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唐明的心情愉快得象只自由的鸟。但是，这种好心情却在晚些时候给破坏了。大伙吃过晚饭后，聚在政府门口闲聊。唐明正和苏小菊、杨兰朵说笑，傅乡一脸凝重走过来，问唐明怎么还没有搞好龙门乡的新区建设规划图。傅乡声音不大，但大伙的耳朵似乎都拉长过来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眼睛明明暗暗地投射这边看唐明的反应。唐明被大伙怪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偷觑杨兰朵，见杨兰朵满脸困惑，内心慌乱得更是没谱，张着嘴半天才发出一个“我”字，就又断了下文。傅乡要求唐明加快工作进度，又对新区规划图的设计作了一番指导，才负手踱步而去。傅乡两只手交叉在身后，在唐明眼里看来象是官府的封条，把唐明封杀在现场，没有围墙和铁窗，却一样要唐明的命。
唐明郁郁不乐地呆在人群里，知道大伙虽没谈论他，但一定在心里头把他的事颠来覆去玩味了几遍。心情乱糟糟的，很想向杨兰朵解释，杂七杂八地想了很多理由，又一个一个地推翻掉。高步云、濮牛寿请了杨兰朵、苏小菊散步，一路上，也不知高步云比划着说了什么，逗得杨兰朵直笑。苦恼的唐明认为高步云这一招是往自己的伤口撒盐，恨屋漏偏遭连夜雨，让高步云有机可乘。失去了杨兰朵，唐明扫兴地回到房间。天色全暗下来，他还是懒得开灯，心事重重地横卧在床上，曲着身子，犹似一个大大的问号，只是“问号”的那个小点——一双崭新皮鞋，被唐明蹭到地上，一只翻倒在另一只上面，两只鞋交叉在一处，象傅乡背负的双手阴魂不散一般附到了皮鞋上，象老师大笔一挥的“叉”。
唐明百无聊赖，房间里浓浓的压抑感使他烦燥异常，他觉得此刻高步云对他的威胁令他恐慌，高步云、杨兰朵两个名字和着一些事情象一锅热水在他心中沸腾，分也分不开他们。想象是一件可怕的事，他决定还是看看杨兰朵。韩世愚房间传出洗麻将牌的声音，傅乡音高八度地埋怨阮秋院放胡，让田青川做了封庄。田青川则笑嘻嘻地催他们付款。唐明心里莫名地一阵厌恶，想上面抓党风廉政的官连这档事也不管，任赌博之风盛行。以前唐明对麻将还有些感情，一些不玩麻将的人批评这种风气时，唐明替麻将鸣不平：仅只消遣，可以丰富文化娱乐生活！今夜，唐明格外爱憎分明，把麻将问题提高到党风廉政建设的高度，但他转念想党风廉政建设千头万绪，困难重重，怪不得上面抓廉政的官员。中国麻将之风铺天盖地几乎把每个人席卷进去，就和清朝人有辫子一样普遍，现在的中国人几乎都有“麻将”这么一条辫子，要想剪断它谈何容易？剪断这根“小辫子”，如把国人剃次光头，中国人肯定不会答应，绝对要群起而攻之。
杨兰朵的房间就在韩世愚隔壁。灯亮着，音乐穿透房间在走廊上回荡。一边乌烟瘴气，一边清静怡然，正应了一句古话：毒花之伴必有良草。唐明举手敲门，又犹豫不定，手轻轻触着门，却没发出声音，停在那儿，心力憔悴极了似，踌躇着拿不准该怎么办。音乐弱了，“这首挺好的，不如再听一回？”声音象蛇螫了唐明一口。
“好啊！”杨兰朵很干脆的回答。
唐明脑海泛起林黛玉夜访宝玉却被丫环挡在门外的情节，电影《红楼梦》在脑海里闪现过去，电视也闪现过去，书上的描写也一个字一个字地突现出来，象是一水洼中小蝌蚪你挤我我挤你地争相游动，使人眼烦心乱。唐明揣测房间里此刻的情景，脆弱得已经和林黛玉这位女性一样了，却不甘心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坚决地举手敲门，“咚”的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没料到出手这么重，于是改成柔和的敲门声。
房间里有似乎那么瞬间的寂静，杨兰朵缓声问：“谁啊？”里边一片趿着拖鞋走动的声音。门开了，杨兰朵见是唐明，仿佛有些意外。
高步云坐在床边应对着门，一副弹子跳棋摆在床上，棋子正走到激烈处，棋局呈胶着酣战状。几个桔子苹果散在桌上，好象个个有话要对唐明诉说。
唐明眼睛亮堂，带着猎狗般灵敏的第六感觉捕捉房里的气息，恨不得用火辣的眼睛透视两人的内心世界，燃尽满屋的疑云。
“唐明，快帮帮我。高步云一点不懂怜花惜玉，把人家严严实实堵住，气死我了。”杨兰朵热情邀请唐明进屋，一副欢迎任何人到来的好客模样。
杨兰朵的棋子被高步云堵住去路，举步唯艰。而高步云的棋子同样被杨兰朵拦死，也是休想连跳过去。唐明什么都看不下，一红一白的棋局在眼中搅成一片，唐明深深苦恼着。
“这样下好吗？”杨兰朵问道。
唐明潜意识应答杨兰朵，警觉看时，慌着悔棋，思量了走出一步。
“差点让你有空子可钻，还好，有唐明帮着我，你占不了便宜去。”
“小朵，我记得你讲小时候的事：八九岁时和哥哥去溪边玩，你哥要背你到对岸，你执拗着坚持自己走，结果狠狠跌了一跤，摔破的伤痕现在还留在膝盖上，一穿短裙就能被人瞅见。人生如同棋局，要是当时让哥哥背着，就不会留下今天的遗憾了。”高步云有一撂没一撂地闲扯，好象没理会杨兰朵的话。
“好哇，你揭我伤疤！唐明，你揍他。”杨兰朵生气样子，见高步云下了一步好棋，嚷嚷：“不能趁人之危，不许这样下！”把高步云的棋退了回去。高步云连声称惹不起躲得起，让出一条路让杨兰朵的棋子通过。
一局下来，高步云一败涂地。唐明参加到这场战争中，成三人大战。杨兰朵老是悔棋，结果就总是她赢。近十二点时，杨兰朵累了，唐明和高步云告辞。二人走出房间，杨兰朵说道：“高步云，我把《围城》还给你，《围城》被我看破了，真对不起。”唐明没有理由留下，只得一边走一边犹疑地回头看。
“没什么，书哪有不破的道理！”高步云说着进到房间取书。
兰朵把书递到高步云手上，说：“你说话挺会拐弯抹角的，以后不许这样欺负人！”
“拐弯抹角什么呀？”一脸狡黠，料到兰朵指自己借她小时候事情，暗着说她是个独立不需帮助的女孩，竟然愿让唐明教她下棋。现在她准是兴师问罪来了。
“你心里最清楚！我不许你这么油腔滑调！”
高步云眼睛四处转去，象个捣蛋孩子。
“看着我说，”杨兰朵学老师口气，少了些严厉，多了些娇嗔，“说呀，是不是要成心气我？”两人四目相接，又都急忙躲避开对方的眼神。高步云将《围城》一书在手上翻转着跟斗玩耍，掩饰尴尬，兰朵则把刘海掠到耳后，两人沉默着。两人都不知在这个时候最该干什么、说什么，虽然心中都有一个盼望。
“下次别这样了。”声音小得只能两个人听到。
高步云唯唯喏喏，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话退场。许多字在肚里憋着，就是凑不出一句整话。
“那我们睡觉吧。”高步云头低低的，不敢正眼瞧杨兰朵，然后逃也似的离开。
幸亏高步云逃得飞快，多迟疑半秒，不把杨兰朵吓晕才怪。
兰朵想到高步云落荒而逃的话就禁不住脸红，心里气鼓鼓的，明知高步云并非存心故意，可就这不存心的话令她生气，总有别扭劲在心里缠着。想着这话难为情，不想着这话心里又空落得就缺这句话了。一个人可以正儿八经对女孩说我爱你，那样才让人相信，无心的话就好象骗子的把戏，常被希望着，常被失望着。平时伶牙利齿的高步云怎么偏在这个时候连句正经中听的都没有——兰朵再想到自己在唐明进房以后，做贼心虚地拿好话伺候唐明，深怕唐明不领情，偏偏高步云跟没事人般揶揄自己，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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