成天把家甩给了她,自己累死累活也得不到丈夫哪怕是丁点的宽慰,到了晚上也不顾自己身心疲惫,只管满足他的兽欲,自己几乎成了丈夫泄欲的工具。虽然如此,她又想到自己而今来到市里,也不知丈夫会怎样对她,会不会在家里迁怒于自己无辜的孩子,那自己现在的做法是不是太愚蠢,她也希望自己有了好的收入,改变丈夫对自己的态度。

  刘雪林小小地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已经是一点五十分了,她慌忙整理好床铺,急匆匆地下楼。刚走到餐厅大楼门口,就碰到了王班,她有礼貌的说了声:“王班,你好!”王班点了点头,把她带到五楼的一间空屋子。

  然后陆陆续续地又进来几个女孩,进来的女孩也都依次向王班问好。刘雪林发现除了自己稍有一点年纪外,其他几个女孩都还是孩子模样,十多二十岁的样子,还未脱稚气,围在一起像小鸟一样闹个不休。

  这时,其中一个女孩走过来挽住刘雪林的胳膊,说:“过来呀,大家互相认识一下,认个姐妹也好,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刘雪林走进人群,很大方地说:“大家好,我是刘雪林,以后还望大家关照。”接下来所有的人都一一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刘雪林发现那个自称李娟的人简直是百里挑一的美女坯子,和她一样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脸蛋长得乖巧,皮肤细腻,在这一群女孩中是相当出众的。她就是和自己同寝室的李娟吗?她走过去问道:“你就是李娟,住十六号房的,是吗?”

  “是啊!”李娟不知眼前这位姐妹有何用意,单单走过来重复问她的名字,咄咄逼人的样子,所以十分惊奇的瞪着大眼睛,只是把刘雪林看了个透彻,甚至像是要看透刘雪林的灵魂。

  “哦,我也住十六号房的,以后咱们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哪里,我也要望你多加关照才是。”

  王班站在前头,招呼大家说:“大家站好了,时间到了,大家排成一排。”所有的女孩都站直了身子,端正地排成一个列子。接下来王班讲了作为服务员应该注意的事情,并且还训练了一些基本动作。最后,王班还特别提醒:“我们身为服务员,我们服务的对象就是餐厅的顾客,对于我们而言,顾客就是上帝,大家只管做好自身的工作,绝对不能得罪顾客,这是我们的天职,也是我们的底线。”王班还讲了去年发生在餐厅的一件事来警醒大家。去年,一个十九岁的服务员被一位顾客碰了一下,那个服务员就破口大骂顾客流氓。结果,这个服务员被责令向顾客道歉,当月的工资奖金全扣,到最后还是被开除了。这个女孩后来迟迟在本市找不到工作。

  大家对王班所讲的不甚在意,唯独这个故事却让大家心有余悸,大家知道这所谓的“碰”,究竟“碰”到什么程度,这算不算是被骚扰呢?仿佛这事就已经发生在大家身边,抑或是发生在各人的身上。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

  到了下午四点钟,餐厅的顾客络绎不绝地到来,餐厅就变得热闹起来。刘雪林服务的孔雀阁在五点十分时就来了一桌客人。刘雪林忙前忙后。她始终牢记了一个宗旨,她的服务就是要让每个顾客满意,她不去在意顾客说了些什么,只要顾客需要,她都随叫随到,但她能清醒地感觉到这一桌顾客来者不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在社会上显赫的有头有脸的人。她时时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犯错,更不能得罪这些顾客,尽管她一出现在雅间内,就有几双眼睛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不怀好意也好,还是对自己美貌有所吸引也好,她都十分地把握好自己的分寸。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站起来,先是在她的脸上揪了一下,挺温柔的一下,然后络腮胡子叫刘雪林依次给客人斟酒。刘雪林强压住心头的愤恨,只好依次斟酒,而脸上还要装出笑容来,使得这一屋的气氛一直保持着祥和,也没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送走了一拨客人,又迎来了一拨客人,刘雪林都能做到应付自如了,她暗暗地发现自己的本事还让自己满意,对于以后的工作能游刃有余,这是她以前无法料想到的。所以她想,过去的几十年光阴基本上都是白过了。如果能像小芳那个年龄就出来闯的话,自己现在的日子也许是非常好过的。她暗暗地在心里为过去的人生而感叹。但事实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发生。不过现在出来也好,自己后半生的日子再也不那么苦和累了吧。

  刘雪林回到寝室里时,同室的李娟也是刚刚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下班才回到寝室,没有洗漱就躺在床上。刘雪林打了个招呼:“回来啦!”

  李娟翻了翻身,脸朝外地看着刘雪林的一举一动,说:“今天第一次上班就这么累,往后不知怎么过。”

  “虽然累点,但早上可以迟点起床,这不好么?”

  “有什么好呢?早知道有这么累,我就不回来了!”

  “哦,那你回来之前在哪里打工呢?”

  “广东也去过,省城也呆过,父母却非要让我回来,说是近点,家里也好照顾我,他们说我年轻,一个女孩子家,走远了,他们不放心。唉,真是烦人。”

  “看不出来噢,你这么年轻,居然走过许多地方,我真羡慕你。”

  “难道你没出过远门?”

  “我本来在乡下,务农,过了几年苦日子,想通了,也打算出来混日子。”

  “难得我们聚在一起,而且住同一寝室,做个姐妹如何?”

  “好啊,我们一起自报岁数,年龄大的当姐,怎么样?”

  “行!”

  “我三十。”“我二十一。”

  几乎是同时报出了两个数字,李娟愣了一下,马上十分亲热的叫了声“姐姐”,说:“姐姐年龄都三十了,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姐姐跟我差不多呢,结果相差九岁。姐姐告诉我,你是怎样保养的这么好啊,平时都用了些什么?”

  “我哪里保养得好啊,都快成老太婆了。妹妹你不也一样吗,天生丽质,生就的是个美人坯子,说保养,我还不及你呢。”

  “姐姐真会说笑话了,姐姐你不要那么谦虚嘛。”

  “真的,在我们乡下,尤其在我们那带地区,属于山坡地区,或者叫丘陵,有树林,有竹林,条件不怎么好,交通闭塞,但气候宜人,风光好,空气好,这些先决条件让你不保养都会变得年轻的。”

  “真有那么好,什么时候到你们那里去玩玩,你们家住哪儿?”

  “邻县的宝安镇。你家呢?”

  “我们就在市区的浮田区春林镇,坐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虽然我们离市区不远,但我的父母是属于保守派那类,是他们非要让我走近一些。说起来,人走出去了还真是好玩,要走呢,我觉得走得越远越好玩,那才够刺激。如果父母允许的话,我还想出国呢。”

  “也许我还真格格不入呢,我还没有想过要走好远,就是最初想出来闯一下,也只想过就在市里,连省城都没有奢望过。”

  “那多没意思。要不,什么时候我们结伴一同出去闯天下。”

  “以后再说吧,目前呢,我看这份工作也还不错的。”

  “扫兴,没追求,现在这个社会呀,你还把自己捆绑得那么紧干吗?”

  “不是我把自己捆绑得紧,而是我现在认为工作、生活相对稳定,心里才踏实,东奔西走,生活无着落,可能不适合我吧。”

  “不说这些呢。”李娟沉思了一阵。

  刘雪林也同样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娟说:“姐姐,你说今天王班说的去年那个女孩值不值?”

  “这要看那个顾客是有意还是无意碰着那个女孩了。如果他是有意骚扰的话,换了是我,我也会反抗的,但不会像那个女孩那样把顾客得罪了。餐厅顾客越多,对餐厅有益,其实对我们也是有益的。你想想,老板说要发点钱,比如发奖金什么的,这个月没赚多少钱,拿什么来发。”

  “不过也是啊,现在社会上的人对稍有姿色的女孩都是色迷迷的,像我们这些出来打工的,身上也担着风险啊,有时想想也害怕。”

  “其实没什么的。首先我们自己要坐得端,行得正,有时不要太计较自己的得与失。顾客他也是人啊,他喜好什么,甚至喜欢漂亮女人,这也不是错呀,只要他不出格,我觉得没必要去计较,但我们也要有自尊,自爱,自重的意识,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太卖弄自己,我想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话虽这么说,但要做到就难了。我真为那个女孩不服气。”

  “不服气也没办法,只有认命,老板只管赚钱,像那样的小是小非,老板是不会管的,相反,你使老板的经济受到了损失,那就是你的错了。”

  “哎呀,这还真不是人干的,我们一天得小心加谨慎,还得提心吊胆,活活把人给逼死算了。”

  “话也不是你这么说,只要你用心去做,怎么会做不好呢?”

  “虽然我前几年跑了好几个地方,没有稳定的生活,固定的收入,但也过得挺开心的。听你这么一说,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想想小的时候做游戏,游戏有游戏的规则,不是吗,你不按游戏规则做,就犯规了,犯规了知不知道,犯规了就是说你该下了,或者说失去了游戏的权利了。”

  “哎,姐姐呀,我们每天晚上总不能说说话,吹吹牛什么的,明天叫王班给我们找个电视看,你看行不行?”

  “这要看这里有没有这个规矩,要是都没有电视,我们说了也是白说。”

  “我们要为我们的权利而争,这日子好难打发呀。”

  “你每天晚上工作都很迟才下班,哪还有时间看电视了。再说了,你为顾客服务跑来跑去,累得腰酸背痛,难道还不想休息?怎么,你打算不睡?通宵不休息?”

  “不一定回来就能睡得着的,不看电视难道去偷牛啊!”

  “算了,很晚了,睡吧,我可是瞌睡已经来了。”刘雪林说着,倒头就睡。

  李娟也只好上床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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