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时花开

如梦令，那时花开

　　烟雨锁皇都。

　　我在蒙蒙细雨中走，伸出手，欲将那雨丝捧住，却捧住一片虚无。

　　从天上落下的精灵，挥舞着背上的薄纱，对我招招手，一笑嫣然。我则冲它点点头，一见如故。不知为何，行人将我视而不见，与我擦肩而过，却视之如故。

　　丝丝细雨，秀秀美景，静谧而又安详。

　　忽听得耳边一片喧哗，抬眼望，却看见了你，如梦般来。

　　长安沈氏，富甲天下。

　　沈氏这一辈中最出挑的女孩，那就是我，沈寒如。

　　记得那日家宴之上，我轻轻起舞，衣裙翩飞，恍若误入凡尘的仙女，那日，我名扬天下。

　　你与我初次相识，缘于那片樱花林，似乎是命中注定了的，我见到了你，便知我此生再也无法逃脱你。

　　在那个如梦般的下午，我心中发闷，便独自拿出了古琴，于樱花林中低吟浅唱。唱起自小，娘教我的曲调：

　　“晨日东出，月响分毫。临暮北野，停心以长。何取听闻，比见风爽。寸草悲心，消落丝怆。停清似问，点缀幽朝。无心情赌，待起风浪。北风引作，发矣飘霜。如饥月影，喜奉绸凉。何草风云多恨骨，无花点雨少时残。歆暗梦，人归月娇……”

　　“好一句‘何草风云多恨骨，无花点雨少时残’姑娘真是文采不凡啊！”我心下薄怒，真待开口说去，却见樱花飘飞之中，你对着我微笑，那样俊美的容颜，如水墨春色，一笑竟让我心乱了去，俄顷，恍若身旁的花花草草全然不在，天地之间只有你一笑临风，顿然生出怦然心动的感觉，难道世间也有人让我沈寒如生出如此感觉？

　　现在想去，那个美丽的午后就是一切错觉的开始，心中竟然微微疼痛。世间男子皆薄情，那是真的，并无这蒙蒙烟雨的美，是不配用我所拥有的美丽来换取的，我都懂，都懂。

　　之后不多时，娘亲将我唤出，我第一眼就看见了你和你身旁站着的那位雍容华贵的美妇。

　　“寒如，叫渊洁娘娘。”娘亲说。

　　我轻轻颔首、屈膝，叫道：“民女见过渊洁娘娘。”又马上转头：“民女见过慕如王二世子。”

　　那一刻，我瞥见了你眼中的惊讶和一丝赞赏。渊洁娘娘笑着问：“寒如，你怎知他是慕如王二世子？”

　　我欲言又止，转头望向娘亲，娘亲点点头，我才轻轻启齿：“皇上的妃子都只赐单字，而慕如王战功卓越，又与皇上情同手足。慕如王仅纳一妃，皇上便赐封为渊洁娘娘。慕如王有二子，大世子生性豪放，二世子才华横溢，如今这位公子眉宇不凡，文质彬彬，民女便斗胆猜测他是二世子。”

　　渊洁娘娘望向娘亲：“妹妹好福气，生有如此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儿，本宫有意将她带走，妹妹意下如何？”

　　娘其笑着说：“能被渊洁娘娘选中，想必是寒如终生的荣幸。”

　　渊洁娘娘见我不语，轻唤道：“清尘，你来，见过沈姑娘。”

　　你轻轻走来。，大大方方的行了礼：“在下贺清尘。”

　　你又说：“素闻沈家七姑娘寒如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脸一红，轻轻说：“世子过奖了。”

　　渊洁娘娘眉开眼笑：“寒如同意了？”我轻轻点头。

　　望向娘亲，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怆，而后，又笑着说，她说，既然寒如同意了，那我也同意了。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看见娘亲在说这句话时，眼中隐隐现出泪光。

　　然而，我选的路，我会自己走下去。

　　清尘走上前，轻轻说道：“我有一礼赠与姑娘，不知姑娘想要否？”

　　我抬起头，眼中满是疑问。看着他的唇，轻轻吐出那句话：“沈家姑娘入我慕如王府，我决定为你改名，我以后就叫你锁银吧——沈锁银。”

　　清尘啊清尘，你可知你的这个礼物，终我一生，注定无法忘怀么？

　　三天之后，我随你回到了孟州。

　　在府中，我见到了慕如王，我与你，定下了婚约。

　　我静静的打点着你的饮食起居，做着一个丫鬟该做的事。贺家和沈家的联姻，除了在民间得一个美名以外，我对他们，再无一点用处。于是如此，日复一日。对于我的婚姻，他们只字不提。日复一日，就这样单调的轮回。

　　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许多事，在这里势力最大的便是宰相韩金溪。他的女儿是当朝皇上的宠妃，不仅有权，而且有势。更重要的，他还有野心。

　　今夜花好月圆，而我却不得安寝，只得披衣起床，望向窗外，层影叠叠。

　　忽忆得与今夜相似之夜，你手捧书卷，叹一句孤凌月到也不娇，载连法焚骨逝笛姚。

　　你说，此生得一知己足矣，愿可观遍天下之景，吟诗作赋，乐此不疲。

　　我默默捧着茶盏，低头不语。

　　清尘，我知你并非要如此生活，一知己岂可足？你说这些语句，道不是你用这蒙住我的双眼，让我自醉其中么？

　　几年后。

　　慕如王大病。

　　我看见了你眼中闪动的光芒，嘴角牵起的一丝冷笑。

　　我知此后，大世子有险了。

　　后宫来报，韩金溪将侍卫尽数撤换，我们被软禁了。

　　渊洁娘娘将我唤去，将一紫苂木牌交与我，叫我唤大世子来助。

　　我接过木牌，点点头。

　　除了娘亲，没人知道我会武功，但看今天的情形，渊洁娘娘一定知道这个秘密。

　　但为了清尘，固然我被人猜测，被人怀疑，别人说成进宫不怀好意，但一切，我愿意。突然想起娘亲在我临走时说的一句话，世间男子皆薄情，敌不上这蒙蒙烟雨的美，是不配用我所拥有的美丽来换取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是啊，我，记住了吗？

　　但我仍救了他。

　　大世子来助，镇压了韩金溪。

　　介于韩金溪又夺位之嫌，渊洁娘娘以慕如王的口气下了诏书，杀了韩金溪。

　　只是如今，我已这般年纪，还有几个年头可以耗下去呢？

　　轻叹口气，披衣起床，取出瑶琴，弹奏一曲《汉宫秋月》。

　　与将心事付瑶琴，琴弦断，弦断有谁听？

　　而我，沈锁银的苦，又有谁能懂？往事如梦如烟，萦绕在心头。、

　　轻推开房门，从后圆中轻轻地走，静静地想心事。

　　“寒如，但愿你我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你伴我身旁，观遍天下美景，吟诗作赋，乐此不疲。”

　　这是清尘的声音。

　　而后我却看见了他身旁的那个美而不妖艳，灵秀不率真的好，大概就是他说得寒如吧！

　　忽然明白，那日为何，他要为我重取名，是因为我叫寒如，她也叫寒如么？

　　心好痛。

　　今日想起，那时我完全可以逃脱这孽缘，可是我无法自拔，越陷越深，愈挣愈紧，我与他，她与他，到底是谁的黄粱美梦？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子，使他的心上之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为他付出的一切，不值一提。

　　我为他的生而死，他却为我的死而开心，因为那样，他就可将他的心上之人名正言顺的迎娶。没有丝毫阻隔。

　　突然府中乱成一片。“抓刺客！”我听到有人在喊。

　　是他。

　　没有丝毫的犹豫，我轻轻地，纵身而起，与那黑衣人交战。

　　不知是谁发出的标，直刺向他。不知那时，为何，我飞身上前，挡在了他前面。只听“噗”的一声，飞红四溅。

　　我只觉得那声音在我耳边放大，在那一刻我感觉到镜头在放慢，我看到了我的衣裙飞扬，我看到我的身躯在倒下，我看到我轻轻倒在地上，我看到血液从我身上慢慢流淌，只是我不觉得痛。

　　我认为我所做的这一切，值！

　　我认为他会来抱住我，将我温暖在他怀里，为我抚去眉间的愁苦。

　　只是原来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我高估了自己，让我一错再错。

　　寒如受了轻伤，我看见他拥着她，轻轻吹着她的伤口，那么温柔，我看见他问她疼不疼，在她含笑摇头之后，拥着她转头，走向寝房。

　　只是那样的温柔，不属于我，从来都没有。

　　他没有问我疼不疼，我疼，我的心好疼。

　　难道我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匆匆过客，在他的心中没留下一点痕迹，来了，只为了有一天能够回去。

　　长安沈氏七女沈锁银，竟死得如此的儿戏。无人过问，任血往外奔流，只等血流干了，我便死去。

　　是的，娘说得对，只怪我没有听她的话，我固执的认为，有人会来珍惜我，来爱我。

　　终究是我，一厢情愿，只怨我，只怨我。

　　好累。

　　好累。

　　眼缓缓合上，四周一片静寂。

　　可是我的眼前还有画面，我看见在樱花纷飞之中，他玉树临风，与我调侃。

　　终究一切，都是我温暖的错觉。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正因为心中眷恋着你，不舍离去，不舍把他忘去，于是我便没有喝孟婆汤，也没有去世间轮回，于是我便停留在世间，受着如火般的炼狱的煎熬。

　　只为能见到你，再看你一笑临风。

　　再看着如梦般的繁花锦世。

　　再看那时花开。

(全文完)