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龙门这地方出了一位名人,具体是哪个朝代的人已无法考详,龙门人的说法纷纷不一,有说是汉代文景年间的大官,有说是晋朝谢安时代的人物,经常出入于谢安退隐的会稽东山,与谢安交往甚密,也有说是五代十国的,更有说春秋、殷商的,各自都有一套令人信服的逻辑和说词,能讲出许多活灵活现的奇闻趣事加以佐证。关于名人的名字,各说法中也有出入,一种说法是“龙长渊”,另一种说法是“龙渊长”,后来因为龙长渊叫着顺口,大家对龙长渊其人又无从考证,就认准了“龙长渊”这个名了。或许真人真名还是龙渊长,偏是被人们讹传了。至于龙长渊做了多大的官,龙门人的说法大抵和戏剧中的人物成名一样,先是中了状元,再是步步高升,直至宰相太师之类的大官。倘若你搬出历史知识,指出汉、晋都没科考这回事,以及官名称谓上略有疑点时,龙门人也不大理会,多半会说,反正是当成大官了呗!
前些时候,上头一纸文件下来,让各个地方上报当地历史文化遗迹,龙门人理所当然地想到龙长渊和他留下的龙门山文化。在写有关龙长渊史实材料的时候,龙门人很是为难。想来想去,还真写不清龙长渊这个人,大有“神龙不见首尾”之状,令人一筹莫展。最后,材料是写成了,说是材料,更像是一民间故事系列。材料写进了许多龙门人口头上的龙长渊其人其事,但很重要的一点是龙长渊不再是一个年代不详的人,材料非常权威地把龙长渊出生年代定格在了春秋时期。材料中也有极有份量的内容,即铁证如山的古迹——石雕龙门,另详细解析龙门文化形成的历史过程,自然,材料说龙门是因龙长渊而来。龙长渊是否是龙门最早的居住者,这个不好说,但龙门因龙长渊而名声大震,远近农户纷纷迁居龙门,商贾纷纷前来经营谋生,使得偏僻的龙门在早年间很长时期都是凤来一带地方的经济文化中心,这些都应归功于龙长渊。
材料送上去后,大伙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上头的意思:“龙门值得研究”。龙门值得研究?!一下子还吃不透上级精神。这口气很象是文人做学问的架势,让人也禁不住跟着摇头晃脑,一起陷入深思。上级精神如此高深莫测,龙门人暗自寻思:是龙门史迹文化够不上品味,还要再作研究呢?还是龙门大有研究一番的意义?一句话居然理解出两种意思,令人如坠云雾。首当其冲伤了脑筋的是李道真,这位龙门乡政府办公室主任乐不颠颠地把龙长渊史迹材料送上去以后,满心欢喜等着上级批准。他想他的这篇材料实属神来之笔,是天成之作,自己学识累年终于才能妙手偶得之。李主任左盼右盼好不容易盼来了县历史文化遗迹申报领导小组的信件。信落在乡政府办公室,李道真第一个拆阅了它。李道真对上级文件最为敏感,他觉得上级文件就是气象中的天气预报,哪边将要刮风,哪边又会下雨,哪边可能掉冰雹将砸死人,看了马上心知肚明,他乐此不疲。接到县史迹申审领导小组的信件,令他更是兴奋不已,等着一个好消息从信里爆出来,然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告诉于书、傅乡,再以闪电般速度广而告之全乡干部,让政府上下大欢喜一场,这样,他这位政府办公室主任及时上传下达工作,毫无疑问是尽职尽责、完全胜任工作岗位的。李道真拆信的手有些颤抖,仿佛开启着节日的香槟。他极力抑制狂跳不已的心,将信从信封里抽出,很厚的一叠,摊开后露在最上头的是一份历史文化遗迹审批表,李道真认得这表,表上内容是他亲笔填上的,前些时候,这表由他专程递交到县里。怎么被打回头了?李道真狂跳的心咯噔了一下,有顷刻功夫感觉不出心脏的搏动。看到审批意见栏里竟没有习惯看到的“同意申报”字样,换了“龙门值得研究”几个字,更让李道真不安,他知道领导嘴里的“研究研究”是怎么回事,事情到了“研究”的份上,和病人到了癌症晚期一样没什么盼头。掀开一式三份的审批表,赫然入目的是李道真得意之作——《龙门历史——见证三千年文明》,李道真极有个性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落在标题下面,呼之欲出。李道真辛苦调味出来的一盘“好菜”,县上老爷没怎么下筷,菜只是被轻轻翻了翻,一盘热菜搁了这么多天转回来就成馊菜了。厨师的脸火辣辣的热,不知是炒菜上了火,还是面对“冷盘”的心痛。虽然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虽然他年近不惑,可感情的洪水已经彻底将他淹没了。向县里“求爱”的亲密信被原物退回,李道真不知如何收拾这种局面,恨不得把这件事瞒下,可纸包不住火,于慕龙、傅晓宇一直关注着史迹申报工作。抓头挠耳之下,定下心神,向于书办公室走去,在门外顿了顿,吸口长气,带着满肚子气走进去,让气慢慢在里面出出来,这是独特的李氏心情调节法,从没失败过。有谁相信:他竟敢对着于书“出气”呢?
于慕龙正通着一个电话,见李道真来,示意他坐。李道真一身心事很沉重地缓缓坐下,心里盘算要汇报的事。于慕龙问他时,他还愣神,恍然惊觉,嗫嚅着要将申报审批表和史实材料一并递上,头脑一激灵,及时留下了就要出手的《龙门历史——见证三千年文明》,很庆幸手上依然拿捏住他的杰作。于慕龙注意地看审批表,放松的眉头渐渐地吃紧,皱成了一块儿。有片刻似乎缓和但转瞬又更结实地皱在了一起。于慕龙带着皱紧的眉头慢慢抬头看李道真,象自个儿思考什么,又象要询问李道真什么。李道真给那神态压得喘不过气,将头低下去,以示不堪重负。两人沉默了一会,于慕龙发话了:“上头要研究研究,要讨论讨论,就让他们研究讨论去,龙门乡顶多不要历史文化遗迹的名声。”
李道真作声不得。站起身离开,整个站立和离开动作优雅礼貌轻柔,象耍太极拳,让领导有充分时间思考要交待他办理的事情。这样,他一直退到门口,被于慕龙叫住:“老李,把高步云找来。”李道真大步流星地离开,手里紧紧地捏住上报材料,好象要把它捏痛来。念头又想到高步云,想这小子不知何事给于慕龙招去,心里愤愤然。
李道真闲坐了些时候,思想活跃起来,头脑渐渐地清醒,领会领导意图的本事立即显现,悟到了“龙门大可研究”的层次。惊喜得一拍大腿,才发现用力过猛,瘦弱的他象挨了一记铁砂掌。但高兴劲无情地把“铁砂掌”压下去,他顾不上伤痛,乐颠颠小跑一路,要把他的新想法向于书汇报。到于慕龙办公室,一眼瞧见高步云还在,暗想这小子居然在这呆了大段时间,心里颇为不满。于慕龙扶着手摇电话机用力摇:“喂,机房吗?喂?”,电话里没有机房人员的回答,满屋子只有于慕龙“喂”的声音象响雷一样震动着房子。于慕龙终于放弃了打电话,望向二人说:“是时候了,龙门到了该安装程控电话的时候了!”一边说一边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道真一眼,李道真看到机会来了,润润喉正要将他发现的“新层次”捅破时,于慕龙又接着说了下去:“老李,你想想,这‘研究’二字是不是还有‘大可研究一番’的意思啊?”李道真想到的那层意思被别人点破了,就象皮球被针扎破,整个儿泄了气,连赞同于慕龙的声音都无力发出来,只深沉地点头,却也是打心里佩服的神态。
李道真深沉点头状,于慕龙看在眼里,感觉李道真已经大有所悟,心里很是满意,就又多打量了李道真一眼。高步云站起:“于书,如果没事,我先走了。”李道真顺势跟高步云往外走,于慕龙突然想起李道真兴冲冲进来有急事的样子,于是,叫住他问道:“老李,你有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一个文件落在高步云那儿,找他来着。”临时编了个谎。
两人出了于慕龙办公室,李道真问:“小高,于书找你有事啊?”语气平淡到了极点,似乎只是随意闲聊的提及。当然,这话问得傻,但问得绝对有用,被问的人多半会告诉你所找何事,让你听个痛快过瘾。平时,高步云是一个挺爱啦呱的人,偏是今天雷打不动,轻声“嗯”了过去。
李道真问不出结果,只好留着一肚子疑问,把后续问题压下,随便向高步云要了一个文件,彻底圆了在于慕龙房间撒下的谎。经过傅乡办公室时,李道真进去,把史迹申报情况作了流畅的汇报,分析了“龙门值得研究”的两层意思,并说出了对申报工作持乐观态度。
龙门乡政府上下都知道了县里的审批意见,持不同观点的人议论纷纷,阮秋院同李道真、好青年坚守一个战壕,拉到了许多支持者,几个青年站出反对,涂仕进、南宫洪和阮秋院驳得脸红脖子粗,涂仕进摆出官场世道试图说服对方,阮秋院则认为社会的光明面远远大于阴暗面,三人均年轻好胜,不愿在口才上输给对方,成了两方观点的代表者,涂仕进指责阮秋院说无非想博得个正派形象走向黑暗,阮秋院则回击说涂仕进不能用自己的黑暗容纳世界的光明。苏小菊别别扭扭地扯阮秋院的衣角,逾言又止。唐明左右为难,两派的观点都有理,他熟悉官场又提倡发掘社会光明面,支持了谁都是错误。“张大嘴”无法预测“光明之战”的结果,非常拿不定该表明什么样的态度。高步云反常得没一个态度。
双方决不出结果。
第二天,于慕龙早早让通讯员贾微生去电话机房询问电话接不上的缘故。小贾去过后,告诉于书,机房机器出故障,暂时怕是修不好的。于慕龙便打算动身往县城,一是向县挂点领导黄应熊报告近期工作,二是了解县里对申史工作的意图。如果问题出在审批上,也好极早想法子寻求转机。正是要走的时候,李道真匆忙进来报告电话修好的消息,留心到于书房里的杂乱,忙活着为于书沏茶,清洗茶具卫生……
于慕龙马上给县史迹申报领导小组挂电话。那边的声音:“哦,小于吧?”于慕龙听出是县李副书记,连声应道:“李书,我是小于啊,好久没向李书您汇报工作了。”那边传来啜茶的声音:“哦,小于用不着客气嘛,我离开龙门乡是人走茶凉啰,再说,现在是黄副书记分管龙门,有事向他汇报嘛,我李印融可不敢专权哪。”说着爽朗地笑开了,无非是为刚才的一通玩笑话自嘲。
“李书,你可真会说笑啊,你是龙门的老领导,乡亲们对你的心热乎着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啰!”李书五指弹刚琴般在桌面舞蹈,弹出清脆声音,心情很是放松。
“可龙门百姓没忘记您哪,您在龙门当书记那阵子,常下到田间地头和群众打成一片,一起插秧打谷,群众兄弟可是夸不绝口哇!至今,那些农民朋友见着我,还让我代他们向你问好呢,他们说您是县领导中最平易近人、廉洁奉公的父母官了,老百姓喜欢您哪!”
李书再次爽朗地笑了:“小于,这些话若是县里那班人听去,心里肯定要不平衡了。我这人注重班子内部团结,我要批评你哦,象这种不利团结的话少说或者不说。”
“李书,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看我说得冤不冤呢?”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怕的是你要得罪县里的一批人啰”。
于慕龙嗬嗬笑:“跟着李书干工作这么多年,早把县里的人得罪了,也没见我就怕着了。前年,县里的某一位领导说我是‘李家军’,是您的人,逼着我交待问题啊!”于慕龙指的是有人找市纪委翻李书在龙门的老帐,想撬开于慕龙的嘴那档子事。
“哼,一群好事之徒!”
“李书,过去龙门乡在您领导下,工作有声有色,别人只眼红的份。龙门现在大不如前哇。光申报史迹工作就让我焦头烂额了。乡里认为这么长时间没有申报工作的音讯,是县领导小组不同意我们的申请啊。”
李道真热心地在一旁听着,寻思于书把收到县史迹领导小组信件的事瞒了,是要李印融以为信件未寄到,自然会先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上一遍。果然,李印融说道:
“信是一两天就会到了。县里研究龙门,初步认为龙门是可以送到市里审批的。市里为了防止一些地方为争取资金而滥报遗迹,最近会接待一批考古学家到各地考察。县里不敢草率,先拿出个初步意见,以示负责嘛。”
“李书,我们能过关吗?”于慕龙试探问。
李印融啜口茶答道:“铜水乡的状元府在县里也是小有名气,郭书记和我对铜水、龙门都有考虑。靖远县的石佛寺开发维护得好,已经占去市里的一个名额了。”
“李书,你是龙门乡的老书记,百姓对你念念不忘,在这事上你可要对龙门偏心呀!”
“小于,我李印融对龙门乡的感情,你最清楚!我一直想为龙门人再做点事情。”
“有您为龙门运筹帷幄,是龙门的大幸。”
李印融慢声应答:“哪里的话。我做这些工作,只是放心不下龙门的百姓罢了。”
于慕龙坚持认为事情假若有成,李书功劳绝对卓越:“龙门人一直都在受您的恩惠,龙门百姓不知要怎样感谢您呢!”
“你为百姓做一点点事,百姓就记得特别牢。我是深有体会啊,老百姓的这点好记性就象一条良心的鞭子鞭打着我。于慕龙哪,你也要挨上这鞭子才好啊。”
“我一直都是以李书您为榜样的。”
李印融开怀大笑:“真这样的话,我倒不怕李家军里多你一个哦。对了,龙门乡送来的申请表和材料都没盖上单位公章,虽说是个小戳印子,可也不能少,所以寄回让小李盖个章。小李平时做事认真负责,这次倒是粗心了。还有一件事情很重要,龙门乡要想法装上程控电话。我的工作人员忘了在给龙门乡的信上注明有关事项,他又几次拔打你们的电话想向你们说明申报工作的情况,就是打不进去,工作不方便哪。百姓是有鞭子的。”说到鞭子,李印融笑了,在他有了一点职务时就开始经常使用“老百姓的鞭子”这词,因了经常使用的缘故,这条鞭子倒象是抓在他手上了。和鞭子一起被他使用的是,他总是在离开一个地方,或是一个电话末了的时候,向下手安排工作,这已经成了他生活习惯的一部分,比如这次,他安排于慕龙安装程控电话。
“我一定遵照您的指示去办!”
“那你忙去吧。”李印融把电话挂了。
于慕龙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椅上舒展胳膊。那只握久了话筒的手臂略为发酸,还有耳朵也被李印融的笑声振得发麻,需要康复。
李道真实足地上了一堂政治课,心满意足地从于书办公室走出。听到于慕龙和李印融的通话,犹如窥癖狂过足了偷窥瘾般,心中万分窃喜。手摇电话虽然难拔通,音量却差强人意,李印融的大嗓门被李道真竖起耳朵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本来期望《龙门历史——见证三千年文明》能得到李印融的评点,至于没盖公章的事李印融没说他还真想不起来,一说出就让他心惊肉跳。他暗想:所幸李书亲自为自己开脱责任,表扬自己平时工作表现。又想县申审办公室的同志也忘了在信中交待要补办的事,不是一样马虎吗?推而广之,谁没出过一点差错?李道真平时要求自己不能出一丝差错,现在的心态也寻到了平衡,认为县里那位不知名的同志应负大部分的错,他如果在信里说清问题,就不会有这些波折。自己一天来担心受怕,不由得骂那位同志:人吓人,吓死人!心里嘀咕着转而想李副书记对自己的好印象,顿感李印融口里的“小李”叫得亲切,内心惬意得很,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就象升起一颗太阳。这股暖流涌到脸上,从脸上流泄出来,成了陶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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