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打喷嚏是一想、二骂、三感冒,
狗胜子的喷嚏,这回却没有打到点子上……
“豆~腐~哟——!老豆腐哟!”
凡人镇豆腐坊卖豆腐人的一声极有情调特征的吆喝声,常常像雄鸡报晓似的标志着凡人镇新的一天的开始。他们总是早早地挑起豆腐担子,扯开庄稼人浑厚的嗓音,抑扬顿挫地从凡人镇一路吆喝出去。接下来才是村头树上“唧唧喳喳”的“百鸟朝凤”,“叮叮当当”下地的牛铃声,田野里人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护青房前面是一条田间小路,这条路是凡人镇通往北西两个方向村庄的捷径。镇里的豆腐人总是担着豆腐早早地从这条小路走出去,中午又担着换回的豆子顺着这条小路走回来。那时候农村来俩钱不容易,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用,自然不会用钱来买豆腐吃,大家都是拿豆子来换。豆腐坊每天把换回来的豆子磨成豆腐,第二天再把豆腐换回豆子,这样换来换去,镇子里便换回大量的牲口饲料,牲口们最喜欢吃的饲料就是豆腐坊每天磨出来的豆腐渣。也许在牲口们眼里,人类的皇帝一日三餐也不过如此。牲口们的生活好了,膘壮了,拽起梨耙也更卖力了。然而牛们哪里会知道,在人类,普通百姓即使一日三餐能吃上从豆渣中提炼出来的豆腐,也会被吃得不停地放大屁的,若是换了皇帝,坐在朝堂之上,响屁连连不断,岂不是屁话连篇,政令还能严明吗?
每天早晨,买豆腐的走到护青房前,总要喊一声“看坡先生”——凡人镇的人们都喜欢管城里的人叫先生,我又是专管护青看坡的,所以乡亲们就习惯地这样称呼我了。卖豆腐的喊我,是要我来换他们的豆腐。虽然豆腐吃得让人放大屁,但豆腐还是要吃的。今天喊我“看坡先生”的人是豆腐坊里的狗胜子,狗胜子是他的小名,听说他最先的小名叫狗娃子(凡人镇的人们有了小孩儿,喜欢先用狗呀猫呀的来取小名,说是孩子取了这样的名字好养活),后来大了,他妈常叫他胜子,人们就将二名合一改叫狗胜子了。
狗胜子是那种凡人镇称作“十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说到老实,狗胜子可算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听说他小的时候,跟着他妈在镇头儿的老槐树底下玩,一个爱捣笑儿的女人逗他说:“狗娃子,看看你妈多不亲你,给狗娃子穿一对儿差蛤蟆鞋(两双鞋混穿了)。”小孩子都受不住哄训,狗娃子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脚穿的是只花面儿鞋,右脚穿的是只黑面儿鞋,看着自己的妈妈,小眼泪豆儿都快要出来了。妈妈赶紧说你穿错鞋了,你的鞋都在门儿后放着,你回去自己换过来。狗娃子跑回家,可是不一会儿就又哭着走了回来。他妈见狗娃子没有换鞋,还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着回来,赶紧走上去拉住问怎么了?只见狗娃子十分委屈地说:“门儿后那双鞋也跟我脚上的一样,一只是花的,一只是黑的!”大家一听,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说傻小子,你不会只换一只鞋呀!不过老实有老实的好处,镇干部把他派到豆腐坊,看中的就是他的老实。因为老实,他不会把豆子或豆腐偷着往自己家里带。
这天我换完豆腐,狗胜子担着豆腐挑子从我这里离去时间不长,转了头儿又弄得落汤鸡似的回来了,担子中的豆腐也没有了。我问咋了,狗胜子只别着头说娘啦个疤子,回去非好好收拾这贱娘们一顿不中!一边说着,一边步也不停地往家冲。望着狗胜子走去的背影,我在想,狗胜子大清早怕遇上什么鬼了吧?后来我才听没事来下棋的人说是咋回事。
原来,昨天狗胜子和豆腐坊里外号叫“二炮”的人换完豆腐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半路里两个人坐下来歇歇儿抽袋烟。二炮在凡人镇本是个“吹牛不上税”的人物,无论在什么场合,嘴里都能突突突地跑火车,喜欢有一搭没一搭地顺口胡喷。他俩刚把泼鞋(即脚上穿的旧鞋)脱下来坐在屁股底下(这是凡人镇的生活习惯,无论男女,在没有凳子的情况下,他们便脱下一只鞋往屁股底下一坐,一边用手抠着脚趾间的黑垢,一边或唠嗑、或做活、或吃饭……),二炮就放炮似的响响地打了一个喷嚏。二炮打了喷嚏后就说有个老婆真好,老婆又在念我哩。那时二炮才刚结婚半年,小两口儿一天到晚正亲热得像黄胶泥似的。狗胜子说你又在吹哩,你咋会知道老婆在念你?二炮说出门人只要打喷嚏,就是亲人在念哩。
狗胜子一听,心想我老婆平时对我也怪好的,我出门她咋不念我哩?不行,回去我得问问她。狗胜子一到家就嚷开了,狗胜子说老婆,咱俩平时也怪好,我每次辛辛苦苦地出门卖豆腐你咋不念我哩。老婆说我咋没念你,你每次担着豆腐挑子出门我都在心里念你早去早回呀?狗胜子不服地说你骗鬼去吧,你念我我咋就没打喷嚏哩?二炮说老婆念自己的时候,自己就会打喷嚏哩。狗胜子的老婆这会儿正忙着做饭,知道男人在外面又吃了二炮的喷,无心跟他辩白,就顺口说明儿个我多多念你就是了。
狗胜子的媳妇很聪明贤惠,人样儿又长得漂亮,都说她嫁了狗胜子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但狗胜子的媳妇却很知足,她就喜欢狗胜子那身实诚的蛮劲儿。狗胜子生来就像一头壮实的犍牛,不仅媳妇娘家的大小一应活路都被狗胜子包了,更重要的是狗胜子夜里能让媳妇享受到一个女人大汗淋漓的快乐。这不仅让家中缺劳动力的丈人丈母娘十分满意,也更让媳妇很满足。
晚上,狗胜子的媳妇想,用什么办法能让男人明儿个打喷嚏呢?男人不打喷嚏,少不得回来还麻缠人。媳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自己的男人有用袖来擦鼻子的习惯,她偷偷地在男人的袖头儿上抹了些辣子面儿。
顺着这条田间小路前去,前面是一条大灌渠,上了灌渠便是大路,但小路与灌渠之间是一道当年修渠取土留下来的十来米宽的排水沟,水沟上有一条二三尺宽的引水灌田的水泥渡槽把小路和灌渠连了起来。狗胜子每天要从这条渡槽上担着豆腐挑子早晨走过去,中午走过来。这天早上,狗胜子也许受了清晨的寒气,偏巧,他刚走上渡槽,一滴清涕挂在了鼻尖儿,狗胜子习惯地拉起袖头儿抹了一下子。这一抹,狗胜子的鼻孔受了辣子面儿的刺激发起痒来,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下狗胜子在渡槽上站不稳了,连人带挑子在渡槽上忽悠了几忽悠,结果就给忽悠到渡槽下面的水沟里去了。豆腐自然是要不成了。狗胜子爬上岸来,气得破口大骂说娘的屁,不念就不念,一念就接二连三地念,早也不念晚也不念,偏偏老子要过渡槽的时候念。这下好了,老子这十几天的工分叫你个婆娘的给念没了!
下棋的人说的话难免会添油加醋,但这天狗胜子一冲到家,小两口着实是结婚以来干了第一仗。狗胜子不心疼别的 ,他心疼的是那十几天的工分一下子没了。对于一个只会下死力气挣工分的男人,没有什么会比扣他的工分更让他揪心的。凡人镇有句俗话说:“工分,工分,人的命根。”其言不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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