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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夏天,确切日子是7月26日,这个日子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在合阳县的黄河大酒店开完会,就去了洽川的处女泉游玩。如果您是陕西关中人的话,可能对这个地方还熟悉些。合阳毕竟没什么名气,就是处女泉,也是最近几年才开发。对了,司马迁大家都知道,他老人家就是韩城人,合阳就在韩城紧南。噢,我想起了,《诗经》首篇写的那个故事就发生在合阳洽川这个地方。
嘿嘿,您可别以为我多有学问,其实这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不瞒您说,初中一上完,我就去当了兵,在部队学得是汽车驾驶,回来分配到省电管局——我是西安人。上班后,先是给领导开车,后来就到后勤处当了个处长。刚当领导后,觉得没学问就是有点那什么,所以有空就看看书,谁知道作学问比开车可难多了。过了一阵子,发觉自己当初真有点多心了;再说,过几年也该内退了。
一到洽川镇,小叶和小马就要奔景点。我没去,已经去过好几次了,看来看去还不就是莲菜塘、芦苇荡、黄河水。那处女泉说白了,就是个热澡堂子,男男女女、大人小孩挤一块。这大热的天,泡里面也不舒服。来了这么多回,我只下了一次水。当时人家把游泳裤头都准备好了,我死活不穿。来前我带了运动短裤。
我泡了杯茶,打开电视,然后歪在宾馆的床上抽烟。手不停地摁着摇空器,电视节目从头到尾都翻五六遍了,也不知道要看什么。一个人呆着实在是无聊。
还是出去走走吧。街道两旁人行道的柳树下挤满了小商贩,瞅来瞅去也没买一件东西。我顺着树荫西拐出了街。通往景区的主道已改北边了,这条老路就成了过时的棉袄,没有再缝补的必要了,所以到处都是坑坑洼洼。
前面有个男孩抓着一截裸露的树根爬上了一人来高的水渠,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爬了上去。这小家伙上去后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渠沿有两尺来宽,渠水清亮亮的。我蹴那儿洗了手,便继续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
庄稼长势不错,地净得没有一根杂草,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说实话,我不大喜欢乡下,也就除了空气新鲜,什么都比不上城里。上次带女儿来,她倒是满喜欢,说景色太漂亮了。我说我咋没看出来。她指着那些树、庄稼、荷塘、农舍、远山、白云说,多美呀!说着竞朝天举起俩只胳膊大声喊着叫着朝前跑了,吓得她母亲一个劲叫看路看路。真是孩子呀。
提起景色,我觉得还真是“游景不如看景,看景不如听景。”再不起眼的地方,只要照照片上,或放电视上就都鸡变凤凰了。而听景我可是深有感触了。有一次回到家,就听女儿在那背诗,没事我就坐沙发上听。
“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 ‘一夕轻雷落万丝, 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
当是我就觉得这诗里的景色怎么这么好啊!我平时也喜欢游览,什么山河湖海、园林寺庙,别的不说,光相片就攒了十几摞。那江呀、树呀,花呀,鸟呀,啥没见过,可哪一个也比不上这诗里的呀。就说西湖,哪有这么好哇。
我抬起头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水,看看树,还是老样子,啥也瞧不出来。我拍拍自己的脑袋,不想了,不想了,头疼。唉,要么说人家怎么能成诗人呢。
一群姑娘媳妇在洗着衣裳,几棵老榆树给她们挡着头顶上的太阳。见我过来,她们站起来侧着身让我过去。她们一般不会正面看你,总是在后面打量;等你走到足够远的地方,便开始评头论足。
以我的见识,大凡水源充足的地方都是出美女的地方,水灵水灵嘛。洽川也不例外。在整个关中道,这里女孩的容貌的确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改革开放后,城乡衣着水平,尤其从年青人身上,已经看不出有多大的区别,可在言谈举止上,差距还是一目了然的。就拿女孩子来说,城里的姑娘给人的感觉就象是古戏里的小姐,农村的就象是丫环。这并不意味着城里的就十全十美,如果跟国外比,人家就象是长在户外的花朵,而我们长在室内……
水渠尽头就是引黄大坝。这条大坝往南一直修到大荔县的花园口。听说渭南打算沿坝修一条旅游公路,把华山、洽川和司马庙连接起来;又有人说不是顺着大坝,而是沿着黄河。这样一来,一路都是自然风光。
不远有棵满身疤痕的歪椿树,一老头坐正在下面乘凉。我过去掏根烟给他,他晃了晃手里的烟杆,不要。我硬塞给他。他夹在耳朵背后,往边挪了挪,示意我可以坐在他的锄把上。我说我站着可以。老头也没再说什么。
我没话找话,老头只是嗯嗯嗯,脸一直朝着自己的庄稼地。这也怪不得人家,我问的那些问题用这一个字回答也就足够了。
我问他高寿,老人伸前三个手指头往块一捏。
“啊,七十?!还下地呢?干得动吗?”
“还割草挑水呢。”老头说。
我本来还想发几句感叹,一看老头那表情,知道自己那是多余。
我正想准备打道回府,对面半山腰上,一排山洞勾起了我的好奇。
“老人家,那排山洞是做啥的?”老头扭头瞟了一眼说:“那是原来老庙里的。”“什么老庙?在哪呢?”老头朝山下一指:“那不?都拆得盖学校了。”“那些洞是做啥用的?”“住人。远处回不去的,就在里面住一宿。还有一两间是放杂物的。”“里面现在还有啥没有?”“早光球了。破‘四旧’那会儿,拆得拆,毁得毁。门、窗、砖、石板都起光了,啥也没了。”“能上去看看吗?”“那有啥看的?你要去去呗。”
不怕您笑话,当时一听说是庙,脑子里便闪出一些不纯的念头。嘿嘿嘿,丢人的事咱还是不说了。
坝西都是慢坡地,全栽了树。学校就在山脚下,大门紧锁。我绕到学校背后,仰起头,那排洞正好就在上方。上山的路虽然被半人深的狼尾巴蒿罩得严严实实了,可并不难找。我捡了截树枝,下脚前先在草上打打,这样可以防蛇。一路上蛇没碰着,蝎虎子窜进窜出倒是不少。上去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劲。
一共有九个洞,洞口都有些坍塌,洞前面两米多宽的走道上全是酸枣刺和大蓬蒿,里面不时有土蜂飞出。我朝周围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从北边开始,我进了第一个洞。果然如老头所言,里面光光的啥也没有,除了地上那些干羊屎蛋。洞壁倒很完好,用手摁摁,很结实,地面也很干爽。
开始还得用打火机,过会就好了。地上倒是有一些砖砖瓦瓦,可都不值钱。中间那几个洞的洞壁上已经被抠划得不成样子了,从那些遗留下来的红红绿绿的斑点判断,以前可能是壁画。
打最后一个洞里出来,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白忙一场。
我回头看了看下面的学校,都是现在的建筑,哪里还有一点庙的影子。
从这里能望见老头在地里劳作。
我下了沟。
到了学校门口,又回过头打量了遍那几个洞。当目光落到最后一个洞口,我觉得有些奇怪:它怎么会比其它的短半截呢?
都快走到大坝了,我又踅了回去。
我直接进了九洞。用手敲它的后壁听不出什么,可用砖块就不一样了,其它发出的是噗噗声,而它是嘭嘭声。这明显是道隔墙。当时,我全身一下子就绷紧了。
陕西法门寺和杭州雷峰塔的宝藏就是这么不经意间发现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可一切都要等打开了再说。
那墙再怎么推都纹丝不动。我拿砖块从中间先砸了个小洞,接下来就好办了。很快,那洞口能爬进去人了。等尘土落定,我打开打火机,你,你猜是什么?我差点没被吓死,竟是,是,是一口大棺材。我赶忙抽身,头磕砖棱上也没觉得疼。
因为恐惧,对财富的奢望再也没那么强烈了。
可不强烈并不意味着没有了呀。
好长时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多少让我找回了一些胆量。
我终于说服了自己,把头重新转了过去。我把洞口扒得足够大,万一里面有什么,出来时也利索。可里面除了这口棺材,什么都没有。我有些泄气。这口棺材比现在的大多了,也比较粗糙。噢,上面还有字,是老字。写的是:“周文……”后面那个字我不认得,接下来是“之灵位”三个字。右边小点的字是:大宋宣和元年6月30日宝敬立。
“什、什、什、么,宋,宋,宋朝……”
我虽没多少文化,可宋朝离现在多远还是知道的;那年代的东西搁现在值多钱,心里还是有数的。平时那《鉴宝》什么的,也没白看。这么大个棺材,里面随便个小玩意……哈,等发了,一定先去看看那老头。
我抬腿跨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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