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响声从汽车翻转与地面接触出发出来,刘冀的心狠狠在颤了一下。
刘冀紧急刹车将车停了下来,车队也停止了运动。
刘冀以最快的速度下车,冲到前面那辆已经翻了车的驾驶室边。他看到了一团触目惊心的红。车身已经全部变形,驾驶员的位置成了一道狭小的缝,将刘成死死地卡在座位了,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额处还不往外流着血。
刘冀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过后。一个影子迅速地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那只是听母亲说的,其实母亲也是听父亲的战友说的,因为那个对她来说的世界末日她都不在场。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闪电夹带着闷雷时不时冲撞在本就不安宁的夜,撕破这本就不完好的天。
父亲驾驶的汽车在乡村公路上颠簸起伏,时不时闪电的亮光映白父亲年轻英俊的脸,晶莹的汗水从脸上不断地往下淌。
部队任务紧急,需要要在凌晨四点有赶到抗洪一线。因为路途太远,父亲的首长选择了走乡村路,这样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在凌晨四点前赶到抗洪一线。
父亲是部队技术骨干,因为路不好走,父亲开空车在前面开路。
车灯照射出的光芒在雨帘中显得苍白而浑浊,坎坷泥泞的的道路在车灯中总是一团模糊的白,为了尽快赶赴抗洪一线,车队在路上已行驶了十五个多小时了。
风雨交加的天,坎坷泥泞的路,疲惫劳累的司机。注定了在一九八六年六月八日凌晨二点十五分,定格了永恒。
就在车行至路拐弯处的刹那,路竟然坍塌了下去,车便顺着坍塌的泥土,一起滚下了山。
战友们找到车和人时已是七点多了,大部队已经顺利到达了抗洪一线。而那时,父亲和车全泡在水里。
昏暗的灯光在大山围绕着的坯房里散发出温馨的光芒。
煤油灯跳跃的火苗映红了婷玉俊俏的脸,她正在给坐在高高腾椅上的婆婆洗脚。床上熟睡着不到一岁的儿子。
婆婆对婷玉特别满意,这媳妇啊比自己的亲闺女还要亲,里里外外全是由她一个的操持。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当兵,一年也难得回来一两次,回来了也只能呆上一个多月,倒是苦了这媳妇。有个老婆子需要照顾,还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儿子要照看,也真是难为她了。婆婆看她一天到晚也难得让自己闲下来,老是要她休息一下,可是她嘴里说没事嘞,俺不累,就又忙活开了。
那天,婷玉安顿好婆婆,哄小孩睡觉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才匆忙地去洗澡。她一件一件地将身上的衣服脱掉,看到自己的身体还是那样地好,烛光将她优美的曲线投影在墙了,她自己满意地笑了。
那晚,她又做了个梦,这几天她连续好几次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刘成回来了。开着部队里的车回来的,老远就喊着:“婷婷,我回来了,以后啊,再也不离开你了。部队说我工作表现好,在回来的时候还送了我这部车呢,以后我们就靠这车过日子,慢慢地房子会有的,钱也会有的了,你也就不用忙里忙外了。到时再给刘冀取个媳妇,他也年纪不小了。”
梦里,婷玉都笑出声来。这么美事当然做梦都会想,可是他怎么会回来呢,一直都不想离开部队突然之间怎么会想回来,上次写信回来还说要等他到副营了就可以随军了,到时把母亲也一起接过去的。
想着,她便笑了,随军了就可以不用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了。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她老是心神不定的,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窗外,下着雨。密密的细细的雨帘,抚摸着屋顶的黑瓦片,轻盈温柔。除了雨声,不再掺杂任何一点杂质。这样的夜里,听着雨点有节奏地打在屋顶上,睡觉才舒服呢,可是婷玉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又从床上起来,看了看母亲的被子,盖得挺好的。儿子也睡得很熟,她想找点事做,可是看了屋里一圈,也没有发现可以做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老鼠窜到了桌上,婷玉一赶,老鼠就逃了,带下了他们结婚时的相框,叭地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婷玉赶忙捡了起来,用手扫开碎的玻璃片,还好,相片没事哩。
刘成躺进了医院的病房,重症监护室呢。
刘冀在外面来回地踱着步子,心里乱如一团麻。他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从小开始,就是哥哥照顾他,一直到现在,兄弟俩从来没有不开心过。要是没有哥哥像父亲一样照顾自己,也许就不会有自己的今天。可是因为有他,什么都不一样了,无论做什么事情心里总有一个依靠,不开心的时候,只要哥哥陪他坐上一阵子,他的心情就会慢慢地平静下来,所有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
再过一个月,兄弟俩就计划好了要休假的,因为侄子东东马上就满一岁了。刘冀还计划着给侄子买一个很大的史努比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漫长得让刘冀昏阙。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一个人出来,白色的床单覆盖了全部。
刘冀的泪,成了断线的珍珠,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他最亲最爱的哥哥话都没有留下一句就独自一个人走了。
刘冀带着哥哥的骨灰回家的时候,母亲的天坍塌了。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过后,就平静了下来,坐在腾椅上,不哭也不笑,送来吃的就吃,拿来喝的就喝。
出乎意料的事,嫂子并没有哭出声来,他满以为嫂子会哭得死去活来的,可是没有。但是他更加担心,因为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心底里不知道承担了多少痛苦与委屈。
从哥哥和嫂子结婚三年以来,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到半年。可是这三年里,嫂子一个人承担了家庭的全部。上次嫂子给哥哥写信的时候,还提到了她介绍的一个女孩,想问问刘冀的意思。这么贤惠的女人到哪里去找?可是正当他在为自己有一个好嫂子,哥哥有个好妻子的时候而高兴的时候,一切又面目全非了。
嫂子没有表现出最大的悲伤,是刘冀意料之外的事。相反是嫂子一次又一次在安慰母亲,身体要紧,阿成走了,我会替他照顾您老的。挂着两行清泪的脸是平静而坚强。
阿冀啊,上次跟你说的那姑娘你看行不?
真没想到嫂子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说这些。刘冀都没有理她,拿着锄头下地了。
你这个年纪了,也得考虑考虑了。
嫂子还是追问了一句。因为她答应过刘成,她要给弟弟找个如意的对象。
嫂子也跟到了地里。人走了,地是不能荒的。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你放心,我既然进了你们家的门,死也会做你们家的鬼。我会替你们兄弟俩照顾好母亲和东东的。
刘冀看了看眼前的嫂子,红肿的眼那样明显,可是她就是没有当着家人的面哭出声来,刘冀是多么想她哭出声来啊。
也就是那个晚上,她听到了嫂子的抽泣声,那种声音将的心狠狠地拧在一团,痛死了。
一家人的生活随着刘成的走远而坍塌了天。死气沉沉地在狭小的屋子里面各自做着自己事情。偶尔是小孩的哭声打破那种成人无法逾越的沉闷。刘冀就走过去抱起小侄子,可是他跟本就不听他的,仍然哭个不停。
是饿了吧。
嫂子走过去抱过小孩,进屋给孩子喂奶去了。
当然有时嫂子偶尔也还是说到邻村的那个姑娘,可是刘冀却没有任何一点的回应。提出的话题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现在我哥不在了,你…你就…找个人家嫁了吧,在我们家只能拖累你,现在母亲又这样。
嫂子不知是愤怒还是什么样的眼神看了看刘冀。没有说话,低下头去喂孩子奶。
刘冀见她没说什么,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再也没有挺住,随着哥哥去了。
不是不痛,只是这个时候不能没有主心骨了,刘冀强忍着泪水没有让他掉下来。相反的是嫂子哭得比哥哥走时要甚好几倍。在没有出殡前,一直抱着母亲哭,哭得人心都碎了。
再也没有了牵挂,哥哥走了,母亲也走了,也许嫂子也该走了。只有这样,她才会走得理所当然,走得心安理得,这是刘冀所希望的,这些年来,要是没有她,这个家早就不成家了。现在,是她去寻找幸福的时候了。
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嫂子也不再提邻村的那个姑娘。
刘冀也没有提要嫂子改嫁他人的想法。
沉默,沉默。
当然沉默过后,该说的事还得说。
哥哥走了,母亲也走了,这个家庭一直都让你吃苦受累,现在你也要考虑找个人嫁了吧。刘冀再次将话题提起。
嫂子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分明告诉刘冀,我怎么能走呢,我说过,进了你们刘家的门,就生是刘家的人,死也是你们刘家的鬼。
刘冀的心又颤动了一下。
白天,刘冀跟着嫂子下地,晚上在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里,想自己的事。
嫂子还是在这个屋里忙这忙那,刘冀换洗的衣服每天都会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他的床头。
吃饭的时候,一般都不说话,刘冀总用一双锐利的目光望着子希望她自己能提出来,可是她哪会呢。
耗,那就耗着吧。
归队的日子越来越近,其实嫂子一天不走,刘冀一天便不会轻松,不会没有牵挂。不能让这个家庭累了她的幸福。
要不,要不,我就娶了她吧。刘冀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也突然坚定了他的这种想法。
刘冀推开门。
想找嫂子好好谈谈。
因为再过两天,他就要回部队了。要说什么就得快点。
门吱地一声开了。伴着一声惊叫声。他看到了一个赤身裸体。他看到了。什么都看到了。他没有想到嫂子在房里擦身子竟然忘记了拴门。他急急在退了出来。合上门。
过了会儿,嫂子出来了,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没有掩饰住眼里的羞涩。找我有事?
刘冀和嫂子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得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
嗯,嗯,是有事和你商量。
嫂子没有说话,等待他开口。
刘冀一下子却不好意思了,从哪里说起,说些什么呢?
你倒是说啊,是不是陈家姑娘的事啊?
不不不,不是。
不是?那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啊,是不是你自己心里已经有心上人了?
刘冀不知道怎么开口好,竟默认似的低下了头。
那你说说,是哪家的姑娘那么有福气,嫂子的脸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气氛也轻松下来。刘冀看到嫂子脸上露出了好久都没有看到的微笑。
刘冀的声音也轻松了下来。你别问是谁家的姑娘,还是我一厢情愿呢,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呢。
呵呵,咋不同意?我们家阿冀可是方圆百里也难找的好小伙哩。你看上谁,是她的福气才是,你快跟嫂子说说,我明天就给你说去。
刘冀也呵呵地笑了。
嫂子说,跟你哥那时跟我说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说到哥哥嫂子有脸一下子又阴了下来。
我跟我哥,本来就是一样的。
阿冀,你倒是说啊。嫂子都急死了。
……
嫂子,我问你,你真的不想走?
走?走到哪去?我不是说过吗?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的鬼。妈妈和你哥还等着我每年清明给他们上坟呢,还有东东,我也得把他抚养成人,到别人家不一定把他看得娇贵。
其实刘冀就是等着嫂子说这话。
那——那——你看我行不?
你咋不行,这么好的小伙,怎么不行?人家姑娘看了都喜欢的。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让我代替哥哥,做东东的爸爸。行不?
嫂子没有说话,目光在他的目光上停留了片刻后近乎愤怒地转身进了房间。
在回部队的那天,刘冀收拾好行李,冲屋里喊了声:我走了。他他以为嫂子生气了,不会送他的。走出村子,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他看到了村头的榕树下,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孩子目送他呢。刘冀的眼睛突然被什么打湿了。他朝女人挥了挥手,大步走了。
到部队后的第二天,他就给嫂子写了封信。他没有称呼嫂子。你为我们这个家牺牲得太多,我们亏欠你太多。而现在你还坚持着为我们承担全部,我作为弟弟我感到十分内疚,这是我应当承担的。
信,寄也了好久,没有回信。
他又写了封信:
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心感不安。脑海里一直萦绕着你的影子。也许是因为你的会出让我真心地爱上了你,也许在我哥走后的几个月里,我对你不应该说起爱,可是你当明白,我是他弟弟,我和他流着相同的血,这么些年来,我哥一直都在照顾我,多的时候,我们就如同一人,面对困难战胜困难。你就不能我当成他吗?我想如果我们相爱了,我哥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因为我可以替代他来照顾你和东东,也只有我能像哥哥一样照顾你和东东。
回信终于来了。
不是不能把你当作你哥,在我心里你们兄弟都是么地好,如果不好,我也就不会如此义无反顾地留下来,我答应过母亲,也答应过你哥,要给你娶房媳妇的。可是,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我还会祈盼什么?你不应该找我,我只希望看到你成家立业,看到东东一天天长大成人,我也就满足了,这些也正是你哥所愿意看到的。
不谈责任不责任,可是我现在真正地喜欢上你了,你曾是我嫂子,我哥的妻子,我和我哥是同一条血脉,对于我,你永远是冰清玉洁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对我有什么不公平。如果你成为我的妻子,东东成为我的儿子,对于我就是公平的,因为,你们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思念本就牵着思念,爱在牵着连着思念的罅隙里滋生成长。真爱是可以改爱一切的。
一年后,刘冀又一次休假。
看到的,还是那环绕着的山,还是那泥坯砌成的小屋,也还是那女人。她不再是他的嫂子,而是自己的妻子了。想着,刘冀幸福地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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