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

第一章 梦境依稀

　　从记事起，小泉每天晚上都做着一个怪梦，梦是断断续续的，开始是在一幢古宅的门口，不知哪个朝代的大宅，朱红檐吊，绿琉璃瓦，漆黑大门，小泉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隐隐约约的笑声，轻轻推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映入眼中的是一条甬道，弯弯曲曲的，通向内宅，小泉走上这甬道，感觉路是无尽头的长，所以，到小泉二十八岁的时候，他还是梦见自己走在这甬道上，内宅在前方，有女人的笑声隐约传来。

　　直到昨天，他的梦境有进展了。甬道已到尽头，前面是一扇门，雕花，朱漆的小门。有檀香味缓缓飘出。轻轻地推门，香气更浓，原来是一间卧室，是古代的闺房吧，纱帘低垂，梳妆台上妆卤已启，花红、胭脂摊在桌上，床头的金兽销香炉里正燃着一炉好香。床边一双红鞋，金线绣着合蒂莲花图，绣工精致。只是没有人。笑声忽东忽西的似在房里，似在房外，却没有人。小泉记得在梦里，他恍恍惚惚走向妆台，轻拈起台上的一支金钗，这时却听到身后有环佩叮当，衣声欷唆，猛回头，看见遁入纱帘后的半截水袖。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场梦做了二十八年，昨天才入得厅室，是前世的一些片段吗？小泉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无神论者，不信邪，可是心里却痒痒的，想看到那水袖的主人。

　　二十八岁的小泉，长得一表人才，事业上也可算得小有成就，在父亲的资助下，大学毕业就开了家小公司，如今已占据本市外贸界半壁江山，。人财兼备，身边自然少不了莺环燕绕，可是少年得志，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知珍惜，千挑万选之后，小泉现在有一个众人所羡的女朋友：记者林嫣。娇媚，斯文，精干一样不缺，小泉却总觉得象是少了点什么，依稀觉得，这不是他此生要等的人，所以每当双方父母论及婚嫁，小泉都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可能是小泉从小父母离异，父亲又做生意，把他寄来寄去，转了很多次学，对于他来说，生命中没有多少东西可以长久拥有，包括感情。事实上，小泉这二十八年来唯一一直伴随他的，就是那个梦吧。

　　这天晚上，小泉约了客户吃饭，吃完回到家里已经十一点多，小泉洗完澡，打开电视，“叮叮呤”，电话响了起来，是林嫣，“你才到家吗？是我到你这里来还是你过来？”“算了吧，今天太累了”“好吧，那改天见。”林嫣是个懂事明理的现代女子，并不痴缠，小泉倒觉得有些内疚，他这场恋爱谈得与别人不同，什么缠绵悱恻，柔情蜜意全然没有，只是细水长流，平平淡淡。小泉不知道林嫣怎么想，可是他觉得这样下去倒也不错，也许有一天，他会与林嫣结婚，至少爸爸很喜欢她。小泉想着，随意地换着电视频道，忽然，他看到了一条甬道：三色碎石，画檐履顶，曲曲弯弯地通向内宅，这不过是一条小镇上常见的古代大户人家的庭院--最近电视上正在播放描述江南古镇风情的纪录片，但小泉看到了，却不禁大吃一惊，为什么？因为这就是他梦中走了二十八年的那条甬道，不会错，二十八年了，这条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画梁上雕的山水，檐上吊的风铃，甚至石子的排列，都与梦中一模一样，只是历经风雨，显然要比梦中黯淡陈旧得多了。他翻身想看个仔细，画面却切换成了一个主持人在娓娓道来：“梅镇的古宅以婉约风格著称，而下面介绍的吴镇，则稍带北方豪放之气。”

　　“梅镇”，在哪儿？象是二十八年来迷路的人终于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小泉明白，他一定要去。

　　这天晚上，小泉又做梦了，他看见那半截水袖遁向帘后，急忙追了上去，帘后无人，却是一扇小门，门后又是一条石道，听得见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小泉跟上去，依旧是细碎的脚步声忽快忽慢，似在急急游走，又似在前方引导。路边几幢瓦屋，门窗紧掩，可是透出微光，象是有人从内窥伺。小泉忽然有些害怕，想停步，终于又不由自主地沿着那脚步声匆匆而去。忽然之间，脚步声没有了，小泉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水塘边，亭台流水，空间不大却山石俱备，是古时庭园常见的风格。池边一块大白石，下面汩汩流出清泉。小泉掬了把水洗脸，抬头时看见石上三个大字：“石中泉”，石中泉？小泉吃了一惊，为什么吃惊？因为小泉的大名就叫石中泉，这个名字是爸爸请算命人取的，说是五行缺水，以泉补之，却没想到在小泉梦里，成了一股泉水的名字。小泉暗自好笑，又低下头捧水洗脸，却觉得有些腥气，手里的水滴不知何时红得吓人，像是血，再看泉水，赫然已是血红色，从石下滚滚而出，很快把一泓清池染成血池，血池里映着小泉的脸。不对，怎么有两张脸？小泉定睛再看，他的脸旁边还有一张脸映着，只是池水翻涌，把这张脸扯得支离破碎，面目模糊。

　　即便在梦中，小泉也觉得背上爬上了丝丝寒意，“谁？”他悚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