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美丽的香溪河，发源于神龙架自然保护区，流经昭君故里兴山县，两岸青山，桃林成片，沟壑纵横，鱼虾成群，一条小溪在这里汇流成河，碧绿如玉，浩浩荡荡汇入长江，桃香鱼香长年浸染着河水，香气四溢，滋润得香溪两岸的女人们个个美艳动人。

　　就说凤姐吧。凤姐的家原在香溪岸边的七里峡，离长江一袋烟的路程，也就是城里人说的一站路。凤姐的祖上据说是明朝大移民时“江西填湖北”从江西迁移过来的，当时选定这里据说是因为离长江近，进出方便，又对于不识水性的老祖辈们可以耕种柑桔水稻谋生，那时这里还没有桃林，满岸桃树是这些年顺应市场需求发展起来的，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几百年，生儿育女，繁衍生息，目前凤姐的这一家族已发展到880多人，遍布香溪两岸。

　　凤姐是谁？可是这条香溪河养育出来的大美人儿。虽和王昭君只沾了个王姓，但那美可是王昭君脱胎的，人们都这么说，不仅那模样儿美，人品更美。十八岁那年，她被生产队安排和一个女下放知青一块儿去集体养猪，生产队派人送去一袋苞谷作猪饲料，第二天早晨一开猪场门，发现那袋苞谷不翼而飞，顺着漏掉的苞谷籽粒，凤姐和她的女伴找到那个偷苞谷的人家，看到床上饿成菜色的病奄奄的老母亲和那个粮袋子，凤姐制止了女伴去告发，掉头回家将自家刚分的一袋苞谷到猪场，自己和父母吃了一个多月的糠菜。这事儿后来被她那女伴传出去，一口一个“凤姐”的尊称，就被七里峡方圆百十户人家男女老少所认同，后生们反而有不少不知她的真名儿了。

　　这么貌美如玉、聪慧善良的姑娘，按说，在这九曲十八湾的香溪河上下，夫婿该是百里挑一的了。后来一件事，在人们中起了争议，七里峡的后生小伙儿们望而生畏了。

　　那时的七里峡没有桥，没有路，进出峡口全靠一条渡船摆渡过河，交通十分不便。那年正值桃花汛期，凤姐的猪场突发猪瘟，面对滔滔河水，渡船出不去，兽医接不进来，眼看着百十头猪娃一个个死去，村干部急得双脚跳，凤姐和她的女伴眼泪汪汪，可束手无策。这次猪瘟集体损失惨重，虽没怪罪凤姐和她的伙伴，可凤姐暗下决心，农村缺医少药，要养好猪就要学习兽医，她把想法告诉同伴，同伴一听脑壳摆下露水来，“一个女娃仔，学兽医，不让人笑掉大牙。”

　　同伴的讥笑没有动摇凤姐的决心。别看凤姐外表温顺，她可是认准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同伴见她初衷不改，只得好言相劝：“你人长得漂亮，聪明，人见人爱，既使现时没有皇帝选你，不愁将来没有好郎君。你什么不好学，偏学这兽医，以后哪个还敢娶你？”

　　“可村上安排我们养猪，我们就要把猪养好哇！”

　　“那猪又不是你我俩人的，全村那么多年青小伙儿，我找支书去换人。”

　　“别去了，我已给支书表态了。”

　　“你……。唉！”

　　同伴怕沾上晦气，一跺脚离她而去，撂下偌大个猪场和她一个人。

　　凤姐忍受着一个人独自撑持猪场巨大的体力劳动，忍受着人们的非议，忍受着家庭的白眼，从镇上请来老兽医，买来兽医书籍，凭着她小学毕业文化程度边干边学，白天一身汗，晚上一夜读，为节省电费用松油亮子照明，一夜下来红颜薰成了青猴，爹妈心疼，兽医感动，把预防、治病、阉割等看家本领一股脑儿全教给了她，还不收学徒费。不到三个月，预防、治病试了两招，还真灵，一治一个好。正在她心里乐滋滋的时候，眼看着几头小猪到了该阉割的时候，学是学，到真要上阵，一个姑娘家，给猪做这断子绝后的阉割手术，那还嫁得出去么？

　　时间不等人，猪娃一天天长大，凤姐在村里几个后生的壮胆下，严格说还是在村里几个后生听说后跑来的围观下，手舞阉割刀，脚踏小猪娃，在一片人喊猪叫声中完成了好几十头猪娃的阉割任务，这阉割技术倒是过关了，可把村里的小伙儿都给吓跑了，堂堂一个大美人儿，又贤慧善良心灵手巧，就是无人上门提亲。

　　对河有一个在航运公司当水手的，叫梅祖根，听说后请人来提亲，答应愿做上门女婿，凤姐和父母高兴地应了下来，可凤姐的哥嫂不高兴了。凤姐的哥哥在镇上教书，本是通情达理的，又是手足兄妹，可嫂子撑持着家里家外，一言九鼎，最看不得凤姐一个姑娘家学的那手见不得人的医术，嫁不出去还要招媚入门，罢！罢！罢！眼不见心不烦，一赌气搬出去自立门户。

　　这时一个喜讯传来，凤姐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上北京参加了全国劳模表彰大会，毛主席、周总理还接见了她们。那时正是批“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美貌纤弱的女子，能干出男人都不愿干的事业，香溪河为之欢腾，家乡为之荣耀，乡邻们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正当凤姐还沉浸在无尚的荣耀中时，一个更大的考验来临。包产到户，猪场下放，她从集体养猪场回到了家；接着又是长江三峡葛州坝电站即将建成投产，大坝蓄水后江水蓄进七里峡，凤姐的那两间土坯房在水位线以下急待搬迁，病弱的父母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地望着凤姐。这时本是需要丈夫为她立马撑竿的，可是丈夫因工负伤还躺在家里的病床上，这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搬迁的重担全落在凤姐一个弱女子肩上，咋办？怎不能因为自家的搬迁困难影响葛州坝电站蓄水发电吧！村里在山坡上统一指定了宅基地，移民补偿费发下来仅够买瓦，凤姐一咬牙，白天背着药箱走村串户给人看牲畜挣点微薄收入，晚上带着一对刚上中学的儿女，打着火把下河挖沙打砖，一个冬春下来，自己和孩子的手脚都冻裂了，老茧脱了一层又一层，两个孩子的两双小手，指头都冻得攥不拢了，凤姐的心也疼化了，终于在第二年春天，赶在桃花汛期库区水位上涨时，她们家和乡亲们一道从峡谷搬到了坡上。

　　凤姐的新房两层，砖木结构，窗明几净。丈夫的腰伤也渐渐好转，能够起床了。儿子梅明高中毕业下学买了一辆柴油车跑运输，要替母亲分担困难，女儿梅英被县铁合金厂安置移民招进了工厂，这一家子总算有了奔头，日子开始红火起来。

　　香溪河水涨了落、落了涨，香溪两岸的桔树青了黄、黄了青，儿子梅明将媳妇娶进门一年后，生下一女，取名兰珍，一家四世同堂，日子就这么静静地有滋有味地过着，羡慕了多少人。要不是儿子梅明出交通事故没了，凤姐一家和七里峡岸边人家一样，也不会有什么新故事的。

　　那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夏天，梅明驾车给一个建筑工地送沙，车在峡口的一个急坡上突然刹车失灵冲下了河，当场车毁人亡。凤姐一家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从水里捞起血肉模糊的儿子，痛不欲生。办完后事，一家人都病倒了。儿子没了，一家人的希望没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爹妈瘫倒在病床上，一声“孙子”一声叹息。丈夫哭哑了噪子，一边哭叫“儿子”，一边数落凤姐，当初叫你不学那断子绝孙的“阉猪佬”你不听，这下好了，儿子没了，孙子没指望了，梅家断子绝孙了。儿媳眼泪哭干了，奶水也哭干了，更被公公的话哭伤了心，抱起孙女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就在凤姐还没有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走出来时，一个更大的考验又摆在她面前。三峡大坝要蓄水，她们的房子在三峡库区139米水位线以下，属第一期移民，又要搬迁，镇村干部已来了好几拔动员请她这个全国劳模带个头。她还能带这个头么？她在心里一遍遍问自己。当初从谷底迁到坡上，那时她还不到40岁，还有儿子女儿帮手，丈夫虽身体不好，还可以出出主意，一家人齐心协力。可如今，儿子没了，女儿在外，父母久病在床，丈夫虽然病体有所好转，可心早已不在这个家，闹着要和她另立烟火，暗里已和那个猪场姐妹好上了，一定要再生个儿子。她是打掉牙往肚里落，这孤家寡人的她怎么搬？

　　凤姐毕竟是凤姐，她是一个明事理的女人，也是一个心气高的女人。国家修建三峡大电站，听说是世界一流的，这是千百年的好事，也是为老百姓造福的。我们不能为国家修建三峡大坝出力，搬两间房子还要向国家讨价还价就太不知事理了。虽然自家一个女人家搬迁困难大，儿子没了，丈夫又靠不住，不是还有女儿么！还有政府么！对！先去找女儿商量。

　　女儿梅英在县铁合金厂厂长办公室工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听完妈的哭诉，灿烂的笑脸上也经不住落下心疼的泪。但她毕竟是凤姐的女儿，骨子里的那种深明大义的品行和不怕困难不服输的劲头，使她很快振作起来。“妈，没有翻不过的山，没有过不去的坎。爸不要你，这说不过去，你人品相貌能耐哪点比他差？你不休他算他的福气。先别管他，他不帮你还有我哇！”

　　女儿这番话，让凤姐凄凉的心有了丝丝暧意。女儿关切地问她是随村子向山坡上迁？还是借这个机会搬到镇上去住？凤姐心乱如麻，一时无法作答，混浊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女儿看她这样，就说干脆在这里住几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