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吧,菊
菊是个苦命的女人。
高中刚毕业,还没等享受少女的美好,就匆匆的嫁了人。她本不想嫁,可是,腿有残疾的哥哥要死要活的想娶媳妇,无奈,父母把她换给了城郊的二流子——双林,成了城郊姜家的儿媳妇。
双林长的不难看,也算得上一表人才。只是,除了正经的活计,他是吃喝嫖赌,无一不沾。恶名远扬,四邻八村的,没有不认识他的。
菊也认识他,菊上高中时,和几个死党逛街,正遇上双林。双林叼着根烟卷,歪歪斜斜的撞过来,吓得她们直往道边躲。死党们躲过去了,但她没躲开,让双林在胸脯上结结实实的捏了一把。气的菊大声骂道:“死二流子,一辈子找不到媳妇。”她从心里讨厌这个二流子,看见他就躲着走。可是,造化弄人,为了哥哥,她还是嫁给了她最讨厌的人,委委屈屈的进了姜家的门。双林的姐姐,那个一脸麻子,眼睛斜视的老姑娘,则成了她的嫂嫂。
进了门,曾经垂涎她美貌的双林并不拿她当宝。反而作践她,时不时的说:“你不是相不中我吗?怎么给我当了媳妇?怎么上了我的床?你真贱。”菊不想跟他吵,一声不吭的干活。实在烦了,就躲到一边看书。双林则跑出去喝酒,赌钱,找不三不四的女人,把一大堆的活抛给菊。好在公婆知道自己惯坏了儿子,委屈了她,时常骂双林,帮助她干活,日子也能过的去。
一晃五年过去了,菊做了妈妈。不幸的是,她生了两个丫头。双林更有理由骂她了。嫌她不争气,生不出儿子,生出来的净是赔钱货,让他断了后。二女儿兰出生后,双林在家的日子更少了。
这年冬天,一向疼爱她的公婆相继去世。双林没了管束,一年半载的不回家一趟,偶尔回家一趟,发泄完兽欲后,就变本加厉的作践她,除了骂她外,还打她。只要双林在家,菊的脸上常常带伤,那是双林用指甲掐的。除了脸上,别人从不知道,菊的身上,也被双林抓的一道一道的,甚至是她的私处,也被抓的红一块,紫一块。菊受不住了,跑回了娘家。没想到,嫂子见她回了家,立刻也走了,撇下还在吃奶的侄儿。哥哥大发雷霆,父母哭哭哀求,侄儿嗷嗷大哭。看着一家人乱了套,她又不忍心了,战战兢兢的回到了那个令她深恶痛绝的男人的家里。
回到家里时,双林又不见了,家里翻得乱七八糟。菊赶紧打开箱子,发现她藏在箱子底给孩子上学的二百块钱不见了。
菊欲哭无泪。想一根麻绳了结自己的命,可是看看两个幼小的女儿,想想双腿残疾的哥哥不能离开嫂子,白发苍苍的父母不能没有女儿。她忍下了。
无奈,菊决定做点小买卖。离她家不远,有一个小农贸市场,她的邻居有好几个在那儿卖菜,他们提议,让她也卖菜。
于是,菊成了一个青菜贩子。
每天早上,菊不到四点就起床,给两个女儿做好饭,再到相隔五十里的农村蔬菜大棚去趸菜。去那地方买菜,需要和菜农摘菜。摘完菜,衣服都湿了。但她顾不得歇息,蹬车往回赶。回到家,打发两个孩子吃饭,送孩子上幼儿园。十点前赶到农贸市场,卖给附近的住户,赚微薄的收入,供养自己和两个女儿。日子虽然过的苦,但没有了双林的折磨,菊的脸色反而红润了许多。
日子长了,菊的买卖越来越好。许多人来买她的菜,不仅因为她的菜新鲜、干净、足斤两,还因为菊读过书,对人温和,说话斯文,从不恶声恶气。有时买菜的人钱不凑手,赊着也行。有的人忘了还,她也不会脸红脖子粗的骂。人们又多同情她跟了一个不顾家的二流子,所以,有些人宁可多走两步,也来买她的菜。
经常来买菜的人中,有一位黄黄瘦瘦,不善言辞中年男子。每次来买菜,即不问价格,也不挑挑拣拣,往往是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要买的菜名,就等着菊给他拿菜,称菜。找了钱也不数数,拿起菜就匆匆离去,从不肯多说一句话。菊像对其他的顾客一样,拿最新鲜的菜,足斤两,不坑他一分钱。
后来,菊听邻居说:这男人是附近第五小学的数学老师,叫王成。人老实的不行,除了教课,什么也不会。平时很少说话,除了跟孩子们说话,没人听见他跟别人说过几句话。下了课就在宿舍里捣鼓他的数学和收音机。曾经有人给他介绍过一个对象,但两人见了面,坐了半个小时,王成除了“你好”外,没说第二句话。气的姑娘的妈把媒人骂了一顿,说给她闺女找了个哑巴。从此,没人再给王成找对象了。他自己也不急,每天除了教学生,就在宿舍里算他的算术。只有在星期天出来买一次菜。
菊很同情他。自己也是没人说话,除了两个女儿,似乎没人听她说话。所以,每当王成来买菜的时候,就多称给他一些。或许是粗心,王成还是什么也不说,买了菜就走,一句话也不肯多说。这样过了半年吧,当菊和农贸市场上的人都混熟了,她和王成也没说上一句话。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菊快收摊了,王成才赶来,买好菜,付了钱,这次没接着走,而是丢下一包东西,才匆匆离去。
菊很好奇,打开一看,是一包虾皮。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学校发的,吃不了,给孩子吃。
菊感到很突然,却隐隐嗅到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自从嫁给双林,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即使有好心人想帮她,也怕那个二流子胡搅蛮缠。
王成再来时,菊不仅多看了他一眼。发现王成的衣衫不整齐,皮鞋上沾满灰尘,一看就是没人打理的样子。王成还是不抬头,话也不说,拿上菜就匆匆离去。菊想说声谢谢,也没来得及张口。
菊的大女儿梅上一年级了,巧的是,数学老师是王成。梅告诉菊,王老师很喜欢说话,跟他们班里的同学说话可多了。王老师的声音很好听,唱的歌也好听。菊想象不出,不言不语的王成老师大声说话时是什么样子,唱歌时是什么样子?菊有了一份憧憬,想听王成老师说几句话,想听王成老师唱一支歌。
机会很快就来了。
梅的班里要开家长会。梅说,数学老师也参加。
那一天,菊没有去卖菜,一早起来就把自己收拾利落,穿上了结婚时买的那件根本没穿过的粉红色的褂子。看着镜子里还算苗条的身材,菊的脸莫名其妙的红了一下。
教师里的王成,与菜市场的王成截然不同。神采奕奕,精神抖擞,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讲起如何教孩子学数学来,一套一套的,衣衫依旧不那么整洁,人却平添许多精神。只是,他不肯跟家长单独说话,不管男同志还是女同志,一跟他说话,他的脸就红的跟一块大红布似的。菊没敢走过去,只是远远的看着。
回到家,菊很久静不下心来做事。耳朵边一直响着王老师讲话的声音,努力回想王老师讲话的样子。想着,想着,脸又红了,心也禁不住怦怦的跳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菊活得很快活。她盼着能听王成老师唱歌,她很想知道,王成老师唱歌时什么样子。菊告诉女儿梅,什么时候王老师唱歌,叫她一声。
这天下午,梅忽然急呼呼的跑来说:“妈,王老师唱歌了。”菊怔了一下,脸红了。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于是,悄悄收拾好摊子,跟着梅跑向学校。可惜,她们还没跑到学校,就听见了放学的铃声。
菊没听到王成唱歌,遗憾了好久。
大约过了一个月,王成老师来买菜时,又丢下一包东西。菊打开一看,还是一包虾皮,这次,里面有一个小盒子。再打开,里面是一盒磁带。菊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很想听。
这一天,菊很早就收摊了。早早打发孩子睡了觉,从邻居家借来录音机,放上了那盒磁带。她把音量调到最低,打开了录音机。录音机里传出低低的男低音。那浑厚的嗓音,一听就是王成老师的。菊听着,痴痴的听着,一听就是一夜。
第二天,菊把做了好久的一双布鞋让梅捎给王成老师。菊不知道,王成老师会不会穿?人家是拿工资的人,会稀罕她做的布鞋吗?
于是,她便盼着星期天的到来。星期天,王成又会来买菜了。
星期天没到,双林却回来了。
双林是傍晚回来的,还带了一个穿着很花哨的女人。邻居问是谁,双林说是表妹。邻居撇撇嘴,回家了。大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谁都知道,双林没有表亲。
回到家,双林看到娘仨过的不错,很是惊讶,破天荒的摸了一下小女儿的头,吓得小女儿“哇”的一声哭了。他狠狠的骂了一句:“赔钱货”,就进屋了。没过几分钟,就大声吆喝菊买酒,炒菜,他则和那女人坐在炕上,边说笑,边动手动脚。菊非常生气,但她不敢说。她知道,她说一句,双林就会一脚踹过来。孩子大了,她不愿意让孩子看到她挨打。
吃过饭,“表妹”在院里刷牙。菊到屋里收拾碗筷,没想到被双林一把拉住,按到在炕沿上。屈辱的泪水在眼里打转,菊想给这个混蛋一巴掌,想大声骂这个畜生。可是,她不想让孩子们听到,也不想让孩子知道,况且,自己毕竟还是双林的老婆,让邻居知道,是要被笑话的。双林发泄完了,临了还不忘在菊的乳房上狠狠的咬了一口,疼得菊呲牙咧嘴的,恨不得把双林的牙齿敲掉。
夜深了,双林把她娘仨赶到梅的小屋里,自己则和那个“表妹”在她的大炕上睡了。
娘仨蜷缩在梅的小床上,两个孩子很快睡熟了。菊却怎么也睡不着。身上的痛和心里的痛让她久久无法入睡。她连死的心都有,可是,看看两个熟睡的女儿。梅的眼角含着泪花,兰则紧紧的抓住妈妈的手,好像怕妈妈飞掉似的。想想腿有残疾的哥哥和侄儿离不开嫂子。白发苍苍的爹娘更不能没有女儿。想到这些,菊强迫自己睡觉,睡着了,所以的痛苦都没了。
刚迷糊着,一阵急促的打门声惊起了娘仨。两个孩子吓得躲在菊的怀里,菊也哆嗦起来。
“咣当”,门被双林踹开了。“啪”,那盘磁带摔在了菊的眼前,裂成了两半。原来,双林翻箱子找钱的时候,看到了这盘磁带。
“哪来的?”双林虎着脸,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
菊不敢说话。她真怕双林的拳头。
“我的。老师给我的。”梅从菊的怀里探出头,怯怯的说。菊吃了一惊,感激的看了女儿一眼。
“以后,别往家里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完,狠狠的瞪了菊一眼,摔门子走了。
第二天一早,菊起来做饭,发现双林和“表妹”走了。屋里翻得乱糟糟的,箱子里的几十块钱又被翻走了。摸了摸缝在内衣上的存折,菊苦笑了一下。草草收拾了一下屋子,把那盘磁带扔在垃圾堆里,菊出摊去了。
星期天,王成没来买菜。女儿说:“王老师调走了。”去哪儿?梅不知道。菊也没心情问。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菊一大早就去趸菜,然后到农贸市场,卖给附近的住户,赚钱养活女儿和自己。
一晃一年过去了。菊的父母去世了。菊和哥哥的日子越来越好。双林自那日走后,再没回来。王老师也没回来过。有人说,王老师去了省城的一家数学研究所。菊没打听,她觉得,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心如止水,她只盼望着两个女儿快快长大,盼着侄儿快快长大。
又是一个春天来了。这年的春天来的格外早。天气晴朗的整日连个云彩花也没有,天湛蓝湛蓝的。院里的枣树花开的特别多,透着淡淡的香气。或许,今年会结更多更甜的枣,孩子们能吃个够了。
这天,菊刚摆好摊,邮递员小张远远地喊:“菊,有你的信。”菊疑惑,谁会给她来信呢?
“可能是王老师吧!他怎么会给你来信?”小张把信递给她,漫不经心的问。菊的心怦怦的跳起来,脸好像也红了。“给你把油菜!很新鲜。”菊没有回答小张,却硬塞给小张一把子油菜。
好不容易等到收摊,菊匆匆的赶回家,洗干净了手,抽出了信。
果然是王成的。信很简短:“菊,来省城吧!我和你带孩子。”地址是:某某省城某某街某某号。
看着信,菊哭了。哭够了,菊把信烧了。她觉得,她不配。
第二天,菊眼睛红红的出摊了。邻居问她怎么了,她说:“可能是眼睛害病了。”
菊坐在摊子边,总是愣神,眼睛老是看着邮局方向。有一次,竟然多找了顾客钱。幸亏是老主顾,钱退给她,关切的问:“怎么了?”菊摇摇头,没吭声。眼睛依然看着邮局方向。尤其是邮递员小张过来时,眼睛便一直追着小张走。
“可能盼王成的信吧。”邻居悄悄的说。“该有个人疼她了。”邻居又补上一句。
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没有人给菊送信。
第十一天傍晚,人们发现好久不见面的王成来了,穿着一双手做的布鞋。这次,王成不是来买菜,而是直接走进了菊的家。
好奇的人们怂恿菊的邻居去看看,看看王成来干什么。邻居很快出来了,说:“什么也没干,连话也没说。两人干巴巴的坐着。“菊可怜呀!该有个人疼她了。”大家叹息着,回家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菊家没有飘出做早饭的炊烟。菊没出摊,她家的门也上了锁。王老师走了,菊和两个女儿也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没人知道。
后来,菊给嫂子来过一封信,里面有一张离婚协议书。
再后来,有人在省城看见过菊,说她胖了,人更漂亮了,像刚结婚时那样。
2008。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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