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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真亦幻

作者: 香山梦园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1章 似曾相识

  她的双手粘满鱼鳞,右边的食指在滴血,左边拇指的下方位置有一道黏湿的红沟。

  她站在他面前,鱼腥和血腥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令他头晕目眩。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近她。或者,像他希望的那样去拥抱她。

  不小心划伤了自己。她微笑着对他说。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把什么都做得很好,我的世界不需要任何人。有一天早上起床,面对空白的电脑屏幕,突然发现自己在一瞬间失掉了所有的语言,无论我的头脑里存储着多少故事,都不能让心脏有些许的酸痛抑或是愤怒。原来,那些记忆是不属于我的,我再也找寻不到我自己专用的那本字典。那感觉让我想到,戈壁中的仙人掌被一架途径的直升机抛下的重物砸中,它忍受了养料和水分的严重缺失,却无法躲避意外。你知道的,它已经有了它固定的位置,而且,必须坚守它的位置。

  人一旦丢失了自己就什么都不会有了。我终于想要改变自己,尝试着爱你。为你做饭,熨衬衫,扎领带。然后,养一个我们的孩子。结果,呵呵,你看到的,鱼都还没有做成,反倒先伤了自己。我真的很笨,是吗。

  他看见她下意识地摸索围裙的肚袋,接着掏出几枚缝衣针来,朝着自己的眼睛刺去……

  菁菁,快放下那些针。郇坚喊醒了噩梦中的自己。

  尽管床头台灯散出的琥珀光色已经足够温和,可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像第一次单独睡自己的房间的孩子一样谨慎而又略带恐慌地打量着四周的昏暗,以及在这不能改变的昏暗下所有的陈设。他用枕巾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缓缓坐起身来。

  瞬间伸长的烟蒂闪了一下更加微弱的亮,他大口地吞云吐雾以平息疯狂的心跳和颤抖出冰凉的身体。这已经是本周第二次做这样的梦了。太阳再次升起的今天也只是周三而已。

  窗外一片霓虹和喧嚣,公交车发出特有的节奏声,提醒着每一位乘客需要到达的一个又一个站地,昼夜不停息,不知所终。

  他走到窗前,从三十一层的高度看下去,公路上的车太多,多到足以让他将自己当初买车的心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他对自己拼尽全力赢得的东西产生怀疑的心情同样适用于抬头的时刻,无论是平视对面同灰色同方正结构同耸人高度的楼宇,还是仰面看田字格本子一般的天空。

  我只是想和别人一样地生活,虽然没有心灵上的幸福,至少没有肉体上的痛苦。

  你这样一个随着别人的想法麻木地活着的人,对待爱情,最终也只会和那些冷漠的男人一样。

  他的眼前恍惚出现她乜斜的眼神和不屑的笑容,他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在一个再也不会有她的房间里,他禁不住也嘲笑起自己来,随之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上午九点十分,郇坚刷完卡站在电梯门口,一如平常不忘冲着早班值勤的保安点头示意问候。之后习惯性地在电梯门打开前再次整理衬衣的领口,同时准备好笑容。

  这个眼角有深皱纹的男人,能够把最棘手的人际关系处理得恰到好处,凭借的正是他让人始终猜不透的笑。

  上下传送五十七层的电梯在这个时间运行起来难免速度缓慢,足够他做上十几次深呼吸。别担心,他对自己说。

  很多时候,他也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

  在车水马龙的城市商业中心地段,想要开车一路通畅地到达公司,确实有点困难。他通常都是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步行至距离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不远处的麦当劳,点一份薯条,喝上一杯热咖啡,然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达天桥的另一端。

  没有在家中吃早餐的习惯,也没有自己冲泡咖啡的习惯,他并不喜欢咖啡,尤其厌恶那东西的颜色。只是为了提神。

  天桥上除了有卖鲜花和报纸的,还有卖早餐和其他乱七八糟不知有什么用处的东西的。凡是人群拥挤和频繁流动的地方,必然有更多的人来招呼过往的人。而荒凉贫瘠的地方从来都是很少有人关注的。这些都令他反感。在他看来,被动遭受他人殷勤无异于心理受虐。

  我不就是这样的人群中的一个吗。他问自己。

  天桥的正中心卧着一个四肢严重萎缩的畸形人,手捧一个肮脏的陶瓷罐子,里面有懒得计较生活细节的人顺手扔进去的零钞,在他们看来,把零钞扔进城市畸形人的罐子和丢垃圾没有本质区别,他们还没有富到可以创造一项慈善产业。当然,那里面还有懵懂天真的孩子们的零用钱,带着诚实和爱心的温度。

  他像所有面无表情的人一样经过,仿佛那是真空,比任何地方都要人口稀疏。

  身为公司总监,只要不脱离工作范围,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由他自己安排的。即使没有空闲,他也会分一点注意力给那个陌生的号码。不是客户,不是旧日同学,更不是亲友,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甚至不知道性别和年龄的人。

  这个人话不多,甚至是字不成句,想弄明白他或者是她,想要表达什么,确实有些困难。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死亡的事实十分明确,可他仍然想让自己在能够获得的线索里得到和她有关的信息,无论是生前的还是死后的。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会留下什么,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相信想知道的东西会和那个奇怪的号码有关。

  他不能接受她的离开,一如他不能忍受那个同版本的噩梦。

  工作时间挂QQ已经在白领一族的大多数人当中达成共识,盖名以工作需要,虽然谁也不能保证聊天的安全系数。如果借此扩展人际倒是也有可能对工作产生些帮助,只是大多数人都是借机为心力解乏为心情解痒。至于这种行为的利弊,只要不被明令禁止,也就没有人会去分析。

  迈进工作人群的第一步起,他就是一个喜欢挂QQ的人,这个接近于生活性质的爱好可以追溯到他的大学时光。从普通的技术员工,到部门主管,再到跳槽后的高级主管,直至最后这个令人羡慕的位置,QQ未变,只是一如咖啡,不是他所喜欢的。

  他喜欢什么,周围随便的一个人都比他自己要清楚很多。

  一个人活到了连自己的爱好都可以由别人来帮助记忆的时候,他这张纸就彻底溶解在社会的水里了,不管他进去之前有多么坚固。

  你唯一想要的,就是在都市里为自己找一个位置,一个坚不可摧的位置。这个位置可以让你衣食无忧且不用自省地活着。

  他的思绪被她的声音带到文件之外,眼神在红白相间的铅字里错了位,太阳穴一阵剧痛。他双手抱紧头,用拇指使劲地按摩了几下太阳穴,猛力摇了摇头,这才进入工作状态。

  她被他开车带到距离市区最远的一家咖啡店,一个瘦削的矮个子男人操着略带湖北口音的普通话弯着腰殷勤地询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风味以及花色。

  他很特别。因为我并不特别,他却如此礼貌待我。她点了奶油花心,她并不了解那是什么,仅仅出于对其名称的好奇。

  他微笑着看她。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他一生执著于咖啡样式的研究,现在已经是很有名气的咖啡设计师了,拿过国际大奖的。很多投资商都想为他办间大的咖啡馆,包括我。可惜他只愿意呆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谁想天天喝他的咖啡,首先要买得起车。起初我就是为了保持我们之间的友谊才拼命挣钱买车的,最后成了现在的我。我是不是该感谢他呢。

  我不会放弃都市一如他不会离开郊区。

  他就是华璐,对吗。她回过头仔细地看了看周围的客人杯中的咖啡,想起了不久前在央视的节目上看到过的他的表演。

  叫他鹿头就好,我都是这么叫他的,以后你也可以。

  鹿头很快把飘着浓郁的芳馥的奶油花心传到他们面前。她看着黑色短袖线衣再次在她的面前弯下去,感觉他将要送给她的是一大束荷兰郁金香。

  垂眉凝视,咖啡上飘的正是郁金香。淡淡的兰色。

  她不禁为遇见了这样一个和自己有心灵默契的男人而庆幸。

  记得在学校的日子,被别人排斥。尽管成绩一直很差,我第一次感受失望、沮丧却并不是因为糟糕的成绩。我曾尝试着接近别人,给他们帮助进而融入到他们当中去,可我触碰到的却是他们冰冷疑惑的目光。

  那是一个夏季炎热的午后,体育课就在最不适宜的午饭和午睡都刚刚结束的时间开始了。我和其他的同学一起排队绕着操场跑步,大家在老师吹响哨子后皱着眉头缓慢地迈着步子,毕竟年纪小,倒也毫无怨言。有人在一圈过后落后队伍很远,接着,她晕倒了。我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人,于是我想也没想就跑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她看着我,委屈地对我说,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我不要你扶。我愣在那里,胳臂上画两道红的另外一个女孩子也跑了过来,冲着我喊了一声,你走开,没爸爸的孩子。然后她招呼了几个男同学,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摔在地上的女生送到了校卫生室。当时我的大脑就像被一层厚重的帆布给裹住了,没有了思考的力气。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也就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喜欢。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妈妈的嘲笑。你总是被别人愚弄,还把别人当个宝一样供奉着。

  妈妈说这话并非毫无道理。为了让别人允许我加入,我顺从地跟随集体中最大的女孩子,大家都称她作大姐的人,去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说她去叫别的小伙伴,让我等在那里。我看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去,月亮悄悄地爬上来,有一颗星星跟在月亮的旁边,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

  妈妈在车站的大厅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候车椅上睡着了。她问我是不是想离家出走,我摇了摇自己模糊的意识,应答道,我在等人。

  她在月亮偏向天空的另一侧的时间敲开了大姐家的门,一个比妈妈丑很多的女人开了门,坦胸露乳在肥大的透明睡衣下,有气无力地问我们,这么早找谁。

  你怎么当妈的,女儿丢了都不知道。妈妈没好气地斥责她。

  笑话,我女儿能丢吗。她昨天回来得最早,说是玩累了,早早就睡了,现在都还没起呢,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那女人用肥大的手掌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唇齿间是拉长的唾液。

  你听见了。妈妈捏了一下我的小手,有点疼。并没有低下头看我充满疑问的眼睛。可能是我弄错了。妈妈平静地回答。

  转身离开,那女人的谩骂盖过了妈妈和我踩踏楼梯的脚步。神经病,天还没亮就来找我闹事,疯女人养个傻丫头,一定是家里没男人,憋坏了你们两个……边说边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还听见那个“大姐”的声音,和她让我等待时的话一样令人恶心,她喊叫着我是个最笨的女孩子,别指望有人会和我玩。

  我紧紧地抓着妈妈的手,加紧步伐跟着妈妈的脚步。好孩子,快走,不许哭,别回头。妈妈对我说。

  我们一口气回到家里,妈妈的手有点抖,但还是勉强地把门打开,我怯生生地跟了进去,好像进的不是属于自己的家。

  妈妈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一般她心情糟糕都会喝啤酒,只喝一罐。她说人可以发泄,但不能放纵,更不可以堕落,因为总有人需要你对他负责,她最大的责任就是我。这次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把它递给我。

  我双手抱着那带有微醺的甜腻的冰凉液体,不知所措地看着妈妈。

  菁菁,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别人错了。

  我点了点头。

  别人错了可是他们并不承认,反唇相讥我们是疯子对不对。

  我又点了点头。渐渐理清了妈妈的思路。

  喝了它。妈妈命令。

  我把黄色液体倒进嗓子,体味到它的苦涩,等它通过食道流进我的胃里,我只觉得它让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多,窗外大槐树的叶子在我的耳边沙沙地响动。

  啤酒拉进了我和妈妈的距离。我们相视大笑。

  菁菁,当别人侮辱你的错误,不管什么理由,你都要坚强,因为我们的世界即使错了也和他们没有关系,我们没有伤害到他们,至少,从不刻意。如果你有能力,你就可以反击,阻止不公平的发生。

  妈妈接过我手中的罐子,喝光了剩下的啤酒。然后把它准确无误地扔进墙角的垃圾筒。

  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弱小。你永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

  本来那件事情过去后我就随时间的流逝把它淡忘了,没想到那晕倒的和别红双杠的女生让我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如昨日。我铆足力气飞奔进校卫生室,那女生刚才可能只是受不了烈热的太阳,现在已经和同学们有说有笑了。

  我抓住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的时机,猛冲过去,将她们两个同时撞倒在地。

  你可以想象,她们用接近新生儿的哭声刺激了所有在场的人的神经,愤怒地看着胳膊和小腿上擦破的皮和那里流出的血。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班主任把妈妈叫到了办公室,她认为我有心理缺陷,否则为什么我无故伤了同学,还一直沉默不语。

  我搞不懂妈妈为什么向班主任道歉,向她保证我再也不会做出类似的事情。

  你说过别人错了我们可以反击的。我坐在妈妈的脚踏车后面,头贴着她的背。只有这样,我才能听清楚妈妈的话。

  我还告诉你不要轻易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你怎么不记得。难道你忘记了我们被那个女人骂下楼的情景了吗。妈妈向胡同口修自行车的老爷爷打过招呼,微捏车闸轻轻地转动车把,拐进了我们居住的胡同,她怕颠痛我的屁股。她说女人的屁股要很娇嫩才对。

  妈妈从来不斥责我,更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用体罚的方法让她们的孩子吸取教训,她只是告诉我她的想法,提醒我记得我们共同经受的事实。

  我转换为尝试着充而不闻别人的言论,专心做自己的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认同了妈妈的话,我可以独自完成很多事情,倒是其他人会有意无意地接近我,主动寻求帮助。

  时间长了,发现一个人真的很好。

  就这样,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大学,妈妈说,如果可以,不要随便攻击别人。

  一个人去食堂吃饭。一个人去艺术间弹钢琴。一个人去图书馆看书。一个人去自修室写随笔。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爬到教学楼的天顶仰望星空。

  那是我的浪漫,别人无法介入。

  坚持自己要比适应别人容易很多,我在任何场所都能做到旁若无人,在别人看来,我是过于傲慢,甚至是孤芳自赏,不可一世。可是他们不了解,如过无人之境的感觉让我轻松,无所畏惧。

  虽然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他耐心地听她说话,上唇粘着奶油泡沫。

  从来没有品尝过这么美妙的咖啡,就像喝了陈年甘酿,令人如痴如醉。下意识地胡言乱语起来。看来贪杯的人必贪言。她在咖啡见底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她向来是习惯缄默的。

  我很荣幸你愿意对我讲你的故事。他的眼睛里含着父亲般的疼爱。

  你嘴角的泡沫让我想起了妈妈喝啤酒时的样子。自从妈妈离开,再没有人能让我感觉到亲切,我是说,熟悉的亲切。

  呵呵。那我就一直把泡沫挂在嘴上好了。他直起了背,露出好看的牙齿。

  你有没有爱过谁。我是指男人。和鹿头点头道别后,他牵着她的手上了车。

  她本来想给鹿头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感谢他的礼遇,可是不知怎地,仅仅被抓住了手,整个身体都无法旋转。

  我无法想象自己爱上一个男人的样子。她很快忘记了刚才没能绽放笑容的遗憾。按下按扭,车窗外的咖啡屋像一处整齐堆放的木头立在眼前。

  她感觉自己的头被突如其来的风刮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大脑也在瞬间失去了反应。

  他的唇紧紧地贴向她,这样的力度让她张不开双眼。他腾出一只手关上了车窗,随后温柔而又有力地抚摩着她的项颈和脊背。

  骑单车郊游的年轻人兴奋地拨动车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会让你爱上我。至少你会需要一个父亲,所以我能充当的角色有很多。抽出唇瓣,他像舔奶油似地舔着自己的嘴。一脸得意的陶醉。

  她张大眼睛看着他,一语不发,确切地说是不能发一语。两颊泛起红晕。

  他笑着看她。

  车子在经过一个有些规模的水池后,停在了阁楼式的住宅区。她欲推门,被他拉住了胳膊。

  我想和你一起,如果不能进你的闺房品茗,至少也该同你一齐欣赏一下水中的荷花吧。这里的风景因为你而变得让人不忍离去。

  既然买车都可以是为了喝兄弟的咖啡,那你赏花的意图我就不敢猜测了。她推开他的手,淡淡地看着他眼角的皱纹。你累了,快回去休息吧。谢谢你的吻。

  他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阁楼之间才怏怏离开。

  她好像并没有谢我请她喝咖啡,真是个精明的小家伙。知道我嫉妒她注视鹿头的眼神,所以避而不提,倒是夸赞了我接吻的功夫。不错,不错。他自顾自思忖,摇着头笑了起来,竟忽略了今天路上一直都没有堵车。

  阳光斑斓着他的脸庞,遥遥俯视着他心底难得的幸福。

  她的家具中没有木制品,黑色和银灰色的金属让她感觉自己处于完整的工业文明中,而且还给了自然以自由。客厅的陈设是黑色调,肩膀以上的位置全部粉刷成淡粉色,头重脚轻的色调搭配让她相信,凡是靠近她的人都是安全的。

  就是这样一个时刻缺乏安全感的女子。

  卧室里摆放着一张加长加宽的婴儿床,从第一次接触床起,形式就没发生过改变。她固执地坚持,认为可以一直得到妈妈的纵容。

  妈妈,我爱你。她抱着玩具熊,蜷缩着身体一如羊水中的状态。沉沉地睡着。睡衣上缝着可爱的跳跳虎,颜色很旧。

  四周的漆刷成红色的铁床框安静地保护着娇小的睡美人。床头柜上,机器猫挺着带有恪分守秒的装置的肚子快乐地咧着嘴。

  两个容易卷进自我世界忘记一切的人,就这样毫无感觉地度过了互不联系的三个月。

  他,每天坐着车穿行在高速公路上,在星级酒店陪客户吃饭,然后签订合同,依次和身边的人、身后的人,还有抱着文件的秘书握手。再把行程后的计划交代给下属。回到家,洗完冷水澡,坐到电脑旁一边浏览页面一边权衡决策的利弊。深夜打开聊天网站,听着音乐和对面同样空虚无聊的异性调侃情爱。

  严重失眠,天快破晓才能安睡。

  她,每天很晚才起床,伸过懒腰后就跑到阳台上大声唱歌,在接近午饭的时间把自己的装扮完成得像个小贵妇,然后随便拿起一袋饼干,叼一支香蕉,坐计程车去知名的小吃店喂饱肚子。回家后,抱着报纸,或者各种不同风格见地的文学评论,啃噬到傍晚。她像个总也吃不饱的孩子,对文字有天性的贪婪,并且阅读速度惊人。

  会花两个小时去菜市场,买回当天最新鲜的肉类和蔬菜,一边听着电视里的杂乱信息,一边煲汤给自己喝。没有喝牛奶,咖啡,以及其他任何饮品的习惯。最后,进行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打开电脑,敲击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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