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罕

稀罕

　　稀罕是妹妹的乳名。

　　妹妹排行老六，是我们家最小的闺女。

　　妹妹出生时，母亲已有了五个闺女。一直盼望有个儿子的母亲，一看又是闺女，很是伤心，也很无奈。父亲倒是不嫌，说：“闺女就闺女吧，五个能养，六个也能养。”

　　邻家婶子，跟母亲很要好。见母亲又生了个闺女，很为母亲发愁。撺掇母亲说：“这闺女别养了。你看你累得什么样。裤不上，袄不上的。连顿饭也吃不饱，还养了这么多赔钱货。不值呀。”的确，自从有了孩子，母亲就顾不得自己的吃穿了。唯一的一件棉袄，为了给孩子们做鞋，早已把里子剪没了。只剩下一层蚊帐布。这件棉袄，一穿就是十三年。（我无法想象，母亲是怎样度过那十三个寒冬的。）

　　“不养又能咋办，这是个孩子，我又不能掐死她”母亲叹口气。

　　见母亲有了活络口气，婶子继续说：“我给你抱出去，放在麦穰垛边上，让她自生自灭吧。”

　　一听说放在麦穰垛边上，母亲吃了一惊。立刻说：“不行！我不能让我的闺女在麦穰垛里被蚂蚁活活咬死。”母亲曾亲见一个被遗弃在麦穰垛边的死婴孩，浑身爬满了蚂蚁（那年月，很多人家孩子养不起就丢弃）。回来后，母亲好几夜没睡着觉。一是可怜那孩子，一是痛恨那父母。婶子还不死心，叹口气说：“既然你不忍心，那你就别给她吃奶，三天就饿死了。”

　　婶子走后，母亲本不想给妹妹吃奶。可妹妹一哭，她又心疼了，赶紧抱起来喂奶。

　　几日后，婶子又来看母亲。避开父亲，对母亲说：“东村有户人家，日子过的很好，结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打算要个小闺女，要不，我去给你说说去。”母亲说：“还是算了吧！送给人家，不是亲爹亲娘，孩子将来要受屈的。”婶子着急的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丫头片子，这么疼她干啥。再说了，那家没有孩子，肯定能把你的闺女当亲闺女养。人家家庭又好，说不定孩子跟着人家还享福呢，比跟着你受穷要好。离着我们村还近，如果想孩子了，你还能去看看。”

　　母亲被说的心动了。的确，都五个闺女了，出去总抬不起头来。不如把这个趁小送出去，还能再生一个，也许下一个是小子呢。母亲似乎下了决心，对婶子说：“那你去问问吧！可一定说好，要对我闺女好才行。”

　　从婶子走后，母亲一直抱着妹妹，别人怎么要，母亲也不撒手。

　　第二天，婶子很高兴的来了，对母亲说：“人家答应要了，还说一定对你闺女好。”听说能对闺女好，母亲笑了。给母亲解决了一个难题，婶子也很高兴。

　　临走，婶子说：“人家明天来抱孩子。到时候可别不舍得。”

　　一听说明天就抱孩子，母亲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抱起妹妹，又不撒手了。似乎，下一刻，妹妹就会被抱走。

　　果然，婶子带人来抱孩子了。还带来一些糖果。几个姐姐一看糖果，马上眼睛亮了。但看看妹妹，没有动手。

　　来的是一男一女，穿的比母亲好多了，精神状态也很好。一看就是那种能吃的饱，穿的暖的人家。母亲比较满意。那一男一女看到妹妹粉嫩的小脸，亮晶晶的大眼睛，也很满意。把随身带来的崭新的小被子放在床上，换下了妹妹身上的旧被子。母亲帮那女人细心的包好妹妹，絮絮的嘱咐怎样喂奶，怎样把尿，怎样洗澡……说的婶子都有点烦了，说：“别嘱咐了，人家会的。”母亲便不再出声，抱起妹妹左亲亲，右亲亲，就是不舍得给那女人。婶子实在看不下眼去了，一把抢过妹妹，塞在那女人怀里里，说：“快走！”

　　他们像逃似的出了屋门。

　　母亲坐在空空的炕上，木然的看看几个姐姐。拿过糖果，想分给孩子。心却一下子被人抓了一把，疼得受不了。她突然跳起来，飞跑出去，撵上婶子和那一男一女，什么也不说，把糖果塞在男人手里，一把从女人怀里抢过妹妹，紧紧的抱在怀里，跑回了屋。

　　婶子和那一男一女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婶子很是生气，但没再说什么，赌气回来，从妹妹身上扯下新小被子，气呼呼的带着那一男一女走了。

　　好几天，婶子没登我们家门。母亲也似乎惊魂未定，一直抱着妹妹，连烧火做饭，吃饭睡觉也不离身。

　　妹妹出满月那天，婶子又来了。她毕竟是母亲的好姐妹。婶子狠狠的奚落母亲，说母亲就是受罪的命，是穷命难改。母亲不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抱着妹妹。或许觉得对不起婶子，母亲请婶子给妹妹取名，婶子没好气的说：“你都生了六个闺女了，自己不烦别人还烦呢，就叫凡（烦）吧！”同来的大娘也说：“这闺女来的真不是时候。叫凡好。”

　　一直在旁边不出声的父亲说：“你们烦，我不烦。我们还很稀罕呢。从今天起，我这闺女就叫稀罕了。”

　　于是，稀罕就成了妹妹的乳名。

　　（注：在我们这儿，稀罕是喜欢、爱的意思。）

　　１２。１1

　　后记：父亲为妹妹取名稀罕后，一家人真的爱若至宝。长大后，妹妹进厂当了工人，很孝顺母亲。想抱养妹妹的那户人家，后来抱养了个女孩，但不久，那女人就有了自己的儿子，对抱来的女孩极不好。母亲一直庆幸没有送掉妹妹，既没有让妹妹受罪，也没给自己留下缺憾。婶子早已不提旧话了，她亲眼看见我们一家人不离不弃，相互扶持，走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