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秋菊
二十年前的那个早春二月,我带着许多幼稚和憧憬,在新化县一个小镇里与她第一次相见,没有一见钟情,也没有一口回绝。不久,我们便按照当地习俗匆匆订婚。
以后四个寒暑,我们没有人约黄昏的浪漫,更没有卿卿我我的缠绵。与人家交往,她落落大方,有说有笑;和我相处,她万不得已不开口,开口总是简单别扭一二句。有时周末我去她家,她竟然有意背道而驰,去了几里外的大姐家。我又气又恼。我们这是怎么了,比封建社会的男女还要封建、保守。我常常因此苦涩多于甜蜜,动摇压倒坚定。这桩看来是优势互补的姻缘,其实又是一个琴瑟难谐的苦恼。论个头,她比我高,我一米六O刚挨边,她一点六米出了线。论文化,我比她高,我好歹挣了一块大学本科的牌子,她仅仅只完成了义务教育。论个性,她开朗、急躁,心直口快,不怕得罪人;而我深居简出,不苟言笑,遇事慢条斯理,羞于抛头露面。论爱好,文学、影视、音乐、棋牌,我都能入迷。而她与文学、音乐从不沾边,看电视只喜欢“动物世界”、“传奇故事”、“摩术杂技”之类的栏目。论能力,她的缝纫手艺颇有口碑,跟商贩讨价还价堪称里手,操持家务,可谓心灵手巧。我则只会认一些方块字,能教学生几句书,闲暇时涂抹几段文字,不过尔尔。
虽说如此方枘圆凿,阴阳颠倒,但彼此终归还是恪守了严肃的婚约,在那个春暖花开的良辰佳日,我俩洞房花烛,终成眷属。
婚后五年,她寄住娘家,我则以校为家,周末鹊桥相会,总是觉得生分,再亲热也难得说上几句鸾凤和鸣一般的话来。
一九九0年暑假,我满怀“月是故乡明”的念头,毅然调回邵东。嫁鸡随鸡,第二年她也不得不带着孩子,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娘家。从此,夫妻俩住同室,吃同桌,不同的习性、志趣造成的磕碰就更多了。该死的鼻炎使我喉头一咯,噗地吐出,她皱着眉头说,讨嫌!她信手乱放什物,弄得满屋狼藉,与人嘻笑打闹,开些无谓的玩笑,我板起脸孔说,真烦!我夜里乘“时事直通车”,意兴勃勃周游四海,她说,要看就看“人与自然”,或者“曲艺杂坛”,不然莫影响我睡眠。两人世界也曾因我一度沉溺于字牌而舌战不息,狼烟四起。诸如此类的指摘和争斗,结果都以两败俱伤而告终。遭一回打击,长一分见识,两人便逐渐达成共识:夫妻二人,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若处处以自己的长处傲视对方的短处,即使是一朵花也会看成豆腐渣。如果两人世界一旦发生抵触,彼此都要忍让,互敬互爱加互谅,才是消解嫌怨的良方;假如一辈子鸡争鹅斗,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这婚就等于白结了,这一世就完全白活了。
要共同生活,就不能没有共同语言和分工合作。为着培育后代的百年大计,为着油盐柴米的家庭生计,两人就少不得如此这般计议一番,忙碌一阵。大凡理财、购物、操持伙食及人情往来都由她一手包揽,此外还要抽出身来,为人量裁缝补,以贴补家用。我则只管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利用些业余时间,学学老圃种菜,少妇浣衣,以减轻她的负担,也调剂一下精神。至于张三嫁女、李四自尽、南边涨水、北边刮风之类的琐闻逸事,她见闻较广,喜欢讲,我好奇心大,乐意听。日久天长,不知不觉地便生出点松萝共倚的苗头,酝酿些瑟弄琴调的意味来了。
回首前尘,总觉得在没有建立感情之前就建立家庭,是失于慎重的,冒险的。幸亏爱情也如同花朵,可以用诚心和耐心来培育,迟到的爱情犹如晚秋的菊花,同样美丽芬芳,最能傲霜耐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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