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于慕龙踱着方步子进来，笑容可掬说道：“大家抱成一团了，在搞什么‘团结’活动啊？”
田青川笑笑道：“我们都在说您的喜事呢！听小贾说，于书记您的救人事迹上了市报纸，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大家为您乐着呢！”
李道真插话道：“于书记的事迹是早该被报道的，我替于书记高兴哇！”他前半句话是从田青川说过的话那儿借用来的，让人不明白的是，他为何不使用自己的语言，偏要跟踢皮球似的，接过田青川的话送给于书记。尽管李道真觉得借用得好，但认真分析，这话还是有问题，因为这种报道速度已是最快的了，还能“早该”到哪里去？
于慕龙呵呵笑道：“是高步云写了报道，才生出这些事情。搞得朋友们电话打个没完没了，领导对这事重视得不行了！其实，我哪有什么好宣传的，上了报后，倒变成有板有眼的人了。小高哇，我让你回办公室，好和李道真有个轮换，没想到你静悄悄地写了这玩意，怎么说你好哟！”
高步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苏小菊乐道：“高步云，不能狡辩了吧！刚才还死活不认帐呢！请客请客！”
高步云脸红道：“我是怕作者另有其人，我先在这吹破牛皮，到时被人奚落下不了台。说真的，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没有想它一定会被报社采用，不敢急着露马脚。应该说是于书记的事迹太感人了，报社才不计较我文采！”
苏小菊得理不饶人：“你还说呢？不露马脚，保密得很！原来早有阴谋的，现在马脚露了，也露出你的狐狸尾巴来！”
于慕龙用指头戳苏小菊的脑门，说她尽会淘气。田青川、李道真刚象疼爱小弟弟一般，说高步云太多谦虚谨慎，一致要他改掉这个缺点。
“明天，县委赵副书记、余部长要到龙门视察灾情，慰问群众。办公室安排好接待上的事，龙门乡虽然是个穷地方，但也应该想办法让县上领导吃得下饭！”他派小贾去找到徐敬兵。徐敬兵很快来了，于书记细问他，食堂里有哪些上得档次、端得上台面的菜。徐敬兵愁苦道：“最近连续降雨，食堂里接待客人的菜已经断档了，恐怕县里的菜市场也没有什么好菜供应了……”
于书记道：“客人明天就来，你总得给我想出法子，龙门乡不要鄙薄得连顿饭也让县领导看不上眼。”
徐敬兵清楚于书记话的份量，保证道：“于书记，再怎么难，我也把它办好！”
第十二章
当晚，众人齐聚在杨兰朵房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于书记的先进事迹和高步云的报道文章。众人的言语令高步云很是难堪，联想起方鸿渐演讲“西洋文化在中国历史上之影响及其检讨”时的话——“诸位应该先听演讲，然后随意鼓几下掌，让鄙人有面子下台。现在鼓掌在先，鄙人的演讲当不起那样热烈的掌声，反觉到一种收了款子交不出货色的惶恐。”而今，他们没看见高步云的文章，先说尽了好话，高步云无法拒绝地收了他们的好话，心下不安得很，虽然文章得过于书记和市委卢书记的审阅，但众口难调，怕是有人不吃他这一套，又想到众人无非是冲着于书记的事迹才刻意捧吹自己，自己有了沾于慕龙的光的嫌疑，内心索然无味。众人交谈得火热，光顾着向于书记抒发感想，渐渐地把第二号焦点人物高步云忘在一边任其凉快了。杨兰朵见高步云默不作声，小声对他道：“事情做成了，看不出你高兴的，你玩深沉呀？！”高步云苦笑道：“你说我做成了事，可我算什么呢？顶多是衬托红花的绿叶。”杨兰朵道：“我想做绿叶，还做不成呢！谁说绿叶不好了，那也得凭本事呀！你说想做就做得了的么？”
俞珍意最先发现大伙忽略了高步云，咋呼着从别处挤坐到高步云身边，摇曳着一把蒲扇，将一身香水味扇向高步云和杨兰朵，拖着调子嗲声道：“你们瞧瞧，小高和兰朵嘀嘀咕咕咬耳朵根子，当众谈情说爱，视我们如无物，当我们连房里的一件摆设都不是。”兰朵脸红到脖子根，高步云急声辩解：“我们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将近十点钟，乡里的小车将县委赵逄璩副书记和余伍狄宣传部长从龙游接到了乡政府，贾微生快步上前打开车门，好让赵副书记和余部长下车，勤快接过他们手中的磁化杯和公文包，于书记和傅乡长迎上前去同领导亲切地握手。贾微生端上脸盆好让领导洗去风尘，于书记和傅乡长一个劲说领导辛苦了这么远的路程，一路舟车劳顿、颠簸，真是给领导添麻烦了。
赵书记擦把脸道：“比起小于舍身救人的事迹，我赵逄璩一路吃苦都比不上你光荣啊！”他显然是在调侃，“郭书记本要亲自来，只因临时有了别的公务，才委托我和余部长来，有些话容后再说。哇，洗把脸，人舒服多了！”于慕龙见赵书记洗罢脸，正搓洗毛巾上的脏东西，便探手过去，说：“赵书记，我来洗吧！”赵逄璩婉拒再三，拗不过于慕龙，“小于，你这不是见外了！”说着，甩甩手上的水珠让开了，傅晓宇从贾微生手上接过一块干净毛巾递给赵书记，让他擦手。于书记帮赵书记、余部长倒净洗脸水后，陪他们到自己的办公室。于书记没敢往自己的办公椅上落座，因为那儿是主位，是居高临下的位置，他不敢占了风头。赵、余二人谦让一回，赵逄璩就随和地坐了上去，余伍狄则在贾微生搬放来的办公椅上坐下，二人这样坐着，颇像古代的衙门大堂，一个官儿在大堂上方主审，一个官儿在侧位上陪候。
于慕龙、傅晓宇等赵余二人坐定，才各自落座，小贾端上荔枝、龙眼等果品，又手脚麻利地往赵、余的磁化保健杯里加茶，赵逄璩极为满意道：“这小鬼机灵。”于慕龙说道：“不错得很，来龙门的领导对他印象都好！”小贾红着脸说道：“领导这么看重我，我才不得不做好的！”边说边剥开一个荔枝，从果盆上取来一枚牙签，刺进荔枝肉里，递给赵逄璩。动作娴熟地把另一个递给了余伍狄。赵逄璩将荔枝送进嘴里，含着荔枝道：“果真不错，难怪客人都喜欢！”于慕龙说：“龙门是个小地方，拿不出好东西招待贵客，唯独这个孩子，惹人疼爱，总算让领导还记得龙门。”余伍狄这时正品着荔枝，也插话道：“县里的通讯员也少有他的灵气。小于，把这小鬼让给我，你看如何？”于慕龙道：“余部长的通讯员，我见识的，只怕你离不开他。那也是个让人疼到骨子去的小子。我也想帮小贾找个好去处，而余部长偏又用不着他。”于慕龙心知余的通讯员是他家夫人的亲侄子，余所说的不过是玩笑罢了。余部长哈哈笑道：“我说你舍不得，不会错吧？”众人都笑，赵书记笑后，很有力度地嗽两声，转入正题道：“小于，你救人事迹影响很大，在现在抗洪困难时期尤其需要加以宣传，鼓舞士气。县委决定增大对你的报道力度。关于你的那篇报道文章，我看过了，还专门带了一份来，”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报纸，说：“你把报道的作者叫来，随后县新闻组的两位同志就会到了，我们一起商谈日后的宣传工作如何开展。”
乡里小车把县新闻组的同志接到了。办公室人员也参加了会议。依然是赵逄璩发言：“我记得前些年报上报道一位大学生因救一位掉到粪池的老人，献出了生命。社会对这则新闻的反响非常大，一些人认为一名国家辛苦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正当青春年华、大有可为的时候，却为一位行将就木，对社会已无贡献可言的老人失去生命，非常不值；而另一些人认为大学生见义勇为的行为值得大力倡导，这是社会爱心教育的好机会。我想，这就是舆论，就是新闻。小于作为一位乡镇党委书记，其社会地位和贡献价值远在一名大学生前面，而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不顾个人生命抢救老人，难道这种精神不更值得宣传？他体现了**员的奉献牺牲精神，这种精神完全可以唤起群众抗洪的信心嘛！现在，我们就是要用党员的光辉形象感染人，教育人，使人民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这时期，宣传优秀党员是最好的凝聚人心的时候……我们找什么样的形象宣传，找于慕龙嘛，报道谁，于慕龙嘛……”李道真佩服赵书记滔滔不绝的口才，他认认真真地做笔记，要把赵书记的“江河之水”在他的笔记本里干化。他坐在沙发上必须仰视才能望见赵逄璩的脸，而赵居高而坐，令李道真由仰视衍生仰慕，最后生发出大山仰止的感觉。
赵逄璩口若悬河地说着，直到徐敬兵进来附耳对于书记说饭菜好了，于书记就又近到赵逄璩身边，附耳告诉他。这当中有趣的是，中国层层上报的制度，在递传吃饭口信的时候，也被徐敬兵严格执行了。赵逄璩很有耐心地作了发言总结，最后，望向余伍狄，说，你也说说吧。余部长摇摇头，说，赵书记说得非常全面了。
众人入了饭局，高步云有幸成了座上客。菜肴是精心安排的，红木大圆桌正中是一碗鳖汤，高步云惊奇，他听人说过，王八每逢下雨打雷天，必是缩了头深藏的，不想在饭桌上还能看到它抛头露面，这可怜的鳖，从藏身处到让众人大饱眼福，大饱口福的过程，一定带满了委屈和怨恨，痛恨人们食之烹之的决心如此之大。一只鸽子，死得全尸，它一生也难得这么深入地潜在水中，而它对自己的死法肯定心慰了，它平静地躺着，平静出了它的本性——“和平鸽”。它旁边一颗猪心被四分五裂地切开，心的碎片摆成花的形状，心破碎了，居然能像花一样美，可见人们对于美的追求了。它如果还有思想，一定感慨自己没有王八和鸽子的幸运，王八虽然被碎尸，有些惨，但留得尸首相聚一处，而自己，不但被千刀万剐，而且头袋丢掉了，手脚也不知去了何处，一直护着自己的那些血肉，曾经怎样亲密地不可割舍，如今也弃它而去了，人们坦白真诚的时候，喜欢说，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现在，它赤诚坦露着，发现人们不止要亲眼看它，还要细细撕咬咀嚼它，人们对于“真心”的验证是一步一步的，是一步深入一步的，人们总是想去发现真实里面更真实的东西，所以，如果它还有办法选择的话，它坚决不向人们坦示什么了，而它的清醒，总要待到这个时候。那些活着的同类，被拒之门外，并未看到它的惨象，它们虽然活得不如意，却也不作反抗，它们也就这样相继献出了无比宝贵的真心，物以类聚，最终才会被人们定名为“猪”。猪心思及这些黯然神伤了，想自己这种死后的聪明是最不可原谅的“聪明”，要是鲁迅先生尚活着，绝对长叹三声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人们大提倡奉献精神，世上也的的确确有着这么一些无私奉献的好人，可自己死后还是不明白，这些人为啥就有这么好的思想，而自己一辈子简简单单地活着，要求不多，从来就没有想到牺牲自己、幸福他人，最后却也走上了这条牺牲的路，牺牲得糊里糊涂的。就做一回阿Q吧，想想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牺牲奉献了生命，自己贱命一条，算来还是赚的，至少跟王八、鸽子相比，自己并未赔本，倒是它们不上算了。如果再比及让兀鹰啄食的高贵的人类，自己就大大赚上一笔了！
猪心孤独地展露着它的美，找不到它的同类，也找不到它的肉体，像飘泊的浪子，找不到归宿和亲人。几只田鸡凑在一处，手脚身子错位，很难分辨谁是谁了；一条眼镜蛇终于在饭桌上服法正刑，被腰斩数十节，成了一道美食，总算在死后做了一件有益的事；十几条极大的黄蟮不晓得犯了什么罪，用的是“请君入瓮”的刑法，这时也伏法了，正等着众人为其验明正身食葬之。糖醋活鱼也占一席之地，只是盘中干涩，象是干涸的沙滩，没有水份，鱼儿落到这般境地，着实委屈，连不通水性的鸽子都钻在水里了，猪心也有一层汤水浸润着，别的菜肴更是油水丰足，独独它，最离不开水的，反而最没有水的滋养，干巴巴地瞪眼。
桌上的人兀鹰般围拢着啄食酒菜，满桌丰盛的菜肴静静地让“圣鹰”们享用。王八之流，与被兀鹰争相啄食的冰冷僵硬的人类尸体相比，此时是何等相似，有一点区别的是，菜肴是加上盐的，田鸡、猪心、蛇蟮之类都被厨师在伤口上撒下盐巴，死亡节骨眼上还受盐儿在伤口上作痛的罪。众人一番品尝后，离席而去。被光顾的菜肴极适当地保存了一定份量，客人们都是有品位的人，自然不比没见过世面的穷汉子，将酒菜一扫而光的。糖醋活鱼席前因缺水而显眼，席后依然刺眼夺目。别的菜被光顾得让菜本身足以引以为荣了，而糖醋活鱼却羞得难以见人，也不知是哪位客人用筷子轻挑去一小片肉，就象被啄食了一小口的尸体，不知何故，再也无人愿意下啄。
有趣的是，在闹洪涝之灾的时候，众人都不畏水的可怕，在酒桌上依然对水深怀着感情，直往水里去，救险救难一般。干涩的鱼盘，并未引起人们的重视。在洪灾时期，心中只有水，众人勇赴水难的精神在此体现无遗。如果鱼儿能开口说话，它一定会试图说服大家：常言道，吃心补心，吃肝补肝，何不吃些鱼呢？吃鱼补长水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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