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

还愿

　　赵大妈命苦。从小家境贫寒，十八岁出嫁，二十五岁丧夫，一个人带着俩孩子艰难过日子，尝尽了人间的苦辣酸甜。要强的她，不管多难，总是自己撑着，很少向人求助，就连自己的娘家也很少来往，真是人穷志不短。俩孩子也挺争气，学习上进，家里家外的活都抢着干，姐弟俩从来没打过架，没让娘费过心。懂事的姐姐刚念完小学，就自愿回家帮妈妈干活，决心供弟弟念完中学。赵大妈每想起这事儿，就觉得对不起女儿。

　　转眼间，女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聪明能干的女儿不仅人长得漂亮，干活、理家也是一把好手，上门说媒的络绎不绝。可女儿呢，总说不忙，要等弟弟中学毕了业才找对象结婚。

　　赵大妈对女儿的孝顺，打心眼里高兴，可也生怕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她对女儿说：“闺女，你的心妈理解，可也不能光为妈着想呀。眼看你就二十三了，有合适的就订吧，要是再大了，恐怕就没有合适的了。”

　　女儿听了一笑，诡秘地说：“妈，您就别操心了，我没问题。”

　　听闺女这话，赵大妈心里幡然醒悟，忙问：“那，你是有意中人了？是哪村的，快跟我说说。”

　　女儿见妈这么认真的追问，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忙说：“您可急啥，还不知道人家老人同意不同意呢。”

　　听闺女这么说，赵大妈还真有点急了，“什么？人家家里还不知道，那可不行，你要中意，咱现在就托人说去。”

　　见妈妈这么着急，女儿只好把实话都告诉了她。

　　原来，男方是他们从小一块儿的同学，离他家只有三里地，为了照顾家，俩人约定，暂不公开关系，等弟弟毕业再说。

　　赵大妈一听，心里算是踏实了。过了几天，让女儿把姑爷带来一瞧，那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经媒人一说，男方家可等不及了，三番五次的催着结婚。赵大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想总扣着女儿不放，可女儿却坚守诺言，“弟弟一天没毕业，一天不结婚”。后来，男方家为了及早结婚，提出结婚后她在队里劳动所得的报酬归她个人支配。女儿和妈一合计，在本村干活，每个劳日值五毛钱，男方家一个劳日值八毛多钱，就答应了这档子事。

　　到了春节，女儿在婆家干了一年活，挣了一千多分，合款100元。按照原来约定，可以都给娘家。夫妻俩一商量，留下50元生活费交婆婆，拿出50元给娘家，省得婆家人说闲话。没想到，这一拿钱，公公婆婆没说啥，小叔子不干了，吵着闹着要分家。为此，小两口哭了一宿，过了春节就搬出了家门。赵大妈为这事儿也抱着女儿哭了半天，总觉得对不住女儿，心里就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她暗下决心，这钱，我早晚也要还上，决不能让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来。

　　赵大妈虽然是个要强的人，可老天不知怎么就跟他过意不去。儿子毕业参加劳动还没到一年，有一回跟车，不小心从棒桔车上摔下来，跌伤了腿，由于没钱住院，竟落下了残疾，干不了重活，家里总也翻不了身，直到30岁才娶了个同样有残疾的媳妇成了家。赵大妈呢，由于过度操劳，又患上了风湿病，日子一直紧紧巴巴，心里那块石头总也没能搬开。

　　赵大妈六十六那年，得了一场病，在医院病床上，她拉着女儿手说：“闺女呀，妈欠你的账恐怕这辈子还不上了。”说着，眼泪扑嗒扑嗒的流个不停。

　　在一旁守着的女儿、女婿被母亲的话说得不知所措，忙说：“这是哪儿的话，您生我养我，是我欠您的账，您怎么会欠我账呀！”

　　赵大妈一摆手，摇摇头说：“老了，不行了，恐怕这辈子没机会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又把话咽了回去。

　　由于治疗及时，赵大妈恢复得很快。这之后，儿子、媳妇都有了工作，小孙子也上了学，他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一天，村里的大喇叭喊开会，说要搞土地确权，每人一亩八分地。想自己种给地，并且不收提留、不缴农业税，国家还给补助；不愿种地的由村里转包，每人每年给300元钱。听到这个消息，赵大妈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回去跟儿子、媳妇商量，小两口都说不要地，四口人一年给1200元钱就行了。可赵大妈呢，坚持要地，说我虽然年近70，身子骨还硬朗，要有点儿活干还好呢。并说保证不会耽误儿子媳妇工作。儿子媳妇拗不过老人，也就随了母亲。

　　也该赵大妈走运，从打分了土地，老人家连感冒都没患过，加上村里服务好，种子、化肥有人送上门，耕种、收秋、浇水都有服务队，粮食没上家就从地里拉走卖了。完秋一结算，七亩二分地净挣了3000多块。把赵大妈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这年正月初六，是赵大妈七十大寿。女儿、女婿和外孙都来给他祝寿。

　　饭桌上，他先拿出900块钱放在儿媳面前，说这是你们三口今年的地亩钱。儿媳还没反应过来，儿子就把钱推了过去，“什么地亩钱，这地是您种的，我们都没管，这钱我们不能要。”

　　赵大妈听儿子这么说，又把钱推了过去，一本正经的说：“不，按村里规定，凡是不种地的，每人给300元，我种了你们三口人的地，该给你们900块，咱这叫公事公办。”

　　没等儿子再说话，赵大妈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票，分给孙子、外孙说：“奶奶、姥姥从来没给过你们压岁钱，这是我第一次有了钱，你们一定要拿着。”

　　儿子、女儿又挡了过来，老人说：“你们都不许管，这是我的权利。”说着，他又拿出一沓钱放到女婿面前说：“这是一千块钱，是还给你的，你拿起来。”

　　女婿被老岳母这突然的行动弄懵了，忙说：“妈，这是哪来的事，您什么时候跟我借过钱呀？”说着就把钱推了过去。

　　赵大妈长出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唉！这都快三十年了，就像是有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想起来就让我喘不过气来。都怪我没能耐，拖累你们啦！”

　　老人越说，孩子们越摸不着头脑，儿子忙问：“您这话从哪儿说起呀，我怎么听不明白呀？”

　　赵大妈似乎从回忆中醒悟过来，忙把快要流泪的眼擦了擦，对着儿子说：“你哪知道呀，那时你还小，要不是你姐帮着咱，恐怕你连中学都念不下来。”

　　儿子听了妈的话，会意地点点头。女儿却拦住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干啥。再说，我是他姐，帮他还不应该。”

　　赵大妈听闺女这么说，点点头说：“应该是应该，可亲归亲，也得明算账。你结婚头一年给我拿回来的50块钱，是你婆婆家的，让你受了那么大委屈，就让我怪对不起你了，要是再不还给你们家，我就是死了也合不上眼。”

　　女儿听妈提起这件事，眼里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拉着妈的手说：“妈，快别说了。”

　　女婿见妻子流泪，也想起了当年的伤心事，眼圈也有点要湿，可他马上镇静下来，忙说：“好了好了，这都过去了，别再提了。那时不都是因为穷吗，现在好了，别说五十，就是五百，五千也难不住咱们呀。妈，今天是您的寿辰，咱应该高兴才是。来，我先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长寿。”说着，举起酒杯。

　　赵大妈听姑爷一说，忙擦了擦眼，撒开女儿的手，也笑着说：“是应该高兴，都是我不好，让大家伤心了。不过，这钱你们一定得拿着。要不然，我心里这块石头永远也去不掉。”

　　“一家人干嘛非这么认真呢？”女儿不解地问。

　　“对，你妈这一辈子就这么认真。你爹走得早，临走前嘱咐我一定把你们俩带好，我答应了，可没尽到责任。当初我答应让你们结婚，又同意让你从婆家拿钱来帮我，现在想起来就是个错误。我只想着自己有困难，就没考虑女儿的处境，太自私了。这事儿我想起来经常责怪自己，可是没办法呀！现在好了，做梦也没想到，我这七十岁的人种地能挣三千多块，还了压在心里三十年的愿。”

　　听妈这一片话，女儿从心里更敬重这个年过古稀的母亲了。他拿起钱又塞到母亲手上说：“这钱我收下了。可今天是妈的生日，就算是我们俩孝敬您的寿礼吧。”

　　赵大妈执拗的说：“不行，哪码归哪码。当初我借你五十，这三十年连本带息，多少就是它啦。你如果不收，就是看不起你妈。”

　　听妈这么一说，儿子、媳妇也很感动，异口同声地说：“姐，你就收下吧。”两口子一边说，一边拉着儿子站起来，冲着姐姐姐夫鞠起躬来，嘴上说：“姐姐、姐夫，谢谢啦。”

　　姐姐姐夫见状，也忙站起来说，“一家人说什么谢，快坐下喝酒。”

　　目睹这一切的外孙见到这一场面，机警地抄起酒瓶，给姥姥、舅舅、舅妈满酒。

　　赵大妈的孙子见表哥满酒，也抄起酒瓶，给姑妈、姑父满酒。

　　卸掉包袱的赵大妈此时高兴极了，平时根本不沾酒的她今天破例端起酒杯，冲着一家人提议说：“干，我们干了这杯酒”。

　　“干！”七口人的手一齐举了起来，七个杯子同时碰到了一块儿，七个人的嘴上都笑开了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