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

棺材

　　我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一口棺材。棺材是我外婆前几年搬来跟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搬到我家里来的。

　　我家乡的农村，至今都保持着土葬的习惯。用来装殓尸体的器具叫棺材，是用木材做成的。木材分成几品，耐腐朽的木材为上品，多是各种杉树，杂木中结实一点的为中品，泡木类的当然是下品。从制作上又可以分成几等，直径大的分底分盖各一料木的等品称上品，用两三块木头拼做的叫中品，用多块木头拼成的叫下品。棺材做好后要上漆，上漆也分成几种，乌光漆是最好的，漆上之后乌黑发亮，称上品；一般的漆叫中品；最差的下品是用墨汁来涂的，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有人突然死了，而家里又没有做好棺材，并且没有钱的人家。

　　在农村，做棺材成了儿女孝顺父母的一种最好的表达方式，许多人在半百时候或者更早时候就把自己的棺材做好，放在屋中。每年，儿女，主要是女儿都会做一两套绸子衣服来放在里面，或者是买金白黄钱之类的。有一些富裕的还在制棺材时就在地里把自己坟墓地选好，占着风水，请石工修坟，但是并不叫坟，而是称作“山”，其蕴涵之意是相当深奥。老年人看到自己的后事都料理好了，相当幸福，儿女都交接好之后，必须还要叫儿女把柴准备好，家里随时都喂上一两条能杀的猪。等这些都安排好，就整日去串门，走亲戚，过悠闲的生活。说实在的，我很佩服他们的平静，他们的生活和追求都在儿女身上，只要儿女长大就什么都不在乎，剩余的日子就是等着静静死去。

　　在农村，富裕的人家并不是很多。有一部份老人家中相当贫穷，衣食成了问题，儿女都没有节余，整天在为生活奔波。做老人的就没有什么悠闲的日子，恐怕干活要干到自己死去的那天，上面说的那些事情当然是等自己死之后再操办，在平时生活中，难免觉得相当难过。

　　我的父母年龄不是很大，都四十多岁，父亲相当开朗，所以家中还没有制棺材。爷爷奶奶尚在，不过，父母很早就分开出来，父亲为他们制的棺材很早就放在他们房中黑暗的角落。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去看过几眼。只是棺材面前有一个罐子，里面放着石灰，石灰上垫上火纸，用来放糕点。奶奶特别疼我，可是她坚决把罐子放在那个地方。我一般不会去的，只有实在忍不住馋的时候才去那个地方。许多时候都在想，要是现在还有小时候那样的经不住诱惑就完了，不过我相信很多人在小时候都是像我一样的馋嘴，为了吃就什么都不顾了。当时的我通常都要犹豫很久才敢走进放棺材那间屋子，心跳特别快，眼睛望着门口，手伸进去乱抓，一旦抓着，赶紧抽身，逃命似的跑到外面，吃着那甜美的糕点，害怕着，笑着。等到想吃那里面的东西了，就又硬着头皮去那个让我害怕却又让我回味的地方。

　　我外婆和我奶奶是亲两姐妹。后来我知道近亲是不能结婚的时候，我才发觉父母犯下一个他们永远不会懂永远也改不了的错误。当我和他们理论时，母亲却说：“管它的，反正你们姐弟仨又不是痴呆儿。”看来，我们仨姐弟是比较幸运的，虽说都没有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但还是和其他正常人一样，健健康康，都能够自食其力。

　　我外公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诬陷死去。他当时是煤炭厂的总乡，管厂里一切问题。他只说了句不要大搞什么宣传，应该抓生产才可以使国家兴盛。就是这样一句话被别人说成是反革命，接着就是不停地对他进行斗争，在最后一次斗争中被毒打死去。虽说后来给他平了反，可是他的命就没法找回来。我只有一个舅舅，可是，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在骑自行车回家途中摔死了，留下两个女儿。外公和舅舅在两年中相继去世，当时外婆才四十多岁，最小的姨妈才七岁。舅舅死后不久，舅娘也改嫁了，留两个女儿给外婆。外婆没有再嫁，辛苦地将她们拉扯大，用抚恤金供她们上学。外婆就在那个边远山区里一直劳作。我一共有四个姨妈，大姨妈在外婆家左下方，姨爹是上门女婿，后分家出去的。五姨妈家在外婆家后面只隔一块地，他们家也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他们两家就照顾外婆。我懂事起，我家一直不富裕，甚至可以说是很贫穷，每年都要到外婆那儿去借粮食来度过麻雀都活不过去的青黄不接的二三月，我每年都到外婆家去过暑假。外婆村里的人看到我进去了，就笑着说：“周二娃又进来过枯月了。”外婆相当疼我，可是我十分调皮，并不在家里和姨妈还有表姐她们玩耍，而是天天和一群小伙子到沟里去玩。当时小姨妈已经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在家里玩。舅舅的大女儿初中毕业后也在家，小女儿还在读小学。我每天都去沟里洗澡，砸鱼，很多时候都是外婆在沟里喊我回去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

　　外婆七十岁的时候，小姨妈已经去外公和舅舅生前工作的煤炭厂做会计四五年了，是顶替去的。舅舅的大女儿在安徽结婚，小女儿回家跟着外婆过日子。后来小姨妈在县城里和医药公司的一个小伙子结婚后辞掉工作，开了一个药店。我的那个小表姐也去小姨妈的药店。外婆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在那里，都叫她不要再做庄稼，她说她身体还相当硬朗。可是母亲和姨妈们都坚决不要她再做什么，让她自己决定住到哪个女儿家。外婆决定住到我家来，其实，在母亲她们五姐妹中，我家经济是最不宽松的。外婆说我家住在金沙江边，挨着公路，对面又是四川的一座县城，环境不错。最主要是爷爷奶奶没有跟我家，并且奶奶是她的亲妹妹，所以坚决要来我家。于是卖掉祖房搬到我家来，在搬家时，特意请一辆车装那口寿棺。外婆经常向我提起，那口寿棺是舅舅才十八岁就给她做好的。寿棺装到我家，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放，当时我在读书，我的房间只有假期才住人，就放到我房间里。那年放假回来，我看到床边有那么一个东西，回想起小时候的经历，相当害怕。但是我很爱外婆，所以在他们面前什么都不敢提，可是我一个人晚上住的时候是非常害怕，提心吊胆，生怕里面钻出一具尸体来。看书时根本不敢看鬼怪或者阴森恐怖死人场面的。看电视也是，连平时谈话也是。我每晚把自己关在里面，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相当害怕的。有时，房间角落里被老鼠碰响，吓得马上就把被子蒙在脸上，半夜都睡不着。

　　就这样不停害怕，可是到学校就什么都忘记了，想起来的并不是那具棺材，而是我最敬爱的外婆。我在外上大学，写信或者打电话回家，首先问候的也是外婆。假期回到家，我总专门给外婆带糕点，回到家就给她讲我呆的城市，或者听她一遍一遍讲她曾经的岁月，听得最多的就是同外公一起去凉山躲避土匪的时候，听得最多的还有关于舅舅在世时候的情况。外婆谈起曾经的生活时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坐在遥远岁月里讲遥远的故事。后来我看了余华写的《活着》，才知道一个人在经历那么多痛苦和曲折后有那种平静是多么值得敬佩。

　　外婆现在八十多岁了，相当硬朗，一个人活到这个地步是相当不易的。她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用那么一双小脚，是多么艰辛啊！

　　大学毕业，我选择了回家，去了外婆老家里面的小学教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那个小学，别人问我，我笑笑说：“因为，那里有我太多美好的回忆。”

　　今年暑假回家，母亲说我都老大不小的，恐怕要谈恋爱了，就提议把我住的屋子装修一下，把外婆的寿棺搬到别屋去。我断然拒绝，我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住惯了，看见它才有感觉，证明外婆还活着，我也希望她永远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